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和妻子的談判
甜杏 · 瑟竹江 · 2 / 2
他想起十四歲那年夏天,在卡特琳的公寓里,舊窗簾拉著,她靠過來,帶著他從未接觸過的氣息。
他甚麼都不明白,身體先於意志醒了過來。
後來卡米耶出生,他十五歲,在醫院裡第一次抱她。
很小的嬰兒,紅皮膚,皺巴巴的,沒有哭,手指攥住他的一根指頭。
他當時沒有特別的感覺,只知道多了一個孩子,需要他負責。
那之後他每隔一段時間去看她。
她長出頭髮,學會翻身,學會爬,學會叫爸爸。
兩歲多的時候,有一天她坐在地板上搭積木,忽然抬起頭,眼睛很亮,把最後一塊積木遞給他,說「爸爸放」。
他接過那塊積木,放在最上面。
從那天起,他開始記得她喜歡吃甚麼、怕甚麼、夜裡醒來會要甚麼。
他去看她的次數變多了,這些事沒有經過甚麼決定,就那樣發生了。
後來娶卡特琳是因為卡米耶,他要她有一個合法的父親,一個正常的身份,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
卡特琳坐在書桌後面,看他站在窗邊。
他二十九歲,肩膀比少年時寬了,站在那裡完全是另一個人的樣子。
她記得他十四歲,瘦高的男孩,坐教室最後一排,眼睛總看窗外。
她二十二歲,剛當上老師。
是她先靠近的。
她記得那些夜裡他臉上的表情,順從,但茫然。
她以為時間會讓他也喜歡上她。
沒有。
卡米耶出生後,她把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以為孩子能填滿他們之間的空隙。
孩子沒有填滿任何東西。
日子久了,她不再想這件事。
她只想留在蒙泰涅家,留在女兒身邊。
這些話說出來不好聽,但事實就是這樣。
阿德里安對她一直客氣,像對一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客人。
她知道他的所有溫柔都給了卡米耶。
以前她也會想,後來就不想了,像一捆燒過頭的柴,火焰熄了,灰燼里只剩一點余溫,她守著那點余溫也能過下去。
「巴黎那邊的房子,離我看過的學校也近,生活上不會有甚麼問題。」阿德里安說,沒有回頭。
卡特琳點點頭,她並不意外。
他在巴黎的公寓她去過一次,在第五區,很好的地段,他從來不需要她操心這些。
她和他之間僅有的聯繫,除了卡米耶,就是這些年間逐漸形成的、對彼此生活方式的熟知。
她知道他甚麼時候會回家,知道他不愛吃甚麼,知道他深夜在書房裡走路的聲音。
這些細節構成了一種比愛情更持久的熟悉感。
「你要走,我不攔你。」她終於開口,聲音淡而輕,像一片舊葉子落在桌面上,「卡米耶願意跟你,我也看得出來,她從小就更黏你。」
阿德里安這時才轉過身來。
他短暫地看了她一眼,像在確認她話里有沒有別的意思,卡特琳的表情沒有變化。
她的眼睛下面是兩道很淡的青色,是這些年睡眠不好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卡米耶三歲那年的一個夜晚,發燒,三十九度七。
他和卡特琳一起守到天亮。
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以為只要把孩子照顧好,這個家就會慢慢好起來。
可沒有。
家之所以為家,不僅僅是因為有一個孩子。
「我走之後,這裡就辛苦你了。」阿德里安說。
「不辛苦。」卡特琳輕輕搖頭,笑了一下,那笑容從很深的疲憊里爬上來,「我早就習慣了。你父母對我很好,阿克塞爾也是。」
阿德里安走到書桌前,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近得能看清她額角細碎的絨毛,也遠得足夠讓兩個人繼續保持十幾年來一貫的疏離。
「如果有需要,我隨時可以回來。」他說。
卡特琳看著他。
她發現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只有她早就看倦了的平靜。
他就是這樣,對誰都體面,對誰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除了卡米耶。
「阿德里安。」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從記憶深處被拉出來的,「你知道我為甚麼答應嗎?」
阿德里安看著她沒有回答。
「因為我已經死過心了。」她說得不急不緩,像在說一條她早已走過的路,「我只想留在這裡,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輩子,蒙泰涅家給我的一切,我都不否認,我離不開這裡。可你也不要以為,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
這句話落在雨聲里,像一粒被風吹散的灰。
阿德里安看著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他說。
他確實知道。
剛結婚那幾年他看得見。
每次他從巴黎回來,卡特琳總站在門口,用那種和所有妻子一樣甚至更小心的目光迎他。
她給他留燈,給他煮湯,給他整理書房。
那些事她做了很多年,直到某一天忽然不做了。
「別讓卡米耶恨我。」卡特琳說。這是她今晚提的唯一一個條件。
「她不會。」阿德里安說,「你永遠是她母親。」
卡特琳沒再說話,重新低下頭,翻開膝蓋上的文件。
阿德里安在門口站了兩秒,轉身走出去,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一段用了很多年才結束的漫長談話,終於被雨聲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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