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解鎖篇 自由?
李富貴的幸福生活 · 米酒啊 · 1 / 2
深夜,莊園臥室里一片漆黑。
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線月光,在地毯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呼嚕——呼嚕嚕——呼嚕嚕嚕嚕——"
那聲音又粗又響,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機在空曠的田野里突突突地跑。
從李富貴那張又乾又癟的嘴巴里噴出來,帶著一股子煙味和晚飯吃的蒜蓉蝦的味道。
"呼嚕——嗯——呼嚕嚕——"
一長一短,一長一短。偶爾中間卡一下,像是被甚麼東西噎住了,停頓個兩三秒,然後猛地"咕嚕"一聲,又接上了。
陳心藍已經盯著天花板四十分鐘了。
從李富貴打第一個呼嚕開始。
她側過頭,借著那一線月光看了他一眼。
這老東西睡得跟死豬一樣。嘴巴張得老大,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順著下巴上的褶子往下淌,滴在枕頭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深吸一口氣。
忍了。
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入睡。
"呼嚕嚕嚕——咕——呼嚕——"
又來了。
那聲音像一把鈍鋸子,一下一下地鋸著她的神經。
她翻了個身,面朝另一邊。
"呼嚕——呼嚕嚕嚕嚕——"
聲音更大了。徬彿她翻個身反而讓聲波找到了更好的傳播路徑。
她把枕頭拉過來捂住耳朵。
沒用。那呼嚕聲穿透力極強,隔著枕頭照樣往她耳朵里鑽。
她又忍了十分鐘。
"呼嚕——嗯嗯——咕嚕嚕——"
一隻乾瘦的手不知道甚麼時候搭了上來,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胸口。
那只手又粗糙又熱,掌心的老繭刮著她胸口細膩的皮膚。
五根手指像五根枯樹枝似的扣在她左邊那只飽滿的乳房上,大拇指剛好壓在乳頭的位置——雖然她那顆凹陷的乳頭此刻縮在裡面,但被這麼一壓還是有點不舒服。
李富貴在睡夢中咂了咂嘴。
手指還下意識地捏了捏。
"嗯……丫頭……嘿嘿……"
他在說夢話。
嘴角咧開,露出一口黃牙,口水流得更歡了。
陳心藍的動作頓住了。
丫頭。
他又在喊丫頭。
她盯著天花板,胸口那只粗糙的手還在無意識地揉捏著她的乳房,指腹的老繭刮過敏感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癢。
這些天陪著他睡的是她。給他做飯的是她。跟他上床的是她。被他壓在身下折騰得渾身酸軟的也是她。
結果這老東西睡著了喊的還是她女兒的名字。
陳心藍面無表情地把他的手扒拉開。
那只手"啪嗒"一下落在床單上。
李富貴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呼嚕聲小了兩秒,然後又響了起來。
"呼嚕——呼嚕嚕——"
陳心藍坐起來。
她赤裸的身體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白色的光。
肩膀窄而平,鎖骨的線條從脖子兩側延伸到肩頭。
往下是那對豐腴的乳房,形狀飽滿圓潤,在沒有內衣承托的情況下微微下垂,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腰身從肋骨處收窄,到胯骨又往外展開,臀部坐在床單上壓出兩團柔軟的弧度。
她低頭看了一眼這個打呼嚕的老頭。
不睡了。
睡不著就不睡了。
她輕手輕腳地從床上下來,赤腳踩在長毛地毯上,走到衣架旁邊,取下那件深藍色的絲質睡袍披上。
系帶在腰間松松地打了個結,領口敞著,露出胸口那一小片白膩的皮膚和若隱若現的乳溝。
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李富貴。
"呼嚕——呼嚕嚕嚕——"
她轉身走出了臥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牆角的夜燈發出微弱的暖黃色光。她的赤腳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書房在走廊盡頭。
她推開門,打開燈。
書房不大,收拾得很整齊。
靠牆一排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書籍和文件夾。
正中間是一張深色的實木書桌,桌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一摞文件和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
陳心藍走到書桌前坐下。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起來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那張冷艷的臉照得更加蒼白。
她沒有打開別的程序,而是打開了一個加密的文檔文件夾,輸入密碼,點開裡面最新的一個文檔。
她把光標移到文檔末尾,開始打字。
華夏曆2077年1月23日。
距離除夕還有16天。
今日與陳蕊的詛咒綁定對象李富貴(男,52歲,江城高中保安)第三十七次發生肉體關係。
結果:未受孕。
她打到這裡停了一下,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繼續打。
很奇怪。我又沒懷孕。
因為心臟的原因,我沒有過多注射促排藥物。
在綁架李富貴之前,我做過全面的身體檢查,各項指標正常,卵巢功能良好,我的身體很適合受孕。
在李富貴昏迷期間我也給他做過檢查,他的精液樣本中精子十分健康有活力,在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身上屬實是難得。
從醫學角度來說,我們兩個人的身體條件都沒有問題。三十七次,按照正常的概率計算,不可能一次都中不了。
到底是為甚麼呢?
和他最近的心情有關係嗎?
她又停了一下。
這老傢伙最近天天在鬧脾氣。做愛都興致缺缺的。前天晚上我騎在他身上折騰了快二十分鐘,他那根東西就是不肯射。
是我魅力不夠嗎?
她打完這行字,低頭看了看自己敞開的領口。睡袍底下,那對飽滿的乳房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乳溝在屏幕的光線下投下一道陰影。
她皺了皺眉,把領口攏了攏。
繼續打。
從上個禮拜開始,我就和他睡在同一張床上了。
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增加親密接觸的頻率,提高受孕的概率。
手記上寫得很清楚——詛咒的轉移需要綁定對象的"完全接納",而肉體的親密是最直接的方式。
可現在他似乎有些嫌棄我了。
呵呵。
她打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還是自嘲。
李富貴已經隱約察覺到不對勁了。他開始懷疑我做這些事情的真實目的。
他那顆核桃仁大小的腦子竟然能反應過來,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看來不能太小看他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翻了翻文檔前面幾頁的記錄。上面詳細記載了每一次和李富貴發生關係的時間、體位、持續時長、以及事後他的反應。
他說想蕊蕊了。
她的手指在這行字上停了很久。
我也想蕊蕊。
不知道她在美國過得怎麼樣。
她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書房的燈光很亮,照得她眼睛有點酸。她伸手揉了揉眼角,指尖觸到一片濕潤。
她愣了一下。
然後把手放下來,看著指尖上那一小滴透明的液體。
她沒有哭。
只是眼睛太累了。
她重新坐直身子,手指回到鍵盤上。
另外,這個老東西的呼嚕聲實在是太大了。
已經和他同床快一個禮拜了,每天晚上都被他的呼嚕聲吵得睡不著覺。
今晚又是這樣。
他睡覺還不老實,手到處亂摸,摸到我胸口上還不放手,捏著我的……算了。
最可氣的是他還在夢里喊"丫頭"。
我這些天陪著他睡,陪著他做那些事,他倒好,想的人還是我女兒。
我陳心藍甚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她打完最後一行字,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然後把文檔保存,關上筆記本電腦。
她站起來,走到書房角落的小冰箱前,打開冰箱門,從裡面拿出一瓶礦泉水。
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胸口那股悶悶的感覺沖淡了一些。
她拿著水瓶走回書桌前,沒有坐下,而是站在窗邊。
百葉窗的縫隙里能看到外面的院子。月光把院子里的草坪照成銀灰色的,遠處的森林黑黢黢的一片,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她盯著那片森林看了很久。
然後把礦泉水瓶放在窗台上,轉身走出了書房。
走廊里還是那麼暗。
她走回臥室,推開門。
"呼嚕——呼嚕嚕嚕——"
還在打。
她站在門口看了他幾秒。
然後走回床邊,輕手輕腳地躺了下去。
李富貴不知道甚麼時候翻了個身,面朝著她這邊。他那張醜臉離她不到二十公分,呼出來的氣帶著一股蒜蓉蝦的味道,熱乎乎地噴在她臉上。
她皺了皺鼻子。
沒有躲開。
她側過身,背對著他,閉上了眼睛。
"呼嚕——嗯——呼嚕嚕——"
一隻乾瘦的手又搭了上來,這次落在她的腰上。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把她往自己那邊摟了摟。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後腦勺上,幾根花白的頭髮蹭著她的發絲。
"嗯……蕊蕊……嘿嘿……丫頭……"
又在說夢話。
陳心藍睜開眼睛。
她盯著面前的牆壁,月光在牆面上投下百葉窗的影子,一條一條的。
身後那只手搭在她腰間,偶爾動一下,像是在夢里摸著甚麼人。
她抬起手。
往身後輕輕捶了一下。
拳頭落在李富貴乾瘦的胳膊上,沒甚麼力氣,"咚"的一聲悶響。
"嗯……"
李富貴哼唧了一聲,摟著她的手收緊了一點。
"丫頭……別跑……嘿嘿……"
天剛蒙蒙亮,李富貴就睜開了眼。
他昨晚特意沒折騰陳心藍太久。
騎在她身上聳了不到十分鐘,射完就翻身下來裝死,呼嚕打得震天響。
要是擱平時,他非得把她翻過來調過去折騰個把小時不可——這女人的身子實在太他媽舒服了,又軟又滑,那地方還會吸人,每次插進去就不想出來。
但今天不行。
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李富貴坐起來,銀鍊子在手腕上嘩啦響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邊還在睡的陳心藍。
她側躺著,睡袍的領口敞著,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胸脯。
幾縷頭髮黏在脖子上,呼吸很輕,嘴唇微微張著。
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陳心藍沒醒,只是嚶嚀了一聲。
那一聲又軟又糯,從鼻子里哼出來的,帶著剛睡醒前的慵懶。李富貴聽得骨頭都酥了半截,褲襠里那根東西條件反射地跳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在她胸口那團白肉上掃了一圈。然後甩了甩腦袋——不行,今天不能被這個耽誤了。
他又推了她一下,這次力道大了些。
陳心藍皺了皺眉,睫毛顫了幾下,慢慢睜開眼。她眼神還是散的,迷迷糊糊地看著李富貴,顯然還沒完全醒。
「……怎麼了?」
聲音啞啞的,帶著起床氣。她看著李富貴那張湊在面前的醜臉,眉頭皺得更緊了。
「陳總,天亮了。」
「所以呢?」
「您昨天說的——今天帶我出去透氣。」
陳心藍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她撐著手肘慢慢坐起來,睡袍從肩膀上滑下來一截,露出半邊白膩的肩膀。
她也不拉上去,就那麼半敞著,揉了揉眼角。
「這麼著急?」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確實亮了,但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外面灰蒙蒙的。
「才幾點你就——」
她話沒說完,手已經習慣性地伸進被子里,摸到李富貴大腿根,握住那根半硬不軟的肉棒。
手指熟練地圈住柱身,上下擼動了兩下。
包皮被她擼上去又褪下來,龜頭從包皮口露出來,馬眼上還沾著昨晚沒擦乾淨的殘精,黏糊糊的。
「用不用我先給你弄一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問他要不要喝杯水。手指還在不緊不慢地擼著,拇指在龜頭稜子上打了個圈。
「哎呦——不用不用不用!」
李富貴趕緊把她的手從褲襠里拽出來,動作之大差點從床上滾下去。銀鍊子嘩啦啦響了一串。
「陳總您別——我今天不想弄這個!」
陳心藍挑了挑眉,收回手。手指上沾著那根肉棒分泌的前列腺液,黏糊糊的。她隨手在床單上蹭了蹭。
「不先吃個早飯?」
「不餓!」
「我煎個蛋很快的。」
「真不餓陳總!我就想出去透透氣!」
「你昨晚也沒吃多少,不餓?」
「不餓不餓不餓!您快給我解開吧!」
李富貴晃著手腕上的銀鍊子,急得跟個猴似的。鍊子撞在床柱上叮叮噹噹響。
陳心藍看了他一眼。
然後慢悠悠地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李富貴的動作停住了。
抽屜里就放著一把銀色的小鑰匙,安安靜靜地躺在一盒紙巾旁邊。沒有任何隱藏,就那麼明晃晃地放在抽屜里。
李富貴張大了嘴。
「就……就擱這兒?」
「嗯。」
「一直擱這兒?」
「嗯。」
李富貴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裡塞了個雞蛋。他看看抽屜里的鑰匙,又看看陳心藍,再看看抽屜,再看看陳心藍。
這些天。他天天睡在這個床頭櫃旁邊。鑰匙就在抽屜里。伸手就能夠著。他愣是沒發現。
「陳總您這……您這藏得也太……」
「我這算藏嗎?」
陳心藍把鑰匙拿出來,捏在指尖轉了轉。
「我就隨手放抽屜里了。你自己沒翻過,怪誰?」
李富貴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最後只憋出一句:
「……燈下黑。真他媽燈下黑。」
陳心藍沒理他,把鑰匙插進銀鍊子的鎖孔里,輕輕一擰。「咔噠」一聲,鍊子松開了。
李富貴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被鍊子磨出來的紅印子,愣了一秒。然後嘿嘿笑了兩聲。管它呢,反正現在自由了。
陳心藍從衣櫃里拿出一套疊好的休閒衣服遞給他。灰色長袖T恤,深藍色運動褲,還有一條新內褲。尺碼都合適,顯然是專門準備的。
「換上吧。你原來那身衣服我都扔了。」
李富貴接過衣服,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料子很舒服,穿在身上很舒服的,比他原來那套強多了。
「我先去洗個澡。你到院子里轉轉,別走遠。」
陳心藍站起來,把睡袍的領口攏了攏。她走到臥室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山裡真有野豬。別往林子里跑,聽到了嗎?」
「聽到了聽到了!陳總您放心!我就在院子里溜達溜達!」
李富貴笑嘻嘻地點頭,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
陳心藍看了他兩秒,轉身走了出去。
李富貴站在臥室里,深吸一口氣。然後邁開步子,走出了這個關了他不知道多少天的房間。
走廊。客廳。玄關。大門。
他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一股清涼的空氣撲面而來。
院子里很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中間一條石板路通向外圍的鐵柵欄門。遠處的山林在晨霧裡若隱若現,鳥叫聲從樹梢上傳下來。
李富貴站在門口,使勁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涼絲絲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和屋裡那股子煙味汗味騷味混在一起的空氣完全不一樣。
「汪!」
一聲狗叫。
汪汪從院子角落那個超級豪華的狗屋裡竄出來,搖著尾巴往李富貴腿上撲。
這條狗現在又胖了一圈,毛色油亮,脖子上還掛了個新項圈,現在都快跟個煤氣罐似的了。
李富貴蹲下來摸了摸狗頭。
「好小子,吃啥了呀,長這麼胖呼啊。陳總把你養的不錯嘛。」
汪汪舔了舔他的手心,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
李富貴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院子。
鐵柵欄門就在前面,沒有鎖,就一個插銷。
柵欄外面是一條土路,往左往右都通。
遠處只能看見密密麻麻的樹林。
但是他心裡有數。
這裡是山上。只要穿過那片林子往下走,就能到公路。到了公路上攔輛車,到時候天高任鳥飛,就能回雲省養老了,真不容易啊。
李富貴又摸了摸狗頭。
「汪汪啊,你跟著陳總好好過。瞧你現在住這狗窩,都快比我以前住的宿舍都寬敞了。吃的也好,睡的也好。我是不能帶你走了,你在這兒享福吧。」
汪汪歪著腦袋看他,尾巴不搖了。
李富貴回頭看了一眼莊園。二樓浴室的燈亮著,磨砂玻璃後面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在動。陳心藍應該在洗澡。
他轉回頭,看著鐵柵欄門。
深吸一口氣。
「再見了汪汪。再見了陳總。」
他咧開嘴,露出那口黃牙。
「你好——自由!」
說完他做了兩個拉伸動作,甩了甩胳膊,然後猛地衝了出去。
鐵柵欄門被他一把推開,插銷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里格外清脆。他跑出土路,跑向那片樹林,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樹叢里。
汪汪站在院子里,看著李富貴消失的方向,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陳心藍從屋裡走出來。她換了一身白色居家長裙,裙擺到腳踝,腰上系著一條細帶。頭髮還是濕的,隨意的披散在肩頭。
手裡還拿著一片麵包,小口小口地咬著。
她走到汪汪旁邊,又看著那片樹林。
汪汪抬頭看了她一眼,喉嚨里又嗚了一聲,像是在問——他怎麼跑了?
陳心藍嚼完嘴裡的麵包,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
「放心吧。」
她轉身往屋裡走,裙擺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他會回來的。」
酒吧角落的卡座里,燈光昏得跟鬼火似的。
趙天宇面前擺著一杯威士忌。他靠在沙發背上,翹著二郎腿,眼睛盯著對面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男人。
楊修。陳氏集團總裁助理之一。三十出頭,長得斯斯文文,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筆挺。
趙天宇喝了一口酒。
「消息準確嗎?」
楊修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東西。
「孫靜那女人嘴很嚴。我跟了她快一個月,才從她助理那兒撬出點東西來。」
「呵。」
趙天宇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在陳氏待遇應該不錯啊。陳心藍待你不薄,你這麼偷偷捅老主子刀子,不合適吧?」
楊修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端起面前的威士忌,一口悶了半杯。酒勁衝上來,他眼圈有點發紅。
「我為陳氏乾了六年。論學歷,我是沃頓商學院MBA。論能力,三年前那個並購案是我一個人扛下來的。孫靜做了甚麼?她不就是跟著陳總時間長點嗎?端茶倒水熬出來的資歷,憑甚麼她現在坐到執行副總裁的位置上,我還是個助理?」
他把酒杯重重擱下,冰塊撞得嘩啦響。
「可笑。」
楊修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重新變回那個斯文得體的助理模樣。他扶了扶眼鏡,看著趙天宇。
「趙總,恕我直言。您現在的情況...........我很懷疑,您還有能力動得了陳心藍嗎?」
趙天宇笑了。
那笑容冷得跟刀子似的。
「這用不著你操心。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趙天宇混了這麼多年,底牌還是有兩張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
「我不知道那婊子為甚麼突然辭了董事長,躲到那種鳥不拉屎的山裡去。但如果你情報準確,她現在身邊確實沒有保鏢——那事情就好辦了。」
他頓了頓,眼睛里閃過一絲狠厲。
「我弄死她之前,會讓她簽份遺囑。到時候陳氏誰說了算,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他靠回沙發,看著楊修。
「扶你上位,不難。」
楊修沈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扣上西裝扣子。
「希望你說到做到。」
他轉身走了。
趙天宇坐在卡座里,看著楊修的背影消失在酒吧門口。
他把杯子里最後一口酒灌進嘴裡。
他眼裡全是陰翳。
「陳心藍……」
「我要你和我一起下地獄。」
杯子「咔」的一聲裂了道縫。酒液順著裂縫滲出來,滴在他手背上。
李富貴在林子里跑了得有十來分鐘。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手扶著樹幹,彎著腰直喘。他這把老骨頭好久沒這麼劇烈運動了,肺子里跟拉風箱似的,嗓子眼一陣陣發甜。
他直起腰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全是樹。密密麻麻的,一棵挨著一棵,已經沒有了莊園的影子。
李富貴嘿嘿笑了兩聲。
「跑出來嘍——老子跑出來嘍!」
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掐著腰喘了會兒氣。心裡那叫一個得意。陳心藍再有能耐到底只是女人,門也不鎖,這不是給他機會跑嗎。
「陳總啊陳總,您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
李富貴自言自語,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接著往前走。
他在莊園二樓眺望過,莊園在山上,以他的經驗,一直往下走,走到底肯定能到公路。
到了公路上,隨便攔輛車,編個瞎話,好心司機准能捎他一程。
到了城裡,買張車票,直接回雲省,天高任鳥飛嘿嘿。
想得美滋滋的。
李富貴一邊走一邊盤算,腳下深一腳淺一腳的。林子里的地面全是腐葉和樹根,不好走。他好幾次差點絆倒,褲腿也被荊棘勾破了兩道口子。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他停下來了。
眼前是一片林子。
他左看看,右看看。
怎麼感覺……有點眼熟?
那棵歪脖子樹,他好像剛才路過一回。
李富貴撓了撓頭。
「不能啊……我一直往下走的啊……」
他抬頭看天。太陽被樹冠遮著,忽隱忽現的,壓根分不清東南西北。地上的路——如果那也算路的話——七拐八拐的,走著走著就沒了。
他心裡開始有點發慌。
「不慌不慌……往低處走就行了……」
他找了個看起來是下坡的方向,接著走。
又走了半個多小時。
歪脖子樹。
又是那棵歪脖子樹。
李富貴這下徹底傻眼了。
「我操……」
他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從兜里摸煙——摸了個空。煙昨天讓陳心藍收走了。他懊惱地拍了下大腿。
坐著歇了會兒,他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方向再試試。他就不信了,這麼大個活人還能困死在山裡。
就在這時。
「呼哧——」
一聲粗重的鼻息聲從他身後的灌木叢里傳出來。
李富貴渾身一僵。
那聲音又粗又悶,帶著一種……野獸的感覺。
他僵硬地扭過頭。
灌木叢嘩啦一響,一個黑乎乎的大傢伙從裡面拱了出來。
半人高,渾身黑褐色的硬毛,嘴巴兩側支稜著兩根白森森的獠牙,鼻子拱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噴著氣。一雙黑豆似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富貴。
野豬。
真他媽是野豬。
李富貴的腦子「嗡」的一下白了。
「……臥槽!真他媽有野豬啊……」
那野豬甩了甩腦袋,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喉嚨里發出低沈的「哼哧」聲。
李富貴一動不敢動,冷汗刷地就下來了,後背瞬間濕透。
他腦子里飛快地轉——跑?
跑不過。
這玩意兒四條腿,他兩條腿,還是兩條老腿。
爬樹?
他這身板爬得上去嗎。
裝死?
野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了。
它低下頭,獠牙對著李富貴,蹄子一蹬,衝了過來!
「媽呀——!」
李富貴尖叫一聲,轉身就跑。
他這輩子就沒跑這麼快過。
腿都快邁到脖子上了,破鑼嗓子扯著嗓子嚎,也顧不上甚麼方向不方向了,撒開腳丫子就往前狂奔。
荊棘刮破了臉他都不管,樹枝抽在身上他也不管,腦子里就一個念頭——跑!
身後野豬的蹄聲「咚咚咚」地追著,噴氣聲越來越近。
「救命啊——!陳總——!陳總救命啊——!有野豬——!」
他一邊跑一邊嚎,聲音在林子里回蕩。
跑著跑著,前面出現一個下坡。李富貴剎不住腳,一腳踩空,整個人骨碌碌地滾了下去。
「哎喲哎喲哎喲——!」
滾得七葷八素,最後「撲通」一聲摔進一個泥坑里,糊了滿身滿臉的爛泥。
他趴在泥坑里,半天沒緩過來。竪著耳朵聽——
沒聲了。
野豬的蹄聲沒了。噴氣聲也沒了。
李富貴哆哆嗦嗦地抬起頭,回頭看了一眼。坡上空蕩蕩的,那頭野豬沒影了。
他癱在泥坑里,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
「……媽的……真有野豬啊……」
李富貴在泥坑里躺了得有十分鐘才緩過來。
他掙扎著爬起來,渾身上下沒一塊乾淨地方。
臉上、頭髮上、衣服上全是爛泥,狼狽得不成樣子。
剛才陳心藍給他換的乾淨衣服,現在跟從糞坑里撈出來似的。
他抹了把臉,四下張望。
完了。
徹底迷路了。
剛才那麼一通亂跑,他壓根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了。太陽還是被樹遮著,方向依舊分不清。周圍全是樹,一望無際的樹。
李富貴腿一軟,又坐在了地上。
他現在又餓又渴又累,渾身是泥,還差點被野豬拱死。心裡那點自由的興奮勁兒早就蕩然無存了,剩下的全是後怕和絕望。
「……我這是造的甚麼孽喲……」
早知道不跑了,費這麼大勁.....
他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看著密不透風的樹林,坐在地上發了會兒呆,肚子「咕嚕」一聲叫了起來。
他想起早上陳心藍問他要不要吃早飯,他嘴硬說不餓。現在腸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早知道吃個飯再跑啊……」
他懊惱地捶了捶大腿。
天漸漸熱起來了,林子里蚊蟲多,圍著他嗡嗡地飛。
李富貴拍了幾下,越拍越煩躁。
他站起來,漫無目的地又走了一段,結果越走越覺得不對——樹更密了,光更暗了,他好像不是往山下走,反而是往山裡更深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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