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悲歡極樂
毫末生 · 蛋傷 · 2 / 2
齊開陽張了張嘴,無可辯駁,低聲道:「我先近前去,若有甚麼不妥,你好有個準備。」
照世鏡徬彿懸在面前的圓月,齊開陽定了定神上前,洛芸茵伸手欲拉,拉了個空,齊開陽已站在照世鏡下。
晶瑩不見半點雜質的鏡面此刻混沌不明,一團黑氣如漩渦,卻又緩緩地畫著圓圈流動,像浮雲一樣安閒。
即使是鏡中的映像,在場三人均覺這團漩渦般的黑氣里混亂不堪。
有生機在醖釀,有死氣在侵蝕。
舊的希望被磨滅,新的希望在生根發芽。
「嗯?這是甚麼?」曲纖疏來了精神,雙眸發著亮光坐直了身體。
鏡中仍然混亂而混沌,她不自禁地湊近站在齊開陽身邊,想要看個明白。
連洛芸茵亦被鏡中異相吸引,緩緩靠近,抬頭望著照世鏡。
一片混亂與混沌,浩瀚無垠。
隱隱約約中,這片混沌里似有一個人影,雙臂抱膝,隨著漩渦流轉著圈。
人影凝立不動,像一幅畫像。
三人能看清,只因人影輪廓邊偶有一絲金光亮起,稍縱而逝。
齊開陽嘴唇一顫,人影熟悉又陌生,好像與自己有關,又混沌迷蒙。
三人正瞠目結舌地觀望時,照世鏡磕噠一聲,鏡面裂出龜紋。
碎裂的鏡面上,場景變換,一隻四目天魔撲扇著巨大的肉翼從天而降,抬手向三人抓來。
「哼!」曲纖疏啐了一口,身上冒出香汗,晶瑩的汗珠順著鎖骨的斜滑著匯聚於中,滾入豐滿的胸巒中央。
齊開陽擋在洛芸茵身前,正欲抵御天魔,忽又覺得萬般怪異。天魔的大手張開,足以將三人都捏在手心,可齊開陽感覺里,抓的並不是自己?
疑惑間,照世鏡里映像消失,鏡面由龜裂的紋路浮現八個大字:【溪緩長流,藤曲難摧】。
只一瞬,又現出新的八個大字【執念生障,守拙存真】。
「呸!」曲纖疏面色發窘,一貫浪蕩的行止中忽露怒意。
齊開陽則震撼於前八字箴言。
這八字恩師曾反反復復向他耳提面命,個中之意,自是告誡他不可急功近利,當一步一個腳印,踏實前行。
先前鏡中混沌的畫面,再到這八字箴言,莫非都與自己有關?
至於後八字則完全不解,於是看向洛芸茵。
少女更加愕然懵懂,徬彿與自己毫無干系。
「滾,都滾!給老娘滾得遠遠的!」曲纖疏驟然變得怒不可遏,提著兩人的衣領將他們從悲歡樓上遠遠擲了出去,喝道:「往東走!給老娘滾到【極樂宴】來!」
這一擲力量好大,曲纖疏捏住兩人衣領時,順手還閉了兩人的真元,成心要兩人摔得七葷八素。
半空中齊開陽連運玄功不可得,眼看就要摔落地面,伸手拉著洛芸茵向上一拋,相反的力道加身,自己重重地摔在地上。
這一下摔得渾身骨骼欲裂,洛芸茵得齊開陽相助,落地時除了一踉蹌之外,毫髮無損。見齊開陽摔得齜牙咧嘴,埋怨道:「你傻不傻啊?」
齊開陽大喘了幾口氣,察覺玄功漸復,喘著粗氣道:「我皮糙肉厚,賴皮狗嘛,摔一下子怎地了。」
「你……哼,賴皮狗。」洛芸茵亦覺閉去的真元恢復流轉,拉起齊開陽道:「摔壞了沒有?」
「還好還好。」齊開陽舒展筋骨,回頭遙望樓頂,見照世鏡中似乎又有箴言顯現。隔得遠了看不清,只氣呼呼道:「忽然發那麼大火!」
「看她長得漂亮,忘了她是魔族了麼?色慾薰心,哼!」洛芸茵沒好氣道:「不准再看她。」
「看她做甚麼,還不如看你。」齊開陽訥訥起身,察覺身上無異,伸手握拳,金光迸現,不由心中大定。
「說得好聽。」洛芸茵嘀咕一句,兩人辨明瞭方向朝東行去。行出數步,洛芸茵悄聲道:「你都從鏡子里看見了?」
「哪件事?」
「我娘親。」
齊開陽默然片刻,道:「看見了。」
「嗯。」
洛芸茵加急了腳步,似乎不想被人看見她窘迫又難過的樣子。
此時天空中人影掠過風聲響起,曲纖疏咯咯地得意而笑,從兩人頭頂飛過,看樣子正在趕往東邊的極樂宴。
行了不知多久,漸聞前方人聲鼎沸。
不時有修士從四面八方趕來,正是被曲纖疏作法吸入魔界的一乾人等。
洛芸茵掩去真容,與齊開陽一同繼續向前。
遠遠望見一座巨大的宴廳半懸於空,宴廳頂上金碧輝煌,九百九十九顆明珠熠熠生輝。
洛芸茵定睛一看,駭然失色,道:「這些……都是凝結的金丹。」
有些明珠上還帶著風乾的血絲,看上去像活生生從凝丹修士的丹田裡剖出。
洛芸茵俏臉煞白,天地重開之後,古往今來,凝丹修士墜入魔界之後,大都免不了沈淪魔域化身為魔,或是身死道消的結局。
這些金丹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別怕,堅定道心。」齊開陽灑然一笑,鼓勵道:「我聽諸葛先生說過,令堂威名赫赫,立身極正,他是十分佩服的。劍湖宗三宗主的親生女兒,一定不遜色半點。」
「自進入魔界,還沒有被高手以力為難過。你認為極樂宴里,同樣考驗道心?」
「大體如此。」齊開陽在身前連揮數十拳給自己打氣,道:「走,我們去見識一下。」
兩人剛欲動身,空中飄飄蕩蕩落下一群人來,赫然是殷其雷所領的東天池一行。
「他們也被吸入魔界?」
殷其雷本身就有凝丹後期的修為,實力強大,身旁任何一個隨從都非易於之輩。
在凡間與曲纖疏交手時,魔族聖女發動法陣,東天池出手的一乾人里有幾名深不可測,甚至在殷其雷本身之上。
比凝丹還要強的修士,莫非是天機高人?
殷其雷本身就有凝丹後期的修為,實力強大,身旁任何一個隨從都非易於之輩。
在凡間與曲纖疏交手時,魔族聖女發動法陣,東天池出手的一乾人里有幾名深不可測,甚至在殷其雷本身之上。
比凝丹還要強的修士,莫非是天機高人?
這些人同樣落入魔界,豈不是曲纖疏發動的法陣威力連天機高人都無法抵擋?
「殷公子!」修士們紛紛上前行禮,一個個喜氣洋洋。在步步危機的魔界,有四公子之首的殷其雷在此,人人底氣都足了不少。
一名侍童道:「諸位,殷公子不斥奇險辛勞,親入魔界,為救諸位脫離魔界。」
沿途來到極樂宴,已有不少修士身死,人人如芒刺在背,危在旦夕。有了東天池壯行,活命的機會大了許多。修士們盼到生機,紛紛鼓掌喝彩。
殷其雷目光一掃,甚是威嚴,揮手止住彩聲,道:「魔界危機重重,諸君且聽本座號令。有不遵者,以戕害同道論處。」
「你信麼?來救我們?」齊開陽竊竊聲道。
「那是魔界的七情塔,我娘都受不住,憑他?切~」洛芸茵平日沒少聽母親細數東天池的胡作非為,以勢欺人,甚是不屑。
「正好,我親眼看看東天池的手段。」
「不管你心裡怎麼想,最好不要寫在臉上。」洛芸茵警告道:「別魔界沒拿你怎麼樣,死在東天池手裡。他們!絕不會半點手軟!」
「知道,給他們來個陽奉陰違。」齊開陽回眼看了洛芸茵一眼,道:「你呢?你怎麼辦?」
正商議間,果然東天池侍童高聲道:「請諸君逐一上前自報宗門與修為,由殷公子統籌協調,共渡難關。」
洛芸茵皺著眉,她隱世避開劍湖宗,還不可暴露。
少女眼珠咕嚕嚕直轉,頗有退卻之意。
齊開陽對東天池在洛城所作所為耿耿於懷,本不欲與這些人同行,見狀使了個眼色。
兩人在人群中悄悄向邊界退去。
不多時兩人退到人群邊,東天池清點人數,已有一百餘名修士報上名號,諸宗門不一而足。
齊開陽與洛芸茵正要尋處隱藏,等這些人都入了極樂宴,再進入不遲。
正當此時,宴廳里一聲鐘鳴,一名怪模怪樣的小魔從廳口出來,道:「歡迎諸君來到極樂宴,廳中即將開宴,快請,快請。」
修士們議論紛紛,見宴廳詭狀殊形,甚是躊躇,都在等殷其雷下令。
「嘿嘿,若誤了時辰,諸君只得在廳外等候下一回。」
「下一回是何時?」
「那得看聖女娘娘的心情,或許是一兩日,或許三年五載,再過五六千年也說不定。」
「你……」
修士們大怒,小魔絲毫不懼,好整以暇道:「諸君不妨先聽聽極樂宴的規矩。」
殷其雷擺手打斷修士們的咒罵,道:「願聞其詳。」看他智珠在握的沈穩模樣,修士們信心倍增。
「嘿嘿!諸君入宴便見【饕餮廊】,仙肴玉酒,任君取用。吃飽喝足了,前方就是【合歡閣】,諸君酒足飯飽,可有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合歡閣中盡可讓諸君滿意。待諸君興盡,可入【長生殿】,殿中為諸君準備好了勢均力敵的對手。勝者放行,敗者麼,嘿嘿,得身受【時辰刑】再走……」
小魔發出尖銳的嬉笑聲緩緩退入宴廳,道:「我們魔界山川草木皆與人間不同,諸君若是沒有信心,就地遍尋魔界的天材地寶修行。待修為夠了再來極樂宴闖一闖又有何妨……」
幾句話竟說到許多修士的心坎里,卻被殷其雷的厲喝打斷:「沈湎魔界,必將墮落為魔!誰敢受魔族蠱惑,連累同道,本座決不輕饒!」
這一句讓齊開陽心生些許好感。
殷其雷自現身之後,雖說派頭排場甚大,但所作所為算得上有擔當。
莫不是這位聖子與他所知的東天池作風有所不同?
他心中一動,拉住洛芸茵高聲道:「我們願先進去探探路!」
說罷兩人快速繞過人群,閃身入宴廳。殷其雷眉頭一挑,看清了人影,並不阻止。
齊開陽當先而入,將洛芸茵護在身後。自進入魔界來大體如此,少女似已習慣,亦步亦趨,緊跟著入宴。
頭頂九百九十九顆金丹明珠照得大廳猶如白晝,更讓人覺得亮光刺目。
一望無際的長廊擺著同樣一望無際的長案,入目俱是難得一見的稀罕物,甚至不乏仙花瑤草,龍肝鳳髓,無不是修行人大補之物。
膏梁錦繡,金波玉液,奇香撲鼻。
洛芸茵咽了口香唾,大為意動,心中又有猶疑,看了眼齊開陽,見他只是隨性一掃,並無就座之意。
少女心中奇怪,道:「這些東西有異麼?」
「不知道,我察覺不出來。」齊開陽緩緩搖頭,道:「好像,很是那麼回事?」
「還是不要吃了的好。」洛芸茵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戀戀不捨地移開目光,看齊開陽半點不在意的樣子,嗔道:「乾嘛?難道你連這些東西都瞧不上了?」
「這些?沒甚麼。」齊開陽撇了撇嘴道:「再好的東西給我,吃了也是白吃,半點修為增長不得。至於這些菜,做得實在不怎麼樣。」
洛芸茵不信地又一掃長案,只覺色香味俱全,撇了撇櫻唇道:「胡吹大氣。」
「改天你自去問霜綾。」
兩人相談片刻,宴廳兩頭皆有仙家修士魚貫而入。
被七情塔吸入魔界的修士們見了面前奇珍,大都眼睛放光。
只是都在糾結,進退兩難。
而從宴廳另一頭進入的仙家們大喇喇地入席,片刻間觥籌交錯,一盤盤仙珍玉肴被吃成殘羹冷炙。
兩人相談片刻,宴廳兩頭皆有仙家修士魚貫而入。
被七情塔吸入魔界的修士們見了面前奇珍,大都眼睛放光。
只是都在糾結,進退兩難。
而從宴廳另一頭進入的仙家們大喇喇地入席,片刻間觥籌交錯,一盤盤仙珍玉肴被吃成殘羹冷炙。
宴廳里異香瀰漫,那迎客的小魔重又出現,笑吟吟道:「諸君還不入席?不享用美餐,可去不得合歡閣。」
落入魔界的修士雖有三百餘眾,在整個魔界里翻不起浪濤,不到萬不得已,實在不願刀兵相見。
小魔又道:「就算去了合歡閣,嘻嘻,與意中人相伴,沒有點力氣怎麼能成……」
小魔修為低下,可幾句話在宴廳中回蕩,魔音灌腦。吃喝的仙家歡顏慶賀,仙珍入口,修為肉眼可見地飛漲,更讓人心癢難搔。
「你,先去試吃。」殷其雷遙指齊開陽,不容置疑地下令。
齊開陽不搭理他的頤指氣使,問小魔道:「要吃多少才算數?」
「只消一小口,公子保證停不下來,到時候就算趕,公子都不願走呢。嘿嘿,嘿嘿。」
「那,我代我家妹子吃了,可否?」
「不可,當然不可。誰吃誰得好處,豈有代吃之理。諸位快請,快慢用。」小魔黠笑著躬身退去,道:「若再讓小的前來催促,惹得聖女娘娘不高興,枉費了她一番好意,小的可要趕人了……」
小魔退下,又有衣著暴露的嬌媚女郎魚貫而入,伺候在席邊。鶯鶯燕燕,嬌聲招呼。
齊開陽尋了個席位坐下,拉洛芸茵坐在身旁。
抬眼看去,修士們的目光齊刷刷射來。
有人目光深沈,有人翹首以盼,有人目露懼意,有人正糾結難定。
齊開陽朗聲道:「諸君可有人陪晚輩與小妹試菜?」
無人答應。再狂熱期盼的目光,此刻都以最大的耐性克制著。
懸在頭頂的金丹散髮著淡淡的血幕,修士們神識混沌,看不清真相,分不清真假,皆盼著齊開陽先行一試。
齊開陽搖了搖頭,很是失望地夾了片龍肝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洛芸茵拾起筷箸,手腕被齊開陽不動聲色地按住。
洛芸茵心知有異,又想齊開陽似能抵抗,可自家沒有他諸邪難侵的功法,又該如何是好?
齊開陽咽下龍肝,金丹明珠照耀之下,身邊升起聖輝,他又拿起一枚李子。
李子果如珠蕊,上有黃中二字,正是傳說中的黃中李。
三萬年一熟,且每一熟只得九枚。
僅聞果香可得萬載道航,食一枚可勘破天機。
齊開陽不理諸般人欲光怪陸離的目光,道:「妹子,哥哥幫你去了皮,你嘗嘗甜不甜。」
說罷將黃中李放入口中,以齒去皮。
洛芸茵看他目露古怪笑意,分明有那麼丁點的冒犯歉意,偏偏憋不住笑。
她明知齊開陽想方設法化去宴席上的邪祟,為遵循規則,又不得不【出此下策】。
少女咬牙切齒,可齊開陽遞來黃中李時,心中又有暖意。
果實入口,滿嘴的腥氣衝人欲嘔,可又想起在噬心林里迷亂的一幕。
難吃的果實,可怕的幻象,偏偏帶著他有些熟悉,仍很陌生的味道。
洛芸茵咽下果實,兩人起身離席。
百餘名修士爭先恐後地入席,在他們眼裡,齊開陽與洛芸茵身上泛出聖輝,已悟大道。
可在齊開陽眼裡,席間為他們伺候酒食的嬌娘俱是白骨魅魔,那些仙珍玉肴,無不是腐肉毒蕈。
修士們每吃一口,便有一瓣鱗片從體內脫出,被收入骨魅手中的琉璃盞里。
更可怖的是,歡宴者笑著笑著,舌頭斷落;還有些因為食用了【仙珍玉肴】,自覺大道可成喜極而泣。哭著哭著,眼珠子掉了下來……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