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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碧落黃泉

毫末生 · 蛋傷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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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天崩地裂,亦不及這一聲巨響的可怖。

若不是洛湘瑤修為堪比古之大仙與菩薩,齊開陽肉身堅逾法寶,這一聲足以讓兩人神魂俱滅。

驚懼交加的目光中,身下裂清濁。清者不升,濁者不沈。頭頂分陰陽,黑白只分明片刻,就混攪於一處,如污泥般混沌。

「大道之力?」洛湘瑤驚呼道:「碎了……」

懸浮於頭頂的黑白里,無數晶瑩的法則碎片散落,像斑斑琉璃,又像被打翻的星河被凝固於將流未流之際。

因果的金線亂作一團,糾纏成無數死結,偶爾的搏動像垂死時的心臟。

「樹葉在腐爛,又在新生……連時間都迷失了方向。」洛湘瑤睜開法眼,從碎片中見到駭人的奇景,驚聲道。

那種源於根源的無序,足以讓任何有智慧的生靈發瘋。

清濁二氣不再彌合著旋轉,此刻像污血一樣淤積於一處。

正駭然間,遠處的身下現出輪回。

輪回寸斷,無數模糊的魂影在斷口處徘徊,哭嚎,不顧一切地想去觸摸斷口。

這些魂影有些被吸入輪回不見,有些轟然潰散。

斷口處的扭轉攪結,又在潰散的神魂中凝結出新的魂魄,反復不斷。

這裡就是大道破碎死去之後,無可收拾的墳場。

「那場毀天滅地的激戰,都是造了甚麼孽……」齊開陽喃喃道。

眼前的一切太過震撼,太過可怖。

天上地下一片混沌,混沌正張開巨口,準備毀滅一切,讓所有生靈乃至山川木石都已絕望。

正絕望間,道光漲,佛光現,倫理生,匯聚成秩序重塑的威嚴轟鳴。

不知來自何處的龐然偉力,徬彿自虛無中生起,佛光鎮住了大道的破碎,道光借機修補裂痕,倫理之音朝著輪回灌注。

片刻間,大道似恢復了規則,輪回又有了生機。

因果重現,魂靈轉生。

正當齊開陽與洛湘瑤生起希望之時,前後約莫半個時辰,秩序轟然潰散。

道光隱沒,佛光消失,倫理之音歸於寂寂。

天道依然是斑斑裂痕,輪回依然如斷裂的虹橋,一切重又混沌。

「甚麼樣修為才可以做到?」洛湘瑤驚嘆道:「鎮住天道破碎,我拼了性命不要或可支撐盞茶時分。修復大道……決計做不到。」

「或許是前代天庭的聖人們在一切即將不可收拾前,終於幡然醒悟,合力為之?」齊開陽尚不能體會這股力量的無邊無際,對洛湘瑤大為羨慕,道:「你一人之力就可以支撐盞茶?」

「你猜的有理!三清六御,五方五老,周天星斗,佛祖菩薩一齊出手,方能暫緩破碎的大道毀滅一切。」

「我也覺得我猜得很有道理,作孽……啊……」

感慨間兩人同時發出驚呼,一股巨力將兩人粘住。

自入道隕窟以來,還是第一回穩住身形。

此時九天罡風消失,幽冥陰氣大盛,周遭的一切都陰森森的。

頭頂依然混沌,身下則噴出滾滾刺鼻的濃煙。

鬼哭之聲大作,濃煙深處,約莫數萬鬼魂正在條羊腸小道上行走,互相擁擠,互相推搡,不停有魂魄掉落兩側深不見底的山崖。

崖壁上不少掉落的魂魄掙扎,徒勞地抓著凸起的山石,妄圖重回爬上小道。

「黃泉路?」齊開陽曾在十萬大山進入一方破碎的鬼域,一切都有些熟悉。

「多半是了。這些孤魂野鬼是陽壽未盡而死,只能在此等待壽數?還是……地府已毀,無人接引,只能遊蕩在黃泉路上?」

粘住兩人的巨力將他們向黃泉路上抓去。

兩人各運法眼,齊開陽看不清,洛湘瑤看得明明白白,遠處無數條虛無的巨大【手臂】正在空中亂抓,將掉落【道隕窟】的一切都抓向黃泉路。

將至黃泉路時,洛湘瑤揮劍斬斷【手臂】,齊開陽居然更加舉重若輕,像輕飄飄地,順其自然地落下。

洛湘瑤好奇地打量他一番,道:「慕聖尊的真元牽引一直到了這裡?」

「是。」【鋼索】到此拐了個彎,借著【手臂】的力道輕巧地降落在黃泉路上。

四周的遊魂懵懵懂懂,只知沿路向前。

見天降二人,又聞著生人氣息,哭嚎著向二人撲來,也不知道是要噬咬他們,還是為了甚麼?

齊開陽身上泛起金光,遊魂如遇克星,忙不迭地逃竄,慌亂之中數個又掉下山崖。

「是你!是你!遭天譴的東西,你也來了這裡,活該你永世不得超生!」

聞聲望去,正是先前對齊開陽為難的女仙,此刻她是遊魂一縷。有修行在身,到此不像那些遊魂,仍保留著意識認出齊開陽。

「我手下留情,你卻要殺我。自作孽,還能怪我?」齊開陽哂笑,懶得搭理由她自生自滅,順著黃泉路向前走去。

腳踏實地,雖是黃泉路,但對二人的修為而言,陰曹地府亦不可怕,反倒安心許多。

兩人自入道隕窟以來,始終雙手相握至今不放,齊開陽微覺異樣。

照理脫離險境後該保持些距離,可美婦人的柔荑又香又軟,捏在手心裡彼此溫暖,彼此撫慰,齊開陽頗覺戀戀不捨。

正猶豫間,柔荑微縮,似有退卻之意。

齊開陽滿心遺憾,暗思她要是再縮一回,臉皮再厚都只能鬆手了……

怒號之聲驟起,兩人循聲抬頭。

只見九天罡風又起,這一陣比前大有不同,連洛湘瑤都勃然變色。

破碎的混沌之地經歷短暫平衡之後,天象遠比先前暴虐得何止百倍?

相比之下,先前的僅是送暖和風,這一刻的,是席捲天地,只吹得山石崩裂,怒海狂濤的飆風。

偶見些支撐到此尚未潰散的魂魄,被罡風一卷吹向前方,不知撞上了甚麼東西,連慘嚎都來不及發出就潰散成天地間的一點靈光。

乾咽下喉嚨,齊開陽滿頭大汗,怪道進來此地的都杳無音信,怪道連天機聖人都不願踏足半步。

若是再晚片刻,他大體當場肉身潰碎,魂飛魄散,到時真要羨慕黃泉路上這些遊魂了。

齊開陽抹去冷汗,另一手握得更緊,身處天絕之路還拘束得甚麼?

為甚麼要鬆手?

「原來如此。」

「怎麼?」

「地府還是地府,天庭卻倒轉了過來。」洛湘瑤眼若流波粼粼,洞察天機。

遙指頭頂道:「前代天庭不知道被哪一位以大神通挪移至此,倒扣在地府上方。破碎的大道與破碎的六道輪回,由此奇妙地平衡,才不致讓世間徹底崩碎。難怪有九天罡風,有幽冥陰氣,有混沌之力。」

「不是幻象?」

「不是。」洛湘瑤嬌嗔道:「我好歹有天機中期的修為,不比前代天庭的菩薩,大仙差,這點東西還看得出來。」

「就是說,地府里的孽鏡台仍在!」齊開陽手舞足蹈,險些將美婦環腰抱起,生生止住,道:「快,我們去找孽鏡台!」

洛湘瑤唇瓣微顫,原來他心心念念的是這個,並不是質疑自己。

看少年興奮的模樣,她亦好奇難忍,很想看看這個少年從何而來。

慕清夢是他師尊,愛徒的伴侶得贈六御神功之一不奇怪。

為何連鳳棲煙都似愛屋及烏,待柳霜綾,洛芸茵比親傳弟子還要親厚。

昏黃慘霧遮蔽,岩石兩旁都是深不見底的山崖。

撲面熱風陣陣,腳下的岩礫漸漸熱得燙腳,偏生熱風裡又帶著刺骨的寒意。

遠處傳來水聲,水聲有時舒緩如平湖,有時急驟若瀑布,有時又像清溪一樣歡悅。

「我們到忘川河了,前方就是鬼門關!」一路在遊魂空隙里縱躍而行,耳聽水聲,洛湘瑤不知怎地興奮起來道。

「是!三途川,孽鏡台,我來了!」

齊開陽歡呼聲中忽然停步。一路行來,黃泉路上不時遇見斷裂,像是中間少了一塊,至此已是第三處。

齊開陽俯身摸了摸斷裂,道:「你看這裡像不像被人切走了一塊?」

「像,我來時一直在想。」

「我與茵兒在十萬大山遇險時,曾陷落幽冥界域,那裡就有黃泉路,忘川河。這麼說來,是人力所為了?」

「極有可能。」洛湘瑤芳心一沈,想起件可怕的事情來。

「先不管了!我們先去找孽鏡台。」齊開陽起身,話里都是顫音。

近鄉情更怯。他怕孽鏡台依然看不清,怕孽鏡台已然不存,怕前方是一條斷頭路,甚麼都沒有,更怕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

「就算沒有,慕聖尊遲早會把實情都告訴你,別著相啦。」

溫柔的寬慰聲如仙音,齊開陽醍醐灌頂,哈哈大笑。

「我陪你去。」

兩人攜手向前,不知過了多久,水聲大作,一眼望不到邊的壯闊瀑布如從九天墜落。一座石橋從瀑布中央穿過,水幕陣陣,看不清通向何方。

「陰司鬼判,不存已久。」三途川前,該有鬼判裁斷魂魄生前罪孽。此刻眼前除了三途川瀑布,甚麼都沒有。

「地府雖在,徒具其形。」這一路行來齊開陽最深的感觸就是如此,因果破碎,善惡難報,天地間的秩序早已不成樣子。

「過了橋就是鬼門關,我們去看看地府現下是甚麼樣子。」

洛湘瑤撐開劍氣如傘。

離鬼門關越近,齊開陽越是魂不守捨,連金光都閃爍不定。

擋住忘川河水,洛湘瑤正欲先行,齊開陽搶先跨上一步擋在身前開路。

美婦人心念一動,悄悄勾起個微笑,垂首跟上。

巨大的猙獰鬼臉張開血盆大口,道路通向鬼臉口中,臉龐上是無數龜裂的細紋。

不僅是鬼臉,一旁的鬼門關三字一樣紋路密布。

路途後的地府,更是殘破不堪。

像被打碎了的水晶球,將碎塊拾起重新拼湊。

拼湊不整,這裡缺了一角,那裡少了一塊,又有些地方已碎成粉末,恢復不得。

鬼氣森森的冥府,只有不知前路的魂魄到處遊蕩,一個鬼差都無,更遑論判官閻王。

兩人不及感慨,穿過鬼門關,前方亮光一閃,齊開陽大喜過望。亮光火紅色,正是火光,且是鏡子映照的火光,孽鏡台還在。

大喜之中齊開陽放緩了腳步,絮叨道:「我在魔界時,曾在一面【照世鏡】前照過,鏡中混沌不明,只看得清一個人影。孽鏡台會不會也這樣?」

「照世鏡照前世,孽鏡台照今生,都是先天之寶。」洛湘瑤伸過空著的小手,拍著齊開陽的手背道:「去看看吧,不看怎麼知道?」

「正是。」齊開陽死命吐了口氣,順著火光穿過鬼門關,見一面方圓十餘丈的圓鏡高懸。

遂布滿了龜紋,靈光吞吐,鏡面晶亮。齊開陽正欲向前,洛湘瑤將他拉得偏了一偏,低聲道:「你照,我不想照。」

方位絕妙,照得見齊開陽,照不見洛湘瑤。

曾與照世鏡中顯露的畫面再度出現。一片浩瀚無垠的混亂與混沌,隱隱約約中,似有一個人影蜷縮著雙臂抱膝,隨著混亂與混沌漩渦流轉著圈。

咯噠,孽鏡台吐出崩裂的脆響。

洛湘瑤已窺天機,得齊開陽先言照世鏡的遭遇,早做了準備,美婦人皓腕上現出一枚白蓮紋,蓮瓣招展,靈光射向孽鏡台,真元灌入止住碎裂之勢。

「怎會是一樣的?」齊開陽大失所望道。

「說明你沒有前世,你是今生才有的魂魄,照世鏡照不出。再看下去!」

孽鏡台畫面一變,蜷縮抱膝的人影消失,無數看不清面目的陰魂憧憧,圍著一位絕色佳人。

「慕清夢,你忘了列祖列宗的教誨了嗎?」陰魂厲聲喝斥。

「我沒有!」慕清夢毅然決然,可聲音里飽含撕心裂肺的苦楚。

呵斥的陰魂轉身飛起,破碎的大道降下一道怒火,陰魂在怒火中潰散成雲煙。

「慕清夢,你忘了你身負的重責了嗎?」又一道陰魂厲聲喝斥。

「我沒有!」慕清夢淒聲慘呼。

喝斥的陰魂又轉身飛起,迎向下一道大道怒火。

「慕清夢,你已糊塗到輕重不分了嗎?」

「我沒有!」

「慕清夢,你讀的聖賢之言呢?都記不起來了嗎……」

「慕清夢,你一脈相承,欲於此間斷絕嗎?」

一聲聲的厲斥聲,一句句的質問,一道道的大道怒火,一個個魂飛魄散……慕清夢放聲大哭,轉身一跳……

「慕聖尊在做甚麼……這是,這是……她要逆天而行,才引來大道怒火降下天罰……」洛湘瑤顫聲道:「這麼多魂魄都在護著她,護著她逆天而行……」

齊開陽全身發顫,美婦人不知不覺地偎依著他,似害怕得縮在少年懷裡,又似在寬慰著少年。

咯噠,孽鏡台又碎了一塊,洛湘瑤一咬銀牙,胸口前現出一枚冰魄燃出冰藍色的光芒。兩道靈光匯入,孽鏡台光芒大放。

只見慕清夢跳入一片旋轉的混沌之中,洛湘瑤驚聲道:「六道輪回?」

入輪回而轉生,可慕清夢並未墜入,而是在破碎的輪回旋盤上方停住,掌心裡隱有鳳鳴之聲。

她雙掌合攏捧於小腹,雙腿屈起夾住小腹,藕臂環著膝彎。

那個在混沌中隨著漩渦盤旋的女子,竟是慕清夢!

破碎的六道輪回裂紋處處,一道道澄黃的靈光從破裂處滲出,絲絲縷縷,湧向慕清夢小腹。

「先天之炁?」洛湘瑤與齊開陽一同失聲驚呼。

慕清夢竟然在抽取六道輪回中的先天之炁,難怪大道要降下天罰。

齊開陽喃喃道:「師尊曾說先天之炁有甚麼了不起,是這個緣故……」

此刻萬籟俱寂,只有那位絕色女子孤獨地在六道輪回之上緩緩旋轉。

孤獨到了極點,寂寞到了極點,哀傷到了極點,痛心到了極點……無數傷悲之中,她全心守護的小腹處,似有甚麼希望在先天之炁的灌溉下,正生根發芽,破土而出。

不知過了多久,小腹間光芒一閃,再閃……鳳鳴之聲羸弱地響起,光芒之下映照出一枚仙卵。

其形正圓,光潔如玉,一道道光芒閃爍時如鳳羽之狀。

「鳳聖尊的【玉凰丹】?」洛湘瑤不可置信地脫口而出,喃喃道:「相傳前代天庭孫大聖是一塊仙石,三太子是天庭靈珠……難怪,難怪會有大道天罰。仙石與靈珠,怎及得鳳聖尊的【玉凰丹】?」

「【玉凰丹】?是甚麼?」齊開陽正頭暈目眩,聞言顫聲道。

「鳳聖尊生而不凡,自降生起體內就孕有一顆先天靈丹,叫【玉凰丹】。世間大亂時,這枚【玉凰丹】無數次助鳳聖尊逢凶化吉,斬妖除魔!我親眼見過十餘次,絕不會錯!」洛湘瑤牙關大顫,道:「慕聖尊……你恩師……在引先天之炁,孕育這顆【玉凰丹】……【玉凰丹】怎地在慕聖尊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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