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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世之迷途

毫末生 · 蛋傷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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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真人。」

接下來的三月,師徒三人並柳霜綾一同在曲寒山上渡過日暮星辰,露白月明。

齊開陽與楚明琅久歷此事,一如平常。

柳霜綾則如做了大夢一場,沐夢真人的修為見識遠超從前所知,字字珠璣,一針見血,柳霜綾所得之大難以想象。

柳霜綾問起疑點,沐夢真人從不言細則,任何小小問題都能被她引入大道精義上去,柳霜綾每每都有頓悟之感。

三月修行雖未讓她修為大增,但眼前展現了一條通天大道,受用無窮。

偶爾撞見楚明琅,她都拿著那把大板刀不停地切菜。

切方塊,切絲,切條,切碎丁,反反復復,每回看見都是如此。

柳霜綾心中好奇,又不好多問,只每回看她都是額角香汗淋灕,被一雙細柳長眉擋住,從兩頰旁涔涔而下。

齊開陽每日晚膳時才露面,齜牙咧嘴,痛苦不堪,甚是虛弱。

當著沐夢真人的面,齊開陽吃飯時急了,楚明琅照樣毫不客氣地啪一下敲去。

三五回之後,齊開陽再是飢餓疲累也不敢了。

「吃飯就把飯吃香,今後到了哪裡都要記得,做一件事就做好!萬萬莫要做一件事,結果冒出三五件事情來。」沐夢真人說的話與楚明琅大體相同。

柳霜綾細細品味,平實的話語里包含著多少道理。

回想幼時有一回去拿硯台,結果不慎將硯台摔碎,結果僕從又是掃清碎屑,又是揩抹墨跡,又是給她換衣,可不就是一件事變成三五件事?

小事還好,若是大事漫不經心要惹出多大的禍端?話說回來,小事做不好,大事又怎能做得好。

這三月時光很是漫長,又像一眨眼而過。轉眼到了柳霜綾的歸期,女郎面色鬱鬱,依依不捨與沐夢真人拜別。

「不用拜別,若有緣自當再會,你們這就下山去吧。」沐夢真人將案台上一張寫了墨跡的紙頁抽出,折成一隻紙鶴遞給齊開陽,道:「柳姑娘把你完好無損地送回來,你也要把她完好無損地送回去。記得了?若遇十分難處,可對紙鶴說清所求後放飛,自然有人來相助。」

「弟子記得。」

「很好,紙鶴只能用一回,慎用。」

「是,弟子送柳仙子回府之後,便即回山。」

「回山?誰要你回來了?」

「啊?」

「到了洛城,柳姑娘若要留你,你就在洛城住下。若不留你,天下這麼大,你愛去哪去哪,就是不許回來。」沐夢真人揮了揮手道:「還愣著幹甚麼?快去吧。」

「是。」齊開陽萬萬沒想到這就出山,只覺世間茫茫之大,卻不知何處去。師命不敢不尊,只能離山。

楚明琅剛拔步,就被沐夢真人喚了回去不許相送。

少女嘟著唇滿腹委屈,取出個包裹遞給齊開陽,絮絮叨叨地交代了無數衣食住行之事。

齊開陽一掂包裹,就知是她前些日子趕織的衣物,心中甚暖。

一想自幼起但凡稍有差錯,就要被一頓痛罵,卻又始終待自己無微不至的大姐分別,心中戀戀不捨,灑淚拜別。

來到千溝萬壑崖前,異獸們似都知曉齊開陽即將離開,群群聚在一起等候。

除了三月之前見過的,柳霜綾還見了一對金烏,一隻老龜,一尾老黑牛,一頭灰狐。

「開陽。」

「余兄。」玉麒麟揮舞著爪子,獬豸趴在它身旁打著響鼻,靈禽異獸們俱候在一旁。齊開陽見了這陣仗,眼圈又紅,連連拱手作揖。

「啊喲,大好男兒漢哭甚麼,也不羞?又不是沒有再見之日。」玉麒麟哈哈大笑,但見齊開陽真情流露,也覺感念,道:「傻小子,好好送柳姑娘回府,別想些有的沒的。時候一到,自然相見。」

「有餘兄這句話,我踏實多了。」齊開陽也笑了起來。

「小狐狸,還不去?」

玉麒麟號令之下,灰狐上前繞著二人轉圈嗅了嗅,呵出一口氣。都說狐狸身上氣味濃重,呵出氣想必也輕不到哪裡。

兩人莫名其妙,柳霜綾還是忍不住抽了抽瑤鼻,倒無異味。齊開陽忍不住問道:「胡先生,這是何意?」

「沒甚麼意思。」灰狐口吐人言,蹦回獸群里。

獬豸起身,道:「開陽,離了山路途就沒那麼平坦,一路小心在意。世人繁多,是正是邪,不但要用眼,更要用心。若世人皆被蒙蔽了雙目,你定要記得,用自己的心去尋找一線光明!」

獬豸神獸明辨是非,齊開陽躬身受教。

玉麒麟道:「真人有令,你們早些離去。柳姑娘,相識一場,也沒甚麼好東西,這個就當贈禮吧。」

玉麒麟探爪在胸口處揭下一塊鱗片遞過。只見其大如碗,烏綠色澤,靈光燦燦,瑞藹紛紛。

柳霜綾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道:「不成不成,余真君這麼大的厚禮,小女子不敢要。」

「拿著拿著,都揭下來了,我還安得回去不成?」

「那……小女子真不敢要,給他好了。」

「他?他不准用!」玉麒麟將鱗片一拋,柳霜綾伸手接過,心中一動。

沐夢真人不准齊開陽用法寶,玉麒麟贈與如此珍貴之物,當然不是因為和她的一面之緣。於是收好,道:「多謝余真君,小女子會善用。」

老龜慢騰騰地爬上前,慢騰騰伸長了脖子從背上咬下一片龜甲交給柳霜綾。

接下來金烏贈了一片黑羽,老牛斷下一截牛角,彩鳳繞著二人打轉,灑下一片靈光,玄鶴雙童子各吐出一顆朱丹,柳霜綾全珍而重之地收好。

齊開陽再度拜謝,揮手下山。

「你…就…說…兩句…話…啊?小氣…」老烏龜慢騰騰地譏諷獬豸,獬豸大嘴一撇,道:「我這一句話,他受用一輩子,比甚麼都好。」

轉頭見玉麒麟遠遠望著齊開陽離去,竟有依依不捨之意。一時心中大奇,伸蹄子在它胸口揭去鱗片之處一戳,道:「這不疼麼?」

「噝……」玉麒麟倒抽一口涼氣,臉上肌肉顫抖,鬍鬚飛揚,大罵道:「你再碰老子吃了你!」

齊開陽與柳霜綾回到村落拜訪卓府,只有卓媽媽一人在家,卓亦常三日前被五經先生喚去至今未歸,說還得一兩月。

再拜訪無為僧,他也與無胃僧閉關修行,不曾得見。

順來時路徑攀上半山,村落又隱在雲霧之中,只山腳下的那間茅屋依然冒著裊裊炊煙。

猶記得來時這件茅屋也是冒著炊煙,彼時不見他人,只有卓亦常。

今日卓亦常不在,茅屋空空落落,炊煙猶在。

轉過山石離開這片桃源仙境,回到斷魂崖底。

兩人行過丫丫叉叉的枝葉躍上崖頂,齊開陽心中任由別離的憂傷,但想今日之後便可見識天下之大,心中也有踴躍之情,道:「柳仙子,你要幾日之內返回洛城?」

「五日。」柳霜綾淡淡道:「你要是想四處走走看看,不必陪著我。五日之後你何時想來,我都在洛城恭候。」

「好啊。」齊開陽咧嘴笑出一口白牙,道:「還真的想到處走走看看。」

「那……就此別過,洛城再會。」柳霜綾離開仙境之後更覺心神不寧,對回到洛城更有抗拒之意,著實不願意齊開陽同行。

聞言點點頭,翻出冰魂雪魄劍,使出全力御劍飛行離去。

劍光如奔雷,須臾電射出百餘里。

柳霜綾悵然若失,心亂如麻,劍光也慢了下來。

忽有所覺,回頭一看,齊開陽足踩金光踏空而行,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後。

「你跟著我乾嘛?」柳霜綾滿腔怨氣沒來由地發洩出來,大聲喝道。

「誰跟著你了?我自要去洛城一行,怎麼啦?」齊開陽怪聲怪氣地叫道:「我雲遊天下,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全看興致,你管得著嗎?」

「你……噗嗤……」柳霜綾冰融雪化,笑意妍妍白了他一眼道:「學人家說話,不要臉。」

停下劍光,柳霜綾跳下地來,嘆了一口氣道:「慢慢走吧,我……不想那麼早回去。」

洛城離此雖還有三萬里之遙,柳霜綾可御劍,可駕乘黃,齊開陽功力大進,全力奔行最多兩三日就能趕到。

齊開陽散去金光落地,跟著她信步而行,喃喃自言道:「跟我說說你家?還是等我自己去看?」

「先別問了。」柳霜綾回頭看了眼稚氣未脫的齊開陽,道:「你在仙境里超脫世外,這世間遠比你想象的複雜得多。還記得安村麼?那只是一個小小村落就有諸多是非。洛城還不是最繁華的城邦,比安村怎麼都要大上數千倍。」

「不說就不說。」齊開陽撇了撇嘴,道:「這些日子師尊每回說起你,都話中有話,一說起洛城你就不開心。不能先和我說說嗎?我們還是不是朋友了?」

「你永遠要記得一件事!」柳霜綾一字一句,聲聲入骨地咬牙道:「我是馮夫人!你想過沒有,回到洛城,我還能這樣和你呆在一起?旁人要怎麼說我?怎麼說你?回到洛城,我可能再也不能離開柳府,一直到某一天我嫁入馮府……或許數百年,數千年後我們偶爾還會遇上,那時候,我們遠遠地揮揮手?還是能像現在這樣說話?還是某一天,我們又在入夢之中,一起同甘共苦麼?」

柳霜綾目含珠淚,壓抑已久的情緒忽然爆發,長長的一段話直如啼血般悲傷。

齊開陽呆住,他情竇初開,懵懵懂懂,還不識情意。

只在內心裡隱隱覺得和柳霜綾在一起時親切舒服,分開時便覺不捨。

這樣熱辣辣的心裡話從未有人對他說過,第一次聽得腦中發暈,竟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對不住,我心情不好,剛說了夢話。」柳霜綾兩顆珠淚滾落,被她迅速一把抹去,深吸了口氣道:「不過有一句沒說錯。你要跟著我,可以,但是從此刻開始,我是馮夫人,莫要叫錯了。」

「好。」齊開陽酸楚翻湧,難過得胸口像堵了一塊大石頭。

憶及離山之前,沐夢真人吩咐他到達洛城之後便自尋去處。

當時還天真地想柳霜綾自會留他在洛城,屆時可看人間風情,可品世間繁華。

這一刻才知離開了仙境之後,天地之大,竟無處可去。

他亦覺鼻尖難受,狠狠一咬牙,辨明瞭方位,當先向西北方跑去。

少年跑得並不快,柳霜綾很快就跟了上來。

此刻二人尚在紫溪山中,林木蔥蘢,齊開陽當先開路,躍高縱低,踏枝而行。

柳霜綾跟在身後,恍然間徬彿回到兩人結伴而行的昏莽山。

緩緩奔跑半日,兩人之間一言不發。再跑半日,就將離開紫溪山。齊開陽忽然轉了個彎,向西奔去。柳霜綾唇瓣動了動,道:「你去哪兒?」

「來紫溪山那麼久了,你不想去紫溪看一看?」齊開陽不回身,足下不停。

柳霜綾心中柔情湧起,竟萬分想去紫溪再流連一番。

紫溪山就像世外桃源,離開了這裡,一切都將重歸現實。

若這是一場夢境,她實在不想就此醒來。

鬼使神差般跟在齊開陽身後一路行去。

水聲潺潺,輕柔如母親的安眠曲。轉出山林,一條細長的小溪在眼前流過。水底長著叢叢水草,將整條小溪映成紫色。

齊開陽尋了塊大石坐下,聽著這水聲心神也安寧許多。

柳霜綾足下遲疑,終究還是坐在齊開陽身邊。

兩人看著明鏡似的流水緩過,幾朵落花鑲嵌在水面之上,順著溪彎流向遠方,終於無影無蹤。

兩人心意相通,一直看著這些落花,目力不能及之後,一同想起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來,剛剛松快的心情又覺沈沈的。

齊開陽始終沒再正眼看柳霜綾,但目光垂落,紫溪中倒映出她的倩影。

女郎側身而坐,俏臉含霜,唇角帶著抹微笑,不知想起了甚麼。

齊開陽默默無語,不知該說些甚麼。

正為難時,柳霜綾打開寶囊,將麒麟甲,龜鱗,朱丹,黑羽,牛角取出擺在面前。

諸般異獸的身體發膚,皆為至寶,女郎道:「這些……有甚麼妙用?」

當下再無更好的話題,齊開陽終於振作精神,道:「余真君修行萬餘年,神通廣,且麒麟是瑞獸,定然有些甚麼不可思議的神通,助你逢凶化吉。龜玄真年歲比余真君還大,你剛才見的是它的化形,真身就像座小山,這片龜鱗一定堅不可摧。玄鶴童子體內時刻都以真火煉製丹丸,玄鶴常食蛇蟲,這兩枚朱丹我猜可辟毒驅邪。牛道長的角我最確定,一定可以穿山裂石。至於金長老的羽毛,尚不知……要不要試試?」

「成,全試試看,危急時也好拿出來用。」柳霜綾拈起黑羽,注入真元。

那黑羽上根根絲絨翩翩舒張,若展翅欲飛。柳霜綾身體一輕,忙穩住身形,道:「差點被它帶得飛起來。」

話音剛落,黑羽冒出滾滾烈焰,金芒帶著漆黑光輝,直沖天際。

柳霜綾大吃一驚,忙撤去真元,火焰自行消散。

抬頭看去,天空中的雲彩被燒開一個大洞,威力之大讓兩人心裡砰砰直跳。

正在此時,遠處的天邊忽然降下雷霆萬千,狂雷直如天牢一般驚天動地。

兩人圓睜雙目,正要看清發生了甚麼,就見一道白光從狂雷中射出,直沒入紫溪山的密林里。

「好厲害。」話音剛落,雷霆散去,數十人在雲端現出身形,追著白光撞入紫溪山。

「是他?」柳霜綾秀眉一蹙,道:「我們走,少沾惹是非。」

「是甚麼人?」齊開陽剛想問清,白光穿林而出。

一隻生著四條尾巴的狐狸渾身浴血,已看不清它原本的毛髮色澤。

四尾狐一邊亡命飛奔,一邊縮小身形如雞蛋大小,一下子鑽入齊開陽的袖口,瑟瑟縮縮道:「老祖宗,救我。」

「你是誰?我們為何要救你。」老祖宗叫得齊開陽莫名其妙,但看白狐傷得極重,一時也不忍將它撇下。

「啊?你……你們是人?你們身上為何有祖爺爺的氣息?」此時密林中腳步聲甚急,一群人穿林斬枝地追來,白狐嚇得渾身顫抖,縮在齊開陽袖口裡不敢再言。

「胡先生?」齊開陽與柳霜綾對視一眼,憶及臨行時灰狐在他們身上呵的一口氣。心覺蹊蹺,對視一眼,轉身便欲離去。

這麼耽擱了片刻,身後厲喝聲響起:「站住!再敢動彈半步,立斬不饒!」

齊開陽心中憤懣,柳霜綾面蘊寒霜回過身來。一人手持羅盤率先追至,見了柳霜綾愣了一愣,皺眉道:「你是……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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