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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口念心言

毫末生 · 蛋傷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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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歡喜,她身化劍光,朝陰曹地府方向飛去。

大道怒火無明,此時此刻,唯有離齊開陽遠些才是應對之方。

正飛行途中,第二道天罰又至。

天罰分做兩道,一襲齊開陽,一罩洛湘瑤,威力提升近倍。兩人見狀,卻同時松了口氣,各自迎擊。

齊開陽純取守勢,施展八九玄功,將肉身護得風雨不透。

洛湘瑤則精彩得多,她皓腕處的白蓮耀映著劍光。

天罰尚未近身,便被劍光撕成碎片。

暫避危機,洛湘瑤回眸看向齊開陽時,金光從黑氣中不停地透出,尚能應對。

她足下一點,一柄巨劍憑空而現托住嬌軀,劍尖遙指齊開陽的方位。

第三道,第四道,洛湘瑤額頭微微見汗,天罰未能靠近分毫,只感壓力一道大似一道。

【道隕窟】不知多久沒有生人入內,維持著世間運轉規則的大道,不知是被蒙了心,只管把積蓄的怒火對他們一股腦兒地宣洩。

還是像個孩童,認准了誰是【壞人】,接近了就不管不顧地大吵大鬧。

洛湘瑤心有隱憂,天罰之力逐漸增強,如同此前在孽鏡台中所見,一回五道天罰,無窮無盡。

齊開陽不知還能支撐幾回?

她目見所感,大道非要將齊開陽劈得魂飛魄散,把先天之炁全數回收才肯罷手。

第五道天罰降臨,洛湘瑤的劍光一沈,天罰毫髮未損。

她不敢怠慢,肩頭升起一顆小星,劍光如雨,天罰如砂礫般粉碎。

洛湘瑤輕輕喘息,皓腕上的白蓮紋黯淡了許多。

她面色陰晴不定,眉間憂愁陣陣,見大道怒火暫熄,並未有新的天罰凝結。

再候片刻確認無虞後,這才取出枚丹丸吞下。

齊開陽仍在與天罰激戰。

洛湘瑤不敢靠近,只見黑柱之中透出的金光幾不可見,可範圍縮至他身形周圍。

隔得遠了,鼻尖里依然衝來血腥氣,美婦人憂心之色更重。

約莫一炷香時分,虎吼聲起,黑柱潰散,少年現出傷痕累累的身形,正四肢撐地奄奄喘息。

「撐得住麼?」齊開陽成了個血人,身上無數崩裂的傷口正湧出鮮血,洛湘瑤忙取傷藥欲敷。

「不用,留著。」齊開陽搖頭拒絕,咬牙站起。

只這麼緩得一緩,血流停止,傷口有愈合之勢。

齊開陽吐口濁氣,腿一軟又要一跤坐倒,洛湘瑤伸手攙住。

每當遭難,兩人之間頗有默契,亦不懼禮法。

齊開陽身上劇痛,仍咧嘴大笑。

「還笑!傷口崩了好玩嗎?」

「忍不住呀。」齊開陽大是受用洛湘瑤的攙扶,美人柔荑香軟,藕臂若無骨,更有香風陣陣。陰森森的地府,卻比天堂還要讓他心曠神怡。

「我只是要帶你回南天池,你不用自我感覺太好。沒來由的,你喜歡我幹甚麼?」

「我喜歡你我錯了?」齊開陽怪叫著,受了天大的冤枉般道:「諸聖要殺我,你有性命之憂不離不棄,是個人都要動心吧?長得又好看,還不准我喜歡,哪有這樣的道理?你讓我怎麼辦?看我乾嘛?我還能怎麼辦?」

齊開陽一瘸一拐,卻像個得勝而歸的將軍,叫著難以辯駁的道理。洛湘瑤看他一副得志模樣,無力道:「我不好看。」

「漂亮的女子,總會有很多人追求,我看你沒有。」

「我不好看。」聲音沈悶,自己說自己不好看可以,被旁人,尤其是有些心儀的男子說,那可難受得很了。

「但是漂亮又有本事,地位高的女子,反而沒人追求了。」

「又不是我。」這一下聲音輕細略帶幾分羞意,美人心中的嗔意不消多說。

洛湘瑤自覺失態,輕聲咳了咳。

回到春在堂,齊開陽坐回躺椅,洛湘瑤猶豫片刻,收起蓮台。

孽鏡台中所見的天罰,持續了不知多少年。

只知慕清夢功行圓滿攜著玉凰丹回到曲寒山,之後齊開陽出生,迄今十七歲,而世上已過三千年。

他們親身經歷的天罰,又要多久?

兩人心知肚明,洛湘瑤雖身居高位,身家豐厚,所攜的諸般珍寶,靈丹妙藥都要精打細算,以備不測。

齊開陽倒不在意,一路一瘸一拐,回屋時已行動自如,心下還有些得意:沒有給心上人拖後腿,修為是差了,不丟面子。

「你要不要再服點丹藥?」洛湘瑤聲音低低悶悶,像咬著牙從齒縫里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似的。

「不用,你承受的天罰強得多,保命的靈藥你留著自己用。」

洛湘瑤心中一暖,更覺羞不可抑,不敢再提此事,沈默以對。

「是不是,很久沒人對你說喜歡你了?」

「我不知道,我不在意,說這個幹甚麼?」

「我很奇怪一件事情,你像個小姑娘,比小姑娘還小姑娘。你又不是剛出生就是天機聖人,就是劍湖宗三宗主。霜綾早有婚配依然追求者眾,我聽說逍遙少宗主都恬不知恥地想插手,追求茵兒的更是絡繹不絕。你就算現在身份修為高了,年幼時會沒人喜歡?會沒人真心想對你好?我雖不看輕自己,倒沒覺得自己天上地下獨一份。我待你真心誠意不假,可你,比霜綾和茵兒還要像小姑娘。」

洛湘瑤悶聲道:「誰說我都不在意,我都不知道。」

「你別怪我說心裡話。你會這樣只有一個原因,人人都知道你碰不得,有人早把你視作禁臠。這人權勢熏天,足以嚇退每一個你的傾慕者。」

洛湘瑤猛地回頭,悲憤之色溢於言表,啞聲道:「不關你的事。」

「可你我都知道,這人壓根不喜歡你,壓根不近女色。他視你作禁臠,不為情與色。既然如此,他這麼高的身份還要使下作的手段,只為他自己,只會為你的奇珍丹藥了。」齊開陽說得極快,不給洛湘瑤半點打斷與插嘴的機會,道:

「我本來想不明白這一點,直到你對我說,別費心思,找不到的,我才明白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種奇珍只有你才能發現材料對不對?否則依你的性子,一定會告訴我需要哪些材料。並且只有你才能煉製對不對?連他都沒有辦法。他不是要你,是要你為他煉製奇珍。」

洛湘瑤的珠淚盈滿眼眶,心中的委屈被小心地封存在瓶子里,卻被少年魯莽地一把打翻。

身雖自由,心若囚禁,數千年之久,直到韶華遠去,心如死灰。

白泥小火爐始終燃著火,不及飲用的一壺茶水被燒得焦乾。

珠淚無聲息地滾落,洛湘瑤掩面飲泣。數千年的委屈,就算把淚水流盡,又如何能哭得乾淨?

粗糙的大手撫在美婦的背脊上,發寒的嬌軀從掌心的一小塊里感受到暖意。

洛湘瑤再忍不住放聲大哭,哭聲淒切,哭得發軟,嬌軀幾乎要在玉椅上滑落。

螓首被無聲地一摟,倚靠在堅實的小腹上,淚水濡濕了臉頰前的一切。

順手抓住腰後的衣襟,抓得指節泛白。

只在腦後輕撫的大手穩如磐石,一遍遍撫過流水般的長髮。

指尖帶起細微的真元漣漪,柔和地梳理她紊亂的氣息。

灼熱的淚水浸在小腹上,齊開陽心若刀絞,道:「不要回劍湖宗,你若回去,必是永別。我去求我師尊,去求鳳聖尊,求她們幫你除去神魂印記。你跟茵兒一起脫離劍湖宗,留取有用之身。湘瑤,好不好?」

話語一字一句地叩擊著心田。

溪流邊的柳枝忽然無風自動,萬千柳絲垂落如簾,隔著軒窗將相擁的身影隔成朦朧天地。

過了不知多久,哭聲漸歇。

美婦虛脫般地倚在堅實的小腹上,雙目無神,眼尾卻卸下沈積千餘年的沈重。

妝台上的藤編盒子咯噠一聲,曬乾沈睡的蓮子,悄然刺破堅硬的外殼。

「我不回去,再不要回去,就算他立刻用神魂印記要我的命,我也不要回去。」

悶悶的聲音在小腹上發出,齊開陽繃緊的面容松開,咧嘴一笑。

還沒等他樂完,小腹一輕,洛湘瑤掙脫他的臂膀,嗔道:「誰許你這樣叫我的?」

「湘瑤不是你的名字麼?叫不得啊?非得叫洛宗主啊?」齊開陽嬉皮笑臉地俯身到美婦面前道:「我又沒叫你湘湘,沒叫你瑤瑤。」

美婦鼻翼翕合一陣,當真氣得不輕,又無從辯駁起。

齊開陽眼中帶笑,雖有玩味,更多愛憐,洛湘瑤被看得心尖兒發慌,只得瞪他一眼,將目光移去。

輕嗔薄怒,齊開陽神魂顛倒,拖來躺椅坐在她身邊道:「還有件事我想不明白。他要你煉製丹藥,視你為禁臠可以理解,他不近女色,怎麼鬧得生出茵兒?這不沒事找事麼?」

「我怎知道。」洛湘瑤羞澀不已,唯恐齊開陽再刨根問底地問下去,道:

「你幫我取那只青瓷罐過來。」

「有個喜歡你的人,被你使來喚去,是不是很爽?」齊開陽嘻嘻笑著,跳起躲開洛湘瑤的粉拳,將青瓷罐取過。

洛湘瑤解開蓋子,青瓷罐搖晃時叮噹作響,道:「這裡是茵兒的乳牙,每一顆我都收著。茵兒命苦沒有父親,你今後一定要好好待她,否則,我拼了命也不會放過你!」

「甚麼叫今後一定要,我一直都好好地待她。」齊開陽責怪道。

「我沒和你說笑,我說真心的。」洛湘瑤正色道:「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跑出劍湖宮後還去求他,結果……連面都沒有見著。去時還帶著一線希望,我命苦的女兒……」

「你被責罰了?所以你知道?這件事茵兒沒有告訴任何人,我不知,更不會和你說。」齊開陽洞悉人心,柔聲道:「我若不是言行俱讓你滿意,你別說肯拿命幫我,早翻了天棒打鴛鴦。我答應你,你是不是……」

「現在不說這些事情。」洛湘瑤頻頻搖頭,道:「天罰一次強過一次,我們看似已過難關,實則危在旦夕,你萬莫掉以輕心。」

美婦人柔情頓起,眼眶又濕,道:「世間亂了太久,法則不立。你們中天池好不容易留得一根獨苗,萬千重擔在你身上。你可千萬不要沈湎於情情愛愛里,忘了正事。」

「我會兼顧。大事要做,娘子要疼。」齊開陽說著笑了起來。

「你笑甚麼?」

「笑你一會兒像個小姑娘,一會兒又像個苦口婆心的婦人。」

洛湘瑤又被氣到,轉念一想,露出個矜持的神情道:「你說的沒錯,我本來就是。」

「哈哈哈……沒錯,本來就是。」齊開陽起身,門外又傳來天罰滾滾之聲,他大踏步走出門口,忽又轉身壞笑道:「我猜你想做的事情里,有一項是好好嘗一嘗凡人那樣因生命短暫而熾熱的情愛。」

「去。」洛湘瑤啐了一口,面紅過耳道:「別胡思亂想,快出去!」

齊開陽身負八九玄功,傷勢已然痊癒,真元翻滾,充沛無比。

以他道生境的修為,相應的天罰難不倒他。

這一回的天罰間隔甚短,齊開陽踏起金光時,洛湘瑤從院中升空飛向陰曹地府。

遠眺她娉婷的身姿,齊開陽心口一片火熱。

已是第三回天罰,光是熬過去有甚麼意思?

這一回,不僅要熬過去,還得抽絲剝繭,尋找離去之方。

空中倒扣的妙嚴宮歷歷在望,那裡有恩師留下的回家之途。

正嚴陣以待,天罰黑柱落下,齊開陽百忙中向洛湘瑤遠望,只見美婦雙目流動著波光,顯是正睜開法眼。

齊開陽雄心萬丈,天地重開之後,從道隕窟里走出去的,唯師尊一人。

循著師尊的足跡,自己必要帶著洛湘瑤脫身。

他胸口火熱,迎著天罰的黑柱,拳風虎虎打出一派金丸。洛湘瑤遠遠覺得金光照亮了地府,回頭望去,亦是心中一熱,喃喃道:「朝天闕!」

百餘枚金丸打散天罰,齊開陽微微氣喘。

另有十餘枚金丸如烈陽般朝天繼續升起,照亮了天空。

洛湘瑤睜法眼看時,大道短暫被天空照亮,卻是混沌之姿,如彤雲密布。

許是齊開陽的反抗更加觸怒了大道,第二,第三道天罰接連落下。

齊開陽足踏金光,迎著黑柱在空中飛奔而上,忽一閃身,身法如電。

第二道天罰擦身而過直衝向奈何橋,第三道黑柱蓋頂而至,齊開陽仍是一招朝天闕。

這一回接連打出二百餘枚金丸,才堪堪將黑柱擊散。

閃過的二道天罰兜轉了個弧線,已至足底。

齊開陽不及閃避,足下金光大盛,迎著黑柱踩落!

如在風暴之中,劈波斬浪前行。

金光到處,黑氣連連消散。

齊開陽聲若獸咆,踩碎了黑柱重重落地,將地面砸出一個小坑。

剛喘上兩口氣,第四與第五道天罰聯袂而下。

「呸!」齊開陽心血上湧,從未覺得如此悲憤,亦從未覺得如此激昂。

與大道相抗,如戰天鬥地,他大喝一聲:「身為大道不分青紅皂白,是非不辨,枉為大道!你要我的命,我就算死,非咬下你兩塊肉來。」

洛湘瑤肩頭小星爍如明月,剛剛抵下五道天罰。

回眸看時,齊開陽身後生出法相,法相並不凝實,遠遜於普通道生修士。

但法相身披金甲,精瘦的身材竟現出偉岸氣度。

聽他怒喝聲中,金焰猛地一漲如燎天之火。

火光之中,無數金丸一顆顆懸浮著生出。

洛湘瑤驚詫於他以眼前的境界,居然真元浩如煙海,綿綿無盡時,一條金色長鞭矯夭如龍,凌空席捲,將所有金丸捲起甩了個大圈,呼地如起了陣颶風朝黑柱擲去。

洛湘瑤看得瞠目結舌,驚呼道:「神念離體?道生就可以神念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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