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解鎖篇 想你了
李富貴的幸福生活 · 米酒啊 · 2 / 2
「這年頭,涉黑的都活不下去。」
陳心藍的筆尖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他殺了他爸奪權,趙家其他分支的人不會善罷甘休。更何況他爸在外面還有多少暗樁、多少關係網,他根本接不住。這種人,你不去碰他,他自己就會爛掉。」
「那歐洲那邊的生意——」
「一起切。」
「是。」
楊助理合上文件夾,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的時候,陳心藍叫住了他。
「楊助理。」
「在。」
「我們手上不還有些趙家的好東西嗎,交給警察吧,算是我給「新」趙氏集團的一份大禮。」
「明白了,陳總。」
門關上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陳心藍坐在椅子上沒動,眼睛看著窗外。
趙總的事情對她來說算不上甚麼大事。
不過是一隻附在陳氏集團身上吸血的螞蝗罷了,以前念在當年幫她和陳曼做事的情分關照關照,現在人死了,情分也就散了。
她現在腦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陳心藍轉過身,點開電腦屏幕。
桌面上有一個加密的文件夾。她輸入密碼,文件夾打開,裡面只有幾張照片和一份簡短的個人資料。
照片上的人又矮又瘦,穿著一身皺巴巴的保安制服,歪戴著帽子,靠在學校的鐵柵欄旁邊抽煙。
此時嘴裡一口大黃牙,眼睛眯成一條縫,不知道在看甚麼東西,嘴角咧著,笑容要多猥瑣有多猥瑣。
李富貴。
五十二歲。江城高中保安。
陳心藍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
她的眼神充滿了殺意。就像十八年前她看著手術台上的李向明一般。
「是時候了。」
她的聲音很低。
鼠標移到照片旁邊的文件上。那個文件夾的名字——
「詛咒破解方案」。
快一月底了,江城作為臨水城市,天冷得很快而且是那種刺入骨髓的濕冷。
保安室里沒裝暖氣,就一台老舊的電暖器,李富貴從後勤庫房翻出來的,插上電之後紅彤彤地亮著,湊近了烤還行,離遠了跟沒有一樣,好在他身子骨還行,沒啥慢性病,老骨頭也還算健碩,更別提他每早起來都「一柱擎天」的壯觀景象了。
他翹著二郎腿坐在那把破轉椅上,轉椅的皮面早就裂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
他嫌硌得慌,屁股底下墊了件舊棉襖,靠在椅背上,手裡舉著一根木棍,棍子頭上用毛線綁了一截火腿腸。
火腿腸一晃一晃的。
「汪!汪!」
現在已經是大黃狗的汪汪蹲在他面前,兩只前爪不停地撓地,腦袋跟著火腿腸左右搖擺,尾巴搖得像直升機螺旋槳。
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淌了一地。
「嘿嘿,夠不著吧?急了吧?急了也不給你!哈哈哈。」
李富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他把火腿腸往左邊一甩,汪汪猛地撲過去,他手一抬,火腿腸從狗頭頂上划過,汪汪撲了個空,一頭撞在椅子腿上,「砰」的一聲悶響。
「哈哈哈哈——你這傻狗!」
李富貴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棍子都快拿不住了。
汪汪晃了晃腦袋,站起來,又蹲回去,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那截火腿腸,舌頭伸得老長,呼哧呼哧喘著氣。
狗長得很快,這狗比幾個月前大了不知多少。
當初陳蕊撿回來的時候瘦得肋骨都數得清,現在被李富貴餵得膘肥體壯,毛色金黃油亮,站起來前爪能搭到李富貴肩膀上。
塊頭是夠大了,腦子是一點沒長,火腿腸甩到哪撲到哪,回回撲空,回回不長記性。
「行了行了,給你吃給你吃,別用那眼神看老子。」
李富貴把火腿腸往地上一扔。汪汪「嗷」的一聲撲上去,叼起來就跑,蹲在牆角嘎嘣嘎嘣地嚼,尾巴搖得更歡了。
「白長這麼大個塊頭,蠢得跟豬一樣。」
他罵了一句,從兜里掏出煙盒,磕出一根煙點上。劣質煙的味道在狹小的保安室里瀰漫開來,混著汪汪身上的狗味兒,整個屋子那叫一個酸爽。
保安室的門上貼了一張A4紙,上面手寫著「內有惡犬!」。那是李富貴自己寫的,字跟雞爪子刨的似的。
說起汪汪能留在學校,還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
最開始是教導主任來查考勤,一推門差點嚇得背過氣去——一條大黃狗蹲在保安室正中間,衝他「汪」了一嗓子。
教導主任五十多歲的人了,差的一屁股坐地上。
「老李!你怎麼在學校養狗!這裡是學校!有學生!咬了人你負責?!」
教導主任當時臉都綠了。
李富貴也不慌,歪著腦袋看著他,嘴裡的煙吐了一口,慢慢悠悠地說了句:
「王主任,這狗不咬人,溫順著呢,你看它。」
汪汪很給面子,立刻湊上去衝教導主任搖尾巴,還拿腦袋蹭他的腿。
教導主任不吃這一套,非要讓他把狗弄走。
後來這事兒捅到了校長那裡。
現任校長是新調來的,但知道李富貴當年救老校長的事。
那場車禍李富貴豁出命把人從翻倒的車里拖出來,自己還被碎玻璃划了一身口子。
看在老校長的情分上,學校最後的處理結果是——養可以,但得自己負責。
打疫苗、做絕育、辦狗證,費用自理,要是狗在學校傷了人,一切後果李富貴承擔。
李富貴二話沒說,前前後後花了小幾千塊,全掏了。他一個月工資才三千出頭,這筆錢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但他沒猶豫。
不光是答應了陳蕊那丫頭要好好養這狗,也是因為汪汪陪了他這麼久,他捨不得。
後來的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
汪汪這狗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社牛,見了學生就往上湊,尾巴搖得能把人褲腿扇起風來。
顏值也是槓槓的,高一那群小女生更是一看見它就喜歡的不行,蹲下來又摸又抱,汪汪被揉得四仰八叉,一臉享受。
有學生專門從家裡帶狗糧來餵它,還有人給它織了件小毛衣——雖然穿上去像個行走的黃色麻袋。
學校里漸漸傳開了,老癩蛤蟆養了條大狗狗,叫汪汪,不咬人,可以隨便摸。
課間的時候經常有學生跑過來蹲在保安室門口,一群人圍著汪汪又摸又拍,汪汪在人群里打滾,活像個小型遊樂場。
順帶著李富貴的口碑也好了不少,畢竟養這麼可愛狗狗的人能有多壞呢,但是女生還是見到他就繞著道走就是了。
「這傻狗比我人緣好。」
李富貴每次這麼嘟囔,語氣酸溜溜的,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煙燒到了屁股。
李富貴把煙頭摁滅在桌上的易拉罐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新消息。
他打開微信,翻到那個備注「丫頭」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他昨天發的,一張汪汪叼著他拖鞋的照片,配了句話——「汪汪想你了」。
已讀。沒回。
再往上翻,前天發的——一罐醃好的酸蘿蔔的照片,配了句「給你醃了你愛吃的酸蘿蔔,我特意醃的很酸,啥時候過來嘗嘗」。
已讀。沒回。
再往前,大前天發的——「丫頭,好幾天沒見你了,忙啥呢」。
已讀。沒回。
「這丫頭……」
李富貴撓了撓頭,把手機放下。
他知道陳蕊不是那種無緣無故不回消息的人。
這丫頭雖然話少,但每次他發消息都會回,有時候回得慢,但不會不回。
連續好幾天一條消息都不回,這種情況從來沒發生過。
他在想是不是她媽對她做了甚麼。
上次在學校門口那一巴掌他還記得,陳心藍那女人下手是真狠,一巴掌又一巴掌把陳蕊扇得臉都歪了。
他當時就站在旁邊,想上去攔又不敢,那氣場壓迫得他腿都軟了。
陳蕊一個被他拍一下屁股都能哼唧半天的丫頭,那巴掌挨的得有多疼,他都不敢想。
「不會又挨揍了吧……」
他自言自語,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他想打個電話,又怕萬一她正在和她媽在一起,打這電話反而給她添麻煩。
「算了,別給她找事兒了。」
他把手機塞回兜里,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保安室的窗戶外面,有學生在操場上跑步。
遠遠地能聽見體育老師的哨聲,還有學生們嘻嘻哈哈的笑鬧聲。
天灰蒙蒙的,風把梧桐樹上最後幾片枯葉吹下來,在地上打著旋兒。
李富貴忽然覺得有點冷。
身體冷,心裡……也冷。
他這輩子一直是一個人。
從小爹媽走得早,親戚沒人願意管他,十七八歲就出來打工,乾過工地,洗過盤子,掃過大街,最後在江城高中當了保安,一乾就是二十多年。
長得醜,沒錢,沒本事,說話粗聲大嗓,身上一股子煙味兒。
女人們看見他繞著走,男人們拿他當笑話。
他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過年。
習慣了沒人打電話,沒人發消息,沒人惦記。
習慣了別人喊他「老癩蛤蟆」,他能坦然嘿嘿一笑。
直到陳蕊的出現。
這丫頭闖進他生命里的過程就像一場夢。
一開始確實是他的色心,看見這麼漂亮的小姑娘就走不動道,天天蹲在保安室窗戶口往外瞄。
後來不知道怎麼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了。
說不清是誰先主動的,說不清是慾望還是別的甚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丫頭每次親近完之後,會安安靜靜地窩在他旁邊,聽他絮絮叨叨地說話。
說甚麼都聽。
說甚麼都應。
他講自己年輕時候在工地上搬磚的事,他講當年救老校長的經過,他講他無聊的一生………
從來沒有人這樣聽過他說話。
五十二年,頭一回。
「汪汪,你說丫頭是不是被她媽關起來了?」
汪汪嚼完了火腿腸,正在舔地上的油漬。聽見李富貴叫它名字,抬頭看了他一眼,尾巴搖了幾下,又低頭繼續舔。
「你倒是沒心沒肺。」
他伸手在狗腦袋上揉了一把。汪汪順勢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呼嚕呼嚕地喘著氣,溫熱的體溫隔著褲子傳過來。
李富貴低頭看著這只大黃狗。
他和陳蕊的緣分也是因為這條狗……
「你媽媽她不要你咯……」
李富貴摸著汪汪的耳朵,聲音放低了。
「老頭子我也沒人要了。咱倆湊合過吧。」
汪汪「嗚」了一聲,像是在回應。
保安室外面的風又大了一些。幾片枯葉被吹進了門縫里。李富貴裹了裹身上的舊棉襖,拿起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灌了一口。
他又掏出手機,打開微信,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半天。
最後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丫頭,天冷了,記得穿厚點,別感冒啊。」
發完之後他就把手機扣在桌上,沒再看。
他看向窗外,天越來越暗了,體育老師吹了最後一聲哨子,校園慢慢安靜下來。
遠處教學樓的燈亮了一排,白晃晃的光照在操場上,把李富貴的影子拉得老長,他坐在那把破轉椅上,一隻手摸著汪汪的腦袋,另一隻手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他已經52歲了,人生還能有幾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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