第10章 交換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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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既貶低了產業的利潤,又抬出了蕭貴妃,推脫得可謂圓滑。

然而,李寒霜豈是易與之輩?

她搭在李瑜肩上的手並未收回,反而輕輕按了按,指尖隔著錦袍傳來不容忽視的力度。

她俯身更低,那雙平日里威儀含煞的眸子,此刻竟漾起水波,眼尾上挑,帶著嗔意,倒真像極了她豢養的那只慣會撒嬌弄痴、實則爪子鋒利的大白狐狸。

「瑜兒這是誆騙姑母呢?」 她聲音又嬌又軟,卻字字清晰,「誰不知道你那些小打小鬧的產業,是京都最有名的銷金窟、溫柔鄉?流水比好些正經皇商都豐厚。乾股分紅,不都是你齊王殿下拿大頭?與你母妃又有多少干系?」 她指尖在他肩上畫著圈,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洞察,「今日姑母既然開了口,便是誠心與你商量。你拿那些虛話搪塞我,可真是傷了姑母的心了。」

李瑜背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她果然是有備而來,連裡頭的分成細節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心念電轉,面上卻依然掛著無奈的笑,試圖繼續打太極:「姑母言重了,侄兒豈敢誆騙。實在是……」

「夠了。」 李寒霜臉上的嬌嗔之色淡去一絲,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慍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帶著誘惑與壓迫的笑容取代。

她忽地拿起酒壺,親自為李瑜面前的空杯斟滿,身體貼得更近。

李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月白衣衫下,那抹鮮亮翠綠抹胸勾勒出的驚心動魄的弧度,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雪白的肌膚在眼前晃動。

她將酒杯端起,幾乎遞到他唇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般的關懷:「瑜兒,姑母不是覬覦你那點產業。」 她頓了頓,餵他喝了一口酒,才繼續道,氣息拂過他的臉頰,「姑母是想幫你。你想,這京都之內,局勢複雜,暗流湧動,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們這些皇子,尤其是你那些來錢快卻又容易招禍的產業。」

她眼神變得幽深:「就不說旁人,若是太子殿下知道你暗中掌控著京都大半的高檔青樓,結交三教九流,甚至可能探聽到一些不該聽的秘密,你覺得,他會放過這個把柄嗎?人家可都盯著呢。」

「再者,」她聲音更輕,卻如冰錐刺骨,「那些達官貴人去你那兒玩樂,酒酣耳熱之際,難免口無遮攔,說錯話,做錯事,甚至牽扯進甚麼要命的案子里。到時候,都察院奉命搜查,可不會跟你講情面。鬧將起來,查封都是輕的,牽連進去,那才叫得不償失。」

她看著李瑜逐漸凝重的臉色,知道說中了他的要害,語氣又放柔了些,帶著誘哄:「我知道你擔心甚麼,怕姑母空手套白狼,分文不出,只要好處。」 她微微一笑,眼波流轉,「放心,姑母不會這樣對你。這樣,你將名下那些產業,讓出一半的乾股控制權給姑母。姑母按市價,給你補足銀子,絕不讓你吃虧。而且……」

她湊到他耳邊,呵氣如蘭,拋出另一個誘餌:「姑母手裡,有京都七成以上的小報產業。這些散布流言、操縱輿論的筆桿子,有時候,比真金白銀還有用。你讓出一半青樓,姑母把這七成的小報產業,轉贈於你。如何?這筆買賣,你不虧。」

李瑜端著酒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他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腦中飛速盤算。

一半的青樓控制權,這無異於將他最賺錢、也最隱秘的耳目和財源割去一半!

但李寒霜給出的條件,又確實狠辣地戳中了他的軟肋——太子的威脅,都察院的威懾,以及那些產業本身潛藏的巨大風險。

而七成的小報產業,操縱輿情,引導輿論,這確實是他目前欠缺且極具價值的力量。

答應,是割肉飼虎,但與虎謀皮或許能得一時之安,甚至換來新的利器;不答應看今日這架勢,這位姑母恐怕不會輕易罷休,後續的麻煩只怕更大。

酒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動,映出他眼中複雜難明的光芒。

暖廳內香氣依舊,陽光正好,但氣氛卻已降至冰點。

李寒霜耐心地等待著,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溫度似乎也漸漸冷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李瑜捏著酒杯的手指松了又緊,眼中掙扎與算計的光芒交替閃爍。

他知道李寒霜給出的條件已極具誘惑與威脅,但他不甘心就這樣輕易將半壁江山拱手相讓。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心神,臉上重新堆起那副略帶為難卻又隱含討好的笑容,拖延道:

「姑母思慮周全,為侄兒著想,侄兒感激不盡。只是……這產業交割,乾股折算,還有小報產業的接收,樁樁件件都需仔細釐清章程,非一日之功。再者,數額如此巨大,侄兒也不敢全然自專,總需……總需些時日,細細思量,也與底下懂行的人商議一番,方不負姑母美意。」

他想拖,想回去與母妃、與舅舅商議,想看看是否有轉圜餘地,或至少能再討要些好處。

李寒霜是何等人物,豈會看不穿他這點心思?

她非但沒有著惱,反而笑意更深,那笑意如同春冰初融,看似溫暖,底下卻寒意未消。

她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非但沒收回,反而沿著他的肩線,似有若無地滑向他的後頸,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語氣卻更加柔膩,帶著洞悉一切的蠱惑:

「瑜兒,你呀,就是心思太重。」 她微微搖頭,徬彿在嗔怪一個不聽話的孩子,「跟姑母,還需這般拐彎抹角?你心裡那點盤算,姑母豈會不知?」

她傾身更近,幾乎與他耳鬢廝磨,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氣音說道:「你舅舅蕭建業,年前剛從南疆平叛歸來,立了軍功,如今正想借著這次輪換的東風,活動活動,調往北疆,最好是燕雲之地,對不對?」

李瑜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李寒霜感受到他的反應,眼中掠過一絲瞭然與掌控全局的篤定,繼續低語:「蕭家世代將門,在南邊根基深厚,可北疆尤其是燕雲那塊硬骨頭,一直想插進去,卻苦無合適機會與得力人手。這次輪換,燕雲左衛將軍之位可是不動的。而兵部那邊,核定調遣、擬定名單的關節……」

她頓了頓,指尖在李瑜後頸輕輕一點,帶著某種暗示:「姑母雖不直接插手兵部,但有些話,有些人,還是遞得進去的。」

李瑜心中劇震!

舅舅蕭建業欲調燕雲,乃是蕭家近期最核心的謀劃之一,極其隱秘,連朝中都少有人知,竟被她如此輕描淡寫地點破!

甚至直接點明瞭關鍵位置和運作渠道!

這已不是簡單的消息靈通,而是對她掌控力與佈局深度的可怕展示。

天下第一智囊?

不,這是天下第一等的城府與手腕!

他所有的推脫、拖延,在她這番直指核心的話語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知道他的軟肋,知道蕭家的渴求,並且給出了一個他幾乎無法拒絕的交換籌碼——助力蕭家將領打入燕雲要害!

李瑜喉結滾動了一下,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姑母果真明察秋毫。」 他不再試圖繞彎子,深吸一口氣,終於松了口風,「此事關係重大,侄兒需得回去,與母妃知會一聲。畢竟,舅舅那邊……」

「這是自然。」 李寒霜見好就收,終於直起身,拉開了些許距離,但臉上那抹勝券在握的笑意絲毫未減。

她優雅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徬彿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耳語從未發生,又恢復了長輩的雍容氣度。

「姑母明白,如此大事,確需與你母妃商議。」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輕輕吹了吹,「不過,姑母的誠意,瑜兒你也看到了。入股之後,那些產業日常還是由你打理,姑母只每年坐收分紅便是。你依舊是你風風光光的齊王殿下,產業明面上也還是你的。作為回報……」

她抬眸,目光如淬了冰的秋水,掃過李瑜:「我的都察院,對於齊王名下的這些正當營生,自然會靈活巡察。哪些該查,哪些該放,哪些風聲該緊,哪些該松,姑母心裡有數。保證讓你,安安穩穩地賺錢,順順當當地交際。」

靈活巡察四字,她說得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

這意味著,那些潛藏的風險、太子的把柄、可能的官司,都將被納入她的羽翼之下,化為可控的合作一部分。

李瑜終於緩緩松開了緊握酒杯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殘留著些許僵硬。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了。

這位姑母,早已織好了一張網,而他,正在一步步走進網中央。

「姑母厚愛,侄兒銘感五內。」 他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最後一絲掙扎,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待侄兒回府稟明母妃,再給姑母一個確切的答復。」

李寒霜滿意地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陽光下盛放的罌粟,美麗而危險。

「好,姑母等著你的好消息。」 她舉起茶盞,以茶代酒,遙遙一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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