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興衰如煙
毫末生 · 蛋傷 · 2 / 2
「坐下。」陰素凝語聲轉柔,帶著溫柔如水的笑意扶著齊開陽的手臂,將他按在榻幾上,道:「急甚麼,你不是要幫我麼?」
「說來聽聽,我不是甚麼忙都會幫。欠你人情,可不是賣了給你。」被一雙溫柔小手一捏,少年的臂膀繃得比鋼鐵還硬。
「以為我要害你啊,總是這麼防著人家,哼。」陰素凝這一回似是動了真怒,一扭嬌軀背過身去。
「這個……話糙理不糙,總要事先說清楚。」齊開陽訥訥而言。心中著實有些過意不去。但不論美色還是同情,都動搖不了意志。
「算了,你這樣,很好,往後不易被人騙。」陰素凝回身,幽幽一嘆,看齊開陽對這句話一知半解,瞪著溫柔如水的媚眼道:「你不是傻子,我做你的朋友,還不會被你帶到坑里去!」
「好好好,你說的都對。」齊開陽連忙擺手捧了兩句,道:「要我幫你甚麼?這一回是安村,還是定村或是甚麼福村祿村之類?」
「猜到了?果然做你的朋友比做你的敵人要舒服有趣多了。」言罷,陰素凝伸指沾濕,在桌上作起畫來。
仍是靈魂作畫,全憑意會,依稀看得出是大宋國的國土地圖。
不知是否先前被齊開陽嘲笑,這一回陰素凝作畫甚是投入,一筆一划竭盡所能,齊開陽的心思卻半點不在這上面。
只看她一雙水光眸一眨不眨,螓首低垂,俏挺的瑤鼻溫婉大氣,恢復血色的烈焰紅唇不時地輕輕抿上一抿。
上身微微前傾,長長的脖頸彎成優美的弧度,細而不失圓潤的下頜,正指向沈甸甸的胸乳。
好像在指引視線順著向下看去,看一看一對豪乳懸垂,沈得讓娟綢的胸襟口緊繃,被壓出誘人的弧線。
她作畫的手指舒展若幽蘭,這是天生的儀態,也是自幼養尊處優形成的氣質。齊開陽在今日之前,還未接觸過這樣的女子。
凡間皇后,某個宗門的聖女,卻被宗門使者隨意折辱。
使者臨行之前那句邪惡得讓人浮想聯翩,不寒而慄的話語。
齊開陽又想起陰素凝在安村傷心欲絕的哭泣與眼淚,那樣的絕望。
他實在無法想象,方才受著苦刑的女子,和現下優雅作畫的會是同一人。
陰素凝繪好地圖,抬頭見齊開陽怔怔看著自己,俏臉一紅,纖指在桌面敲了敲,提醒他該看這裡。
「哦哦。」齊開陽如夢方醒,看向地圖。
相關的事齊開陽已思考過。
既然有安村,就會有其他的甚麼村子,只消物產貧瘠,村民艱難度日,一年下來沒有兩三個外來人的地方,都有可能是邪魔禍害的目標。
天大地大,這樣不起眼的村落有無數個,但有心尋找,必有所得。
陰素凝繪的是人間地圖,道:「我想過了,宋,梁,吳,趙境內,安村這樣的地方不算多,就算找著,一動手就惹人眼目。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說不定還要被人滅口。唯獨這裡,簡直是邪魔天然的滋養之地,還不易被人發覺。」
宋國東南是吳國之境,西南便是楚國。
論幅員遼闊,天下諸國無處楚國之右。
可楚國十萬大山佔據國土近半,這裡毒蟲猛獸橫行,瘴氣處處,修行人避之唯恐不及。
只有些凡人堅強地與天地抗爭,星星點點地生活在大山之中,留守著祖祖輩輩留下的土地。
「你怎麼知道哪裡有?哪裡沒有?」齊開陽看了眼宋國方圓,再看了眼十萬大山,這要翻山越嶺地去查,甚麼時候才查得出來?
「我自有辦法,不用你操心。還有,我自有辦法掩人耳目,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只有你知曉,記得保密!等有了眉目,你陪我去一趟。克制邪魔,沒有人比你更拿手。」陰素凝甜甜地一笑,道:「當然了,還和從前一樣分賬。」
「行,這事情我可以答應你。我的那份不用,留一半給霜綾,另一半給你,算還你個人情。」
陰素凝俏臉又是一沈,讓齊開陽不明所以。
這女子的長相,如常時太過溫柔,以至於稍有露出半點不滿,臉上都藏不住。
不快瞬息而過,化為對齊開陽的一瞪眼,陰素凝道:「在安村的時候,我提心弔膽。現下,我倒期盼邪魔手裡的草木之精更加多些,莫要讓我找太久!」
是夜,齊開陽留在【延寧宮】中夜宿。隔著一張珠簾美人在臥,齊開陽起了些旖旎念想,不久後被滿腔心思代替。
自己從何而來?在曲寒山時還沒甚麼特殊感覺,可師尊一封紙鶴就能輕易喚來散修六仙,還稱自己為小主人?
為何洛城之外當余真君現出真身之後,會有諸天仙聖立刻齊至?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余真君?亦或是二者皆有?
最頂尖的宗門,易門門主鳳宿雲會親自按落雲光,來看一個剛剛道生境的少年,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的話,竟然還邀請自己往南天池一行?
來了新鄭皇宮,又有個不知道甚麼宮主在打聽自己的事情。
宮主,宮主,應當是宮主,不會是公主吧?
諸事紛亂如麻,齊開陽不得其理,不知不覺中睡去。
次日清晨,陰素凝起身離宮而去,半個時辰後返回,讓齊開陽到宮門外候旨。
齊開陽行出殿門,將跨過門檻時收回抬起的腳,深深地看著半條小腿長的門檻一眼,才鄭重跨過。
到了天井後,又停留了好一會。
直到【延寧宮】門時,再次駐足停步,出了宮門回身抬頭,看著【延寧宮】三個大字,久久不曾移去目光。
陰素凝在寢宮中隔著窗稜遙望,深知昨夜的屈辱深深刺激了少年的自尊心,直刻入他的神魂里。
看著少年堅毅的臉龐,目光不由露出暖意,或許這一次,自己真的沒看錯人,沒有押錯寶。
大宋皇帝的聖旨很快到來,封齊開陽為右千牛衛中郎將,領禁軍三千巡弋宮闈,齊開陽領受。
皇帝懶政,三日才一小朝,大朝會就要隔七日。
昨日齊開陽面聖適逢大朝會,近日無事。
皇帝一心延年益壽,將政務國事都推給陰素凝。
無朝會之事,重臣們都來【延寧宮】中遞奏章。
陰素凝點齊開陽隨侍,齊開陽跟在一旁,聽她批閱奏章,處理國事,一切井井有條,頗有一代明君的氣質。
可大宋國國事糜爛,施行起來與她合情合理的懿旨大相徑庭。
數日過去齊開陽方才明白,倒不是陰素凝之過。
朝臣們領了懿旨並不完全遵從,私底下克扣,層層盤剝,甚至陽奉陰違不在少數。
這些朝臣捏准了皇帝的脾性,就算事發,進獻些甚麼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的仙丹,或是哪裡採的老山人參,雪蓮茯苓等物,皇帝立刻龍顏大悅。
後宮之主,萬凰之王雖理國事,大權終不在手中,徒呼奈何。
宋國本就羸弱,皇帝不理國事,上梁不正下梁歪,朝臣們一味私心,陰素凝回天乏術。
上午在【延寧宮】隨侍,感受人情世故,唇槍舌劍的暗藏機鋒與種種心思,午後齊開陽就在【延寧宮】中修行。
左千牛衛拱衛皇城,右千牛衛巡弋宮中,本是是非之地。
齊開陽上任的第一日到校場時,曾見議論紛紛。
他伸三指將校場門口一隻兩人高的石獅子挑了起來,又輕若無物地一拋一接往復上來回,從此再沒有人敢妄議他半個字。
說來也怪,自出山之後,齊開陽修行的速度陡增。
從前在曲寒山,明明靈氣之濃郁遠勝凡間,可齊開陽的修為提升著實算不得快的。
今年十六歲才剛剛踏入道生,需知柳霜綾當年十一歲就已辦到,兩位結義兄弟,無為僧十二歲,卓亦常更是九歲就已達成。
原以為離開曲寒山,修為會長期停滯不前,可近來每日都有小成,齊開陽訝異不已。
若說得了柳霜綾的處子真陰,又以雙修之法為輔,進境大增還說得過去。
可八九玄功霸道無比,雙修的好處自己分明甚麼都沒得到。
短暫的訝異之後就是驚喜,誰不希望自己強大?
誰不希望自己的進境一日千里?
管他是為的甚麼。
齊開陽不明所以,仍大受鼓舞,從此修行更加勤勉。
【延寧宮】每日午後就無人打擾,齊開陽修行,陰素凝幾不外出,就在宮中陪伴,見狀不免又是羨慕,又是嫉妒,道:「你真的剛剛跨入【道生】?」
「是啊,安村事後,我才參悟晉階。」進境順利,似乎永無止境,齊開陽興奮不已,正躍躍欲試,期盼著今日修行之後的進步。
「你別誆我。罷罷罷,我演一路劍法,你學學看。」言罷陰素凝倒提寶劍,試演了一路劍法。
這路劍法劍走輕靈,更適合女子,且其中精妙變化甚多,顫鋒,劍花等等繁復招式貫穿始終,不一而足。
齊開陽看了一遍,想了半炷香時分,提劍同樣試演一遍,收招後笑道:「這劍法不適合我,用著娘娘氣,我可發揮不出威力來。」
言罷見陰素凝瞪著水光眸,大氣的鼻翼與烈焰紅唇全在發顫,皇后娘娘氣得一跺腳拋下寶劍轉身而去,恨恨道:「騙人,就是騙人的,氣死個人……」
不知不覺又過數月,時已近深秋。
一日無朝會,重臣奏明政事之後退去,齊開陽搓著手,道:「皇后娘娘,微臣有事啓奏。」
陰素凝水光眸一閃,揶揄笑道:「喲,齊仙長今日這麼客氣呢?不對,齊中郎將,甚麼事,說吧。」
數月相處,兩人相熟許多,齊開陽知陰素凝並非禍國之人,陰素凝亦知齊開陽心胸正直,雖有時眼睛不老實,倒非無端小人。
「那個,明春恩科在即,想求娘娘幫忙照顧一個人。不必格外恩典他,只需對他公正,別讓人害了誤了他即可。」
「好啊,你齊中郎將開口,本宮要給個面子。要照顧誰?叫甚麼名字?」
「卓亦常,夏江人氏。」齊開陽大喜,道:「娘娘,此子文武雙全,身具治國安邦之大才,待恩科之後若委以重任,定能為娘娘助力。」
「哦?你這麼好?」陰素凝本以為齊開陽來找自己網開一面,忽然想起他推薦的人名,奇道:「你說,姓卓?」
「是!夏江卓氏。」
「好,本宮允了。」
「多謝娘娘恩典。」
「你進京這麼久,還是第一回這麼和我說話。哼,怎麼,你家中親戚還是結義兄弟啊?」
「我結義的三弟。嘿嘿,大恩不言謝,對了,你去查的那件事怎麼樣了?」
「或許,快有眉目了吧。你怎麼比我還急?」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嘛……」
深宮流雲,奇的是流雲各依其位,似乎亙古不變。方位如兩儀,如四象,如八卦,將中央雲端中的宮殿重重圍繞。
鳳宿雲伸了個曲線畢露的懶腰,從入定中醒來,懶洋洋地起身,忽然心血潮來,掏出三枚金錢隨手拋在桌上。
本想尋找那一絲奇妙的心潮,再去破解天機中的迷惘。
可三枚金錢齊齊竪立著旋轉,鳳宿雲惘然不知,待回過神來時,金錢依然旋轉不休。
鳳宿雲大吃一驚,忙取洞天七簽在手。
三枚金錢立刻躺倒,錢心的內方角齊指洞天七簽。
鳳宿雲立有明悟,凝重地望著七簽,剛欲卜卦,就聽宮外傳來人聲:「小妹,出來!」
鳳宿雲化作一縷青煙飄至九重天上,就見千年未曾離宮半步的姐姐高立雲端,一頭銀發隨風飄揚,面目凝重。
「姐姐也感應到了?」
「嗯。」鳳棲煙一瞥妹妹手中的簽與錢,道:「隨我來。」
為免打草驚蛇,並未破開虛空。二女騰雲駕霧,風馳電掣般趕往楚國十萬大山。
大山深處,一襲延綿十餘丈的車隊迤邐而行,車頭上竪著面旗幟,上書一個【應】字,想是姓應家族的車隊。
自入十萬大山,車隊經當地嚮導引領前進,不斷向著大山深入。
來意早就說明,這支來自大宋國的商隊,來十萬大山中找尋靈藥仙草,打算進貢給皇帝延年益壽之用。
商隊領頭的是一名精壯中年,車隊皆稱應老大,當地的鄉民嚮導正操著生硬的官話道:「前方三十里有個村莊,百來戶人,這些年遠遠看常有天地異相,電閃雷鳴的,有時候可嚇人哈。我們這裡鄉民好奇哈,有人去問過,都說就是打雷閃電,我看不像。應老大到了那裡,多拿些錢財出來,保不齊就有人說實話了哈。」
「錢財多少都不是問題。」應老大瞪著虎目,拍拍嚮導的肩膀道:「你辦事盡力,少不了你的。」
鄉民臉上笑開了花,連連躬身,振奮精神大聲吆喝道:「不遠嘞,大伙兒加把勁喲!」
天空中鳳家姐妹隱藏身形,眸子上各泛異光,睜法眼打量,將車隊的行蹤都看在眼裡。
「卜一卦。」
鳳宿雲依言取出洞天七簽,玉指一招,從十萬大山中抓取一縷風尾,拋灑洞天七簽。
不知是不願意大動真元被人察覺,還是窺探天機太深反噬太重,鳳宿雲只略略一觀,咯咯一笑,道:「八九不離十了。」
「哦?那你笑甚麼?」
「因為有個剛認識數月的小朋友,不久後也要到這裡來。我敢肯定!」
鳳棲煙聞言,威嚴俏臉上神情沒有一絲變化,回身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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