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芸芸眾生
毫末生 · 蛋傷 · 1 / 2
「你說甚麼?你竟敢這樣對本仙子?」
李冰清尖聲高叫。女子尖聲齊開陽不是沒有聽過,但都不像當下覺得這般刺耳難聽。
「我說甚麼?我說一枚雲霧丹五顆靈石,師姐想買請付靈石,不想買請便。」
齊開陽倒回竹椅,閉目不願多言。
「外務堂五枚丹丸才賣三顆靈石,你給我說清楚是甚麼意思!」
「我煉製的東西,每月上繳宗門的供奉一顆不會少,剩下的我愛賣多少就賣多少。師姐要買,就是五顆靈石一枚,還能有甚麼意思?師姐要是嫌貴,外務堂有售賣時請趕早。」齊開陽仰躺在竹椅上前後搖搖晃晃,左眼眯開一線,答完又即閉上。
「好!好!老東西,你給我等著,本仙子決不輕饒你!」
李冰清一腳踹爛了竹門,氣呼呼地走了。
齊開陽聞言坐了起來,張開雙手看了看,八十九歲嘛,在修者里哪裡算老了。
出山後多難聽都被罵過,老東西還是第一回……
撲騰一下倒回竹椅,才來沒幾天,就遇見這麼個貨色。
自負美貌,頤指氣使,自視甚高,盛氣凌人,這一瞬間齊開陽都想將門主喚來,質問他教的弟子都是些甚麼玩意兒。
閉目生了好一會悶氣,倒不是挨了頓罵,而是覺得心寒。
世間蒼生多是這樣,眼界狹窄,自私自利,管他們做甚麼?
才住了幾日,還不主動與人打交道就覺厭煩,早知如此,這一趟不如不來,去新鄭找皇帝多溫存幾日不比在這裡受氣的強?
來此的目的,竟然還是為了幫助這等人?
想起陰素凝,齊開陽猛然睜眼。
還記得在大宋為官時,陰素凝在市井的名聲沒一個好詞兒。
彼時的陰素凝,無論內心如何自私,只是為自己打算,所作所為依然以萬民為願。
皇宮一戰,陰素凝光芒萬丈,終使得萬眾歸心,那件百衲袞龍袍齊開陽還記憶猶新。
聖賢書齊開陽讀得不少,其中多有闡述芸芸眾生的聖賢之言。
齊開陽當時不理解,只按恩師的囑咐一一記在心裡。
出山以後多歷皇宮事,他一直以為自己真的在平視每一個人,直至今日才發覺並非如此。
對李冰清的厭惡和鄙視,若不是有使命在身,定會溢於言表。
齊開陽有些迷茫,聖賢之言所謂【愛民如子】的教導源遠流長,又有幾人能做到?
齊開陽很是動搖。
躺在搖椅上晃前晃後,不覺雞鳴三聲。
算算在聖心谷呆了有七日,離約定往洛城匯合的日子已近。
今日宗中傳功堂里有長老講經,再呆上一日就要暫別。
齊開陽搖搖頭起身,懶得再去煩心。
見弟子們都早早起身往傳功堂去,遂將院門修好,前去聽講。
偌大的傳功堂已是人山人海,僅剩下三兩角落的位置,齊開陽隨意找個空位坐下。
五更時分,內門來了位長老開始講經說法。
聖心谷宗主不過道生後期修為,齊開陽已在宗主之上,仍聽得認真。
不是指望有甚麼地方可拾遺補缺,而是受命於此,凡事多聽多看,回去後好對鳳棲煙有個交代。
聽得半個時辰,齊開陽環顧全場,見這些外門弟子或面露難色,或欣喜萬分,或茫然無措。
無論能否領悟,絕大多數都繃緊了臉拼力記憶。
不少弟子還帶了紙筆,運筆如飛地記錄。
齊開陽略有所悟,鳳棲煙遣自己來一趟的目的,或許這是其一?
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山村小民,實則根本沒吃過這些苦。
再看這些弟子在掙扎著想要更進一步,卻如此艱難,齊開陽陷入沈思。
三個時辰的講經,直講到午後。
長老離去之後,弟子們紛紛起身。
齊開陽這才見李冰清坐在第一排,身邊十餘個男弟子殷勤地送上剛做好的筆記,極盡奉承。
李冰清隨手全部接過,不以為意地轉身,正見齊開陽遠遠打量,頓時喝道:
「你給我站住!」
「師姐找我有事?」齊開陽心中一哂,傳功堂中還有些執事弟子在,別看李冰清外門之尊的樣子,還真不信她敢怎麼樣。
「李師妹,昨日就是他想佔你便宜?」李冰清尚未說話,圍在她身旁的一名男子張開一把折扇,瀟灑地搖了搖道。
「就是這個老東西。」李冰清怒氣未消,冷笑一聲道:「不用你們插手,有他的好看!」
齊開陽候了片刻,李冰清雖一副想將他碎屍萬段的神情,終究不敢在宗中鬧事,見狀拱手回身就走。
「老東西!李師妹寬宏大量,我卻看不下去,我要你立刻給李師妹賠禮道歉,就在這裡!」
齊開陽無奈轉身。
這人似是在外門中頗有地位,平日發號施令慣了,口氣極大,十餘個男弟子都在助力鼓譟。
看看他自認瀟灑的模樣,嘆了口氣道:「想問一下,我能煉製丹藥,對你們的修行有極大益處,你們不問青紅皂白,只巴結著師姐是甚麼意思?難道師姐助你們修行了?」
「你!」
不管身後的咒罵聲,齊開陽揚長而去。
回到小院略略收拾行裝,看看夕陽西下,只待夜間與洛芸茵在山門匯合,一同離去。
臨走前翻出雲霧丹,想想還是於心不忍。
聖心谷中的遭遇著實有些惱火,這家門派危急存亡之際,加上鳳棲煙的面子,齊開陽還是往外務堂走一遭。
這些丹藥交出去,多少提升些弟子的修為。
剛開院門,一名女子行來,見了齊開陽斂衽一禮道:「師兄,這是要出門?」
女子相貌算得上清秀,比起李冰清就大有不及。
她穿著打扮並不出眾,看著甚是平凡。
齊開陽見她有禮,回道:「準備去趟外務堂,師姐找我有事?」
「不敢當。小妹黃瀟瀟,能否借一步說話?」女子局促不安道。
「無妨,請進。」齊開陽將她請入小院,道:「師姐何事?還請直言。」
「小妹入門只比師兄早一月,師兄莫要折煞小妹。」黃瀟瀟露出絲猶豫,不敢再看齊開陽垂頭緊張道:「不知師兄能否售賣一顆雲霧丹……」
聲音越說越低,卻令人好感大生,與人相處本就該像這平凡女子一樣。齊開陽道:「我正要去外務堂,留些下來無妨,師姐要幾枚?」
「一……一枚……」黃瀟瀟聲音更小,似是鼓起了勇氣一般,道:「師兄能否先收四顆靈石,還欠的一顆,下月宗中發月俸時一定立時補上。」
齊開陽撓頭,坑人的惡名這是遠播了啊……他對黃瀟瀟觀感甚佳,本欲隨意將丹藥賣了,見此模樣索性問道:「外務堂五枚丹丸才賣三顆靈石,我正要去外務堂,師姐何不去外務堂兌換?要到我這裡出高價?」
「外務堂的好東西,哪裡是我能染指。」黃瀟瀟終於抬頭,掏出四顆靈石道:
「這些是小妹全部身家,還請師兄惠賜一枚,大恩大德必牢記於心。」
齊開陽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黃瀟瀟滿目希冀變作失望,垂首抿唇片刻,欠身道:「小妹明白了,叨擾師兄。」
看她轉身就走,齊開陽道:「回來,我又沒說不賣。」
「真的?」黃瀟瀟驚喜轉身,捧著四顆靈石連連施禮道:「多謝師兄,多謝師兄。」
齊開陽將靈石收了,取出一瓶丹藥道:「收你四枚靈石,這裡二十枚雲霧丹,師姐收好。」
「甚麼?」黃瀟瀟驚訝之下,渴求的手掌剛剛彎了彎五指想接,生生忍住觸電般縮了回去,擺手道:「不可,不可,惠賜一枚已是大恩。師兄還要留著自用,這些小妹萬萬不敢受。」
「我煉製的東西,愛賣多少賣多少。師姐來買,就是這個價。」齊開陽將瓶子塞在她手裡,道:「好啦,既然對師姐有大用,就莫要推辭。我一大把年紀修行無望,用了也是白用。之後可再來找我,價格優惠。」
「這……這……」
「我還要去趟外務堂,師姐請回吧。」齊開陽胸臆暢快許多,正常的交道誰會不喜?
將黃瀟瀟送至門口,聽她千恩萬謝地走了,又去了趟外務堂將丹藥換成藥材。
剛回小院,就見院門打開。
從半人高的竹子圍欄里看去,李冰清鐵著臉,身旁站著位長身玉立,器宇軒昂的英俊少年,看服飾竟然是位內門弟子。
這李冰清自己雖然不喜,在宗門裡還真受歡迎,內門弟子都能喚來隨行。
「真是麻煩。」小聲嘀咕一句,齊開陽徑直入內關上院門,對二人視若無睹就要進屋。
「師弟,你好啊。」
伸手不打笑臉人,齊開陽無奈轉身,道:「這位師兄怎麼稱呼?」
「老東西,你認清了,這位是內門天驕弟子,排行第二位的張又行!」李冰清即使坐著都微揚著頭,說話時故作矜持,又露出難以抑制的驕傲。
「張師兄,有何見教?」這張又行語氣雖和,卻側著身只以眼角余光打量。
齊開陽料想來者不善,看看約定的時辰將近,遂想隨意應付兩句。
「我聽聞你欺凌李師妹,特來向你討個公道。」張又行露出個和善的笑意道。
「若是為了雲霧丹前來,沒有了。外務堂里有,兩位趕早。」
「本仙子知道!」李冰清得意笑道:「外務堂的好東西,明日一早都會交到我手上。你以為你欺辱我,我就沒有辦法?」
「那是師姐的本事,我管不著。師姐這麼有辦法,又來糾纏我作甚?」
「為了討個公道。」張又行面容一肅,道:「李師妹想要的東西,是抬舉你,你不贈與就罷了,竟敢賣天價坑人?我聽說你方才賣給黃瀟瀟二十枚。我已探聽清楚,她剛入門,出身凡俗家世,絕沒有這份身家。你刻意欺辱李師妹,這事怎麼說?」
齊開陽被氣的笑了,伸出手道:「張師兄可有法寶?送我兩件。」
「甚麼?」
「我說張師兄的法寶,我看上了,送我兩件。」
「大膽!老東西,可知在對誰說話?法寶豈是你這等廢物可以奢望的?」
「原來張師兄還知道東西不會隨便送啊……我以為張師兄的東西,有人想要就能拿呢。」齊開陽搖搖頭道:「我的東西,不想賣就不賣,就算想賣,賣多少也是我說了算。兩位的意思,還想強搶不成?」
李冰清騰地起身,道:「本仙子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往後你煉製的丹藥,要優先賣給我,價格不能高於黃瀟瀟這一回!若你答應,此回本仙子不再與你計較!」
「李師妹讓了一步,希望你不要不識抬舉。」
「我現在不會拒絕。」見李冰清露出絲難抑的狂喜,齊開陽又道:「至於往後,等煉製新的丹藥再說吧,到時候看心情。」
狂喜轉做狂怒,又作狂悲,李冰清流下兩行熱淚撲在張又行胸膛上泣聲道:
「師兄,你看他,就是一直這般欺辱我!嗚嗚嗚……一個老東西,廢物,他究竟仗了誰的勢……」
「廢物,可聽清了?」張又行一邊趁勢拍著李冰清的肩膀又摟又抱,一邊厲聲道。
齊開陽捧著額頭,道:「我還有事要離開宗門一趟,兩位請便。」
言罷齊開陽進屋收好行囊,離去時李冰清仍在張又行懷裡撒嬌。
只聽得張又行正在許諾給她尋些上好的丹藥,上佳的法寶雲雲。
見齊開陽出來,道:「師妹莫哭,你這哭得哥哥心都碎了……哥哥一定給你出氣好不好?等這廢物回來,叫他知道欺辱你的下場。」
「人家不要……人家咽不下這口氣……」
齊開陽一陣發寒,搓了搓手臂打個哆嗦揚長而去。
聖心谷隸屬神影宗,神影宗屬易門之下。
齊開陽與洛芸茵前來時就是神影宗傳的令,其中言明今日要二人回神影宗復命,因此沿途無人攔阻。
齊開陽徑直出了山門,就聽一陣風聲響過,張又行與李冰清攔住去路。
料想兩人要來【教訓】自己,齊開陽煩躁不已,怎地洛芸茵還沒來?
實在懶得跟這兩人聒噪,讓【洛長老】打發了了事。
這一想,又念及與洛芸茵初見之時,她身邊的兩位男弟子對她一樣殷勤備至。
還是在外人面前,要是在劍湖宗,以洛芸茵的姿色與身份,估摸著比張又行更加離譜。
總算想起件高興的事情,齊開陽煩悶之意稍減——幸虧洛芸茵家教甚好,若是像李冰清這等人品,早已敬而遠之,哪裡還能多一位絕色道侶?
「今日的事情,誰敢走漏半點風聲,就自己離開宗門吧!」張又行向兩位守山門的弟子一揮手,那兩名弟子忙低下頭口稱不敢。
「新來的廢物目無尊長,必須要教點規矩!」張又行一摟李冰清的腰肢,另一手伸了出來。
「洛……」齊開陽感應到洛芸茵抵近,這小姑娘本向宗門口飛來,忽然又隱匿身形藏了起來,想是要看好戲?
齊開陽朝洛芸茵藏起的方位翻個白眼,只好住口。
「落?咯咯咯,落甚麼落。笑死我了,師兄,還以為他在施展甚麼高明道法呢。」李冰清小鳥依人地嬌笑,道:「師兄,讓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個廢物,會煉兩枚丹藥還翻了天了。」
「我這就把他擒過來,師妹想怎麼出氣,就怎麼出氣。」
張又行瀟灑地一揮手灑出一片靈光。這一揮故作隨意,實則已使出七成功力。
這才能舉重若輕,又保證手到擒來,以在美人面前一展風採。
齊開陽的腦袋從脖子上一耷拉垂落,無奈到了極點地也揮了揮手,靈光像一縷清風般被拂開消散。
張又行愕然,李冰清懵懂不知還在笑吟吟地撒著嬌,等著看好戲,齊開陽耷拉著腦袋。三人就這麼僵在當地,場面一時甚是古怪。
「師兄,快些呀,快把他抓過來!」
「呃……是……」張又行百思不得其解,聞言只道古怪。這一回不敢托大,使出九成功力虛抓,滿擬將齊開陽凌空攝來,方顯手段。
齊開陽讓了一手,本意叫他知難而退。豈知這人色慾薰心,在李冰清身旁蠢笨如豬,遂苦笑著伸出二指向下一按,道:「落!」
龐然之力將兩人按倒跪在地上,張又行又駭又怒,厲聲道:「廢物,你使的甚麼妖法?」
齊開陽按下的兩指一勾,將兩人憑空抓到身前,一巴掌抽在張又行臉上。這一掌只叫他受些皮外傷,半邊臉頰高高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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