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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過江之鯽(4)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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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王冕笑吟吟地走回來,衝她點頭:「掌櫃的應了。往後我們三人的衣裳就勞煩娘子,旁的活你只管推了。」

婦人愣在那裡,半晌,眼淚掉了下來。她拉著女童,就要往地上跪。王冕趕緊上前一步,把她攙住:「使不得,使不得。受不起這樣大的禮。」

婦人被他扶住,站直了身子,低頭拿袖子擦眼睛,嘴裡還念著多謝公子。

那女童不知所以,看看母親,又看看王冕,也跟著咧嘴要哭。

王冕蹲下身,從袖里摸出一顆飴糖塞到她手裡,衝她做了個鬼臉,女童破涕為笑,抱著糖跑開了。

婦人這才定了定神,低聲道:「奴家姓姜,沒有正經名字,大家只叫奴姜娘子。那是奴的女兒,喚阿環。」她頓了頓,像是還想說些甚麼,終究只是又謝了一聲,抱著盆蹲回井台邊去了。

王冕站在原地看了兩眼,才回過神,見陳研已經在後院門口探頭探腦地等他,便快步走了過去。

後院裡已經聚了六七個舉子。今日不知是誰起的頭,說要猜題。

一個個把往年主考官的脾性、近來朝中議論的幾樁大事擺出來,猜今年春闈策論會落到哪一處。

有人說要問河工,有人說要問邊餉,還有人提起長公主今日在貢院題的那四句詩,問蒼生疾苦,約莫今年的題就落在民生上頭。

賀知安也坐在其中。

他話不多,只偶爾插一句,一開口,議論便順著他的話往深處走。

有人問他去年那道策論該怎麼破題,他便取過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道,從題目剖到要害,再講如何立論、如何收束。

圍著的幾個人都往前湊,蹲著的、站著的,一個個伸著脖子看地上的字。

陳研抱著書,左瞧瞧右看看,見那邊圍得最緊,也擠了過去。

他個頭不高,擠進去半個身子,踮著腳去聽,生怕聽漏一個字。

聽到緊要處,騰不出手來記,急得直往懷裡摸那本子。

等賀知安講完一段,他趕緊把本子攤在膝蓋上,就著地上的字抄起來。

滿院子的人都在議論題目,只有王冕沒往人堆里去。

他背著手站在廊下,眼睛卻落在井台那邊。

姜娘子還蹲在那裡搓衣裳,一下一下,脊背微微彎著。

阿環拿著那顆糖,蹲在旁邊,也不捨得吃,只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日頭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井台上,也落在她那截雪白的小臂上。

同樣是日光暖和,同樣是老槐樹。墨雲岫這邊卻是無比愜意。沾了科舉的福,菜館來的客人愈發多了,這幾天阿米婭的手就沒有離開灶台。

到了春闈前兩日,墨雲岫把菜館的灶火熄了,掛了一塊「歇業一日」的木牌在門上。

阿蠻蹲在門口啃著一張餅,問她去哪兒,她說去貢院那邊逛逛。

桂蘭一聽便去翻她出門的衣裳,墨雲岫擺了擺手,說不用換,就穿平日那身。

桂蘭沒聽,還是給她挑了一件料子齊整些的窄袖袍子,又拿梳子把她那幾根辮子重新編了編。

貢院那一片,比永昌坊熱鬧得多。

街口已經設了卡,皂衣兵丁站成兩排,攔著閒雜人等,只放舉子憑路引通行。

墨雲岫走過去時,領頭的兵丁抬眼一看見是她,忙不迭地收了橫桿,躬身行了個禮,語氣里帶著小心:「王妃娘娘,貢院這一帶這幾日戒嚴,裡頭都在備考,閒人不得入內。」

墨雲岫點了點頭,說知道了,不進。她帶著桂蘭和阿蠻沿著貢院外圍的街面走,從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繞到南邊的巷子里。

巷子里倒是有不少讀書人。有的坐在客棧門口的石階上,捧著書念出聲來,念得搖頭晃腦;

有的三五成群擠在茶攤上,就著大碗茶互相考問經義,爭得面紅耳赤;

還有幾個年紀大些的,把桌椅搬到了院子里,鋪開紙筆,一筆一划地默寫文章。

墨雲岫從他們中間走過去,腳步不快,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一停。

她聽不懂那些之乎者也,可她能看出誰是真念進去了,誰是借著念書的由頭在外面蹭日頭。

轉過一條街,景象便變了。

這邊臨街一座酒樓,二樓窗子全開著,幾個年輕公子哥靠在窗邊,拿腳踩著窗台,手裡攥著酒杯,朝樓下路過的書生喊話,喊一聲笑一陣。

酒樓底下,一伙人正圍著踢蹴鞠,錦袍翻飛,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響,圍觀的人比讀書的還多。

再往邊上一拐,就是甜水巷的巷口了,進進出出的,大多是方才那些在酒樓上見過的面孔,摟著姑娘的腰,說說笑笑地往裡頭走。

墨雲岫站在巷口外面,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沒有再往里走。

她原路折回來,沿著貢院外圍又走了一圈。這回她留了心,把兩邊看仔細了。

富家子弟騎馬的騎馬,踢球的踢球,逛樓子的逛樓子,臉上看不到一絲緊張,徬彿明日開考的不是他們。

貧寒的書生呢,有的縮在客棧門洞里,就著一線天光翻書,有的蹲在牆根底下啃乾糧,一邊啃一邊拿手指在膝蓋上畫字,畫完了再啃一口,腮幫子鼓鼓的。

同一個春日,同一條街,隔不過幾十步路,像是兩個地方。

墨雲岫走累了,在街尾一棵柳樹下站定。

柳條抽了新芽,碧綠碧綠地垂下來,被風一吹,拂過她肩頭。

她伸手撥開那幾根柳絲,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街面,又看了一眼遠處貢院那塊黑沈沈的匾額,忽然覺得有些沒意思。

「桂蘭。」她開口。

桂蘭湊過來:「公主,怎麼了?」

墨雲岫把手裡的柳枝松開,語氣平平的:「我原以為雲陽的科舉有多新鮮。今日一看,不過如此。」

她頓了頓,把後面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才吐出來,「跟北曜的九品中正制,沒有多大差別。富的照樣富,窮的照樣窮。只是他們把門第換了一張卷子,底下還是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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