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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過江之鯽(1)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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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是禮部主持,他頭一回獨當這樣的大差。

前頭幾任尚書不是熬到了致仕,就是落了馬,這攤子事落到他頭上,是恩典,也是燙手。

開考前一個月,裴府的大門就開始不得安寧了。

先是幾家常來往的官宦人家,借著拜年的余禮,送了幾樣字畫古玩過來,說得客氣:"裴大人辛苦,一點心意,萬望笑納。"裴敬一見那幾樣東西的成色,心裡就明白了幾分——一軸是前朝的山水,紙色沈穩,絕非坊間的仿作;另一件是塊和田的子料,溫潤得能摸出油來。

他剛要推,對方已經把話岔開了,說起了別的事,甚麼"今年天時好"、甚麼"府上公子幾時完婚",臨走時又補一句"大人春闈操勞,千萬保重"。

話說得滴水不漏,東西卻留在了條案上。

再往後,登門的越發多了。

有侯爵家的管事,捧著錦盒,說是"老侯爺讓送來的,不敢勞大人親自收,擱下便走";有世家的賬房,賬本做得一絲不苟,談的是"賬面上的往來",實則句句繞著那樁事;還有打著"舊交"名頭來的遠親,進門先敘了半炷香的舊,末了才把話頭一引,說"捨侄今年下場,還望大人照拂"。

送的禮也各式各樣:有直接遞銀票的,票號的面額寫得含蓄;有用錦盒裝了東珠的,盒蓋一開,滿室生輝;還有抬著兩大箱善本古籍,說是"給大人添幾卷書看"——那書是真書,只是箱子底板夾層里,還壓著別的東西。

裴敬一開始還硬著頭皮推。

推了一回,對方臉上就有些掛不住,話說得越發客氣,客氣得近乎生分。

推了兩回,府上的管事都來勸:"老爺,人家一片心意,總拒著也傷情面。"推了三回,裴敬自己也醒了——做官做久了,最明白一個理:官場上,最要緊的不是把事做對,而是別讓人覺得你把自己架得清高。

曲高和寡,是要被人圍起來攻的。

你收了這份禮,才算跟人站在一處;你不收,就成了眾人眼裡那根扎眼的釘子,往後議事,處處有人拿話擠兌你。

於是他收下了。收得不動聲色,只讓管事把東西入了庫,登記造冊,面上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

收了禮,話卻得說在前頭。

裴敬把送禮的都說請到書房。等茶上了、門關了,下人才退出去,他才慢慢開口。

"諸位的意思,老夫明白。"他端著茶,不急著喝,"只是春闈取士,終究是陛下欽點的主考,卷子糊了名,謄錄一遍,老夫也不能只手遮天。"

來的人便都凝神聽著。

"名次上——"裴敬頓了頓,"進士出身、同進士出身,這些個等次,老夫盡力周旋。"

有人當即要起身道謝,被他抬手止住。

"至於前三甲。"他的聲音沈了沈,"那是要過陛下的眼的,老夫沒法子應下。諸位公子文章若到了,自會取中;若是差著,老夫也替不了。還請諸位轉告府上,讓公子們各自努力。"

這話說得既實在又滑。

世家的人一聽就懂了——進士出身和同進士出身,這兩個等次名額不少,一場下來幾十上百人,是能操作的;前三甲動不得,那三個名字是要當面呈給陛下的,硬要動,反而要惹出禍事。

諸位心裡本也沒指望一上來就爭狀元,能保個出身,已經是天大的方便。

於是都點頭應下,說了一迭聲的"裴大人費心",把該說的話說透了,才拱手告辭。

送走一撥,又來一撥。這一月里,裴府書房的燈,幾乎夜夜亮到三更。

其實這些世家比誰都清楚:科舉取中的,不過是個進士,還不是官。

進士要想入仕,後頭還得過吏部的考核——銓選、擬官、分發,哪一道不是關口?

文章考得好,未必分得到好缺;出身低一等的,反倒有人能派到富庶的地方去。

這裡頭的彎彎繞,比考場上的八股要多得多。

也就這一層,才是真正能長期使力的地方。

裴敬應下的是一個"出身",世家們惦記的,卻是後頭吏部那一關——兩邊心照不宣,誰也不把話挑明。

裴敬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回到書房,站在窗前看了半晌。

窗外庭院裡那株老玉蘭去年受了凍,今年沒開花,枝頭光禿禿的,只剩幾片枯葉掛著。

他看了很久,回身走到書案後,把案上那幾樣錦盒往櫃子深處挪了挪,用一摞折子壓住。

折子最上頭那本,是他自己謄的春闈章程草稿,邊角已經翻得起了毛。

院牆外,更夫敲著梆子走過去,一慢一快,過了三更。

裴敬沒去睡。

他坐回案前,把章程草稿翻到末頁,提筆在"謄錄"二字旁添了兩行小注,又擱下筆,望著那盞將盡的燈,出了一會兒神。

燈芯結了個花,他把燈花剪了,屋裡亮了一亮,隨即又暗下去。

窗外的風把紙窗吹得嗚嗚作響,像是有甚麼人貼著牆根走過,又像是沒有。

他想起白天收到的最後一份帖子。那帖子上只寫了一個名字,沒有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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