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方案
仙子,我不想努力了 · 浮生半世醉 · 2 / 2
"你們是來看歸元祭的?"
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她無關的事實。
"我來瞭解歸元祭。"唐星河說,"但不是來'看'的。"
月瑤微微歪了歪頭。
這是她從唐星河進來到現在,第一個帶有"情緒"的動作——雖然那情緒淡得像是水面上的一層薄霧。
"有甚麼區別?"
"看,是旁觀。"唐星河說,"瞭解,是為了尋找辦法。"
"甚麼辦法?"
"不讓你死的辦法。"
溶洞里安靜了一瞬。
月骨婆婆的煙鬥停在了半空中。
月瑤看著唐星河。
那雙翠綠色的瞳孔里,唐星河看到了一樣東西——
困惑。
真正的、深入骨髓的困惑。
她似乎根本不理解"不讓你死"這幾個字的含義。
"歸元祭的祭器,就是用來消耗的。"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唐星河聽到了那平靜下面,一層極薄極薄的——空。
"消耗完了,就沒了。這就是祭器的意義。"
唐星河心裡有甚麼東西輕輕地抽痛了一下。
靜姝的手從背後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掌心很暖。
"歸元祭的具體過程是甚麼?"唐星河沒有接她的話,而是直接問。
月瑤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看向月骨婆婆。
老婦吐出一口煙霧,點了點頭。
"聖女以自身的生命力和蠱蟲為媒介,"月瑤說,"將自己的全部精血灌注進封印之中。蠱蟲會攜帶聖女的生命力,填補封印上產生的裂縫。"
"代價呢?"
"聖女的全部修為,全部精血,全部壽元。"她說,"儀式結束後,聖女的肉身會化為虛無。連魂魄都不會留下。"
唐星河的手微微攥緊了。
"有沒有其他加固封印的方法?不需要聖女犧牲的那種?"
月瑤搖了搖頭。
"沒有。"她的聲音很輕,"先祖們試過很多方法。法陣、靈石、天材地寶——都沒用。只有活人的生命力,而且必須是聖女的生命力,才能被封印接受。"
"為甚麼必須是聖女?"
"因為聖女的體質是天生的蠱體。"月骨婆婆接過了話頭,聲音沙啞而沈重,"蠱體與封印中的蠱蟲陣紋是同源的。只有同源的力量,才能修補封印。每一代聖女,都是從蠱族所有新生女嬰中,挑選出天生蠱體的那一個。從出生起就開始培養,直到封印需要修補的那一天。"
從出生起。
這個女孩——不,這個女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只有一個終點。
"你已經準備好了?"唐星河問。
月瑤的翠綠色瞳孔平靜地看著他。
"我出生就是為了這一天。"
唐星河說,"那你自己真的想死嗎?"
溶洞里的空氣凝固了。
月骨婆婆的煙鬥徹底停了下來。
月瑤的表情沒有變。
但她的手——那雙一直合十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非常非常細微的顫動。
她沒有回答。
沈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月骨婆婆重重地嘆了口氣。
"今天就到這兒吧。"老婦站了起來,佝僂的背影在綠色螢光中顯得蒼老而疲憊,"月瑤還需要繼續準備。你們——"
她看向唐星河。
"——想做甚麼,老身不攔你。但歸元祭的時間不等人。最遲一個月之內,必須啓動。否則封印會徹底崩潰。"
唐星河點了點頭。
轉身離開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月瑤還跪坐在石台上,姿勢和他進來時一模一樣。雙手合十,雙目緊閉。
但唐星河注意到——她那雙合十的手,還在微微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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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後,唐星河推開了客房的門。
阿蠻安排的還是原來那間房。她多放了兩床乾淨的被褥,又添了一壺熱水和一碟蠱族醃制的野果。
房間不大,木質結構,窗戶朝著東面——正對十萬大山的方向。
唐星河拉開窗簾的一角,能看到遠處山脊線上那層若有若無的紫色光暈,在夜幕中像一道微弱的、不祥的地平線。
靜姝坐在床沿上,正在服用蘇雁晴贈的恢復靈力丹藥。
她將一粒淡青色的藥丸放入口中,閉目運轉了幾息。
唐星河注意到她的臉色比傍晚時好了許多——唇色從微微泛白恢復到了那種淺淡的潤紅,桃花眼的光澤也重新變得清亮。
"感覺怎麼樣?"
"蘇雁晴的丹藥確實好用。"她睜開眼,彎了彎嘴角,"靈力恢復了七成。再歇一夜,明天就能全滿。"
唐星河點了點頭,關上窗戶,在她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木桌,桌上放著阿蠻留的熱水壺和野果碟。
一時間誰都沒有先開口。
屋外傳來蠱族巡邏戰士走過的腳步聲,沈穩而規律。
再遠一些,夜蟲的鳴叫聲稀稀落落——比兩人來時更少了,紫霧的擴散已經開始影響到這片區域的生態。
唐星河給她倒了一碗熱水。
她接過來,雙手捧著,沒有喝,只是把臉埋在了水汽後面。
"在想月瑤?"
她的桃花眼越過碗沿看著他,水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了細微的水珠。
"嗯。"唐星河沒有否認。
"我也在想。"她說,聲音很輕,"她說'我出生就是為了這一天'的時候——那個語氣……"
她頓了一下。
"是空的。就像一隻從來沒有被裝過水的碗,你問它乾不乾,它不知道甚麼叫乾,因為它從來不知道甚麼叫濕。"
唐星河看著她。
"她從出生就被當做祭器來培養。"唐星河說,"從來沒有人把她當做一個人來對待過。"
"所以她不知道自己是一個人。"靜姝放下碗,桃花眼裡有一種複雜的光,"我能理解那種感覺。雖然不一樣,但我能理解一點。"
唐星河知道她在說甚麼。
兩百七十年的孤獨。
從家族被仇人覆滅,一個人獨活,一個人成長修煉,——她也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覺得自己存在的意義只是"活著"而已。
直到撿到了唐星河。
"先把已知的東西全部理一遍。"唐星河把話題拉回正軌,要救她,光靠共情不夠,得有方案。
靜姝也立刻調整了狀態,坐直了身體,桃花眼恢復了那種熟悉的認真與專注。
唐星河伸手在桌面上蘸了點水,畫了一個粗略的示意圖。
"封印本體——古樹。活的法器。內部結構是層層封印陣紋,以活的生命體為墨,刻在封印者的肉身上。封印者是天道有缺的載體,體內的心魔之劫為海洋級別,涵蓋所有執念的總和。她目前處於無意識沈睡狀態。"
靜姝盯著桌上的水漬圖案,微微點頭。
"紫霧是封印者無意識的呼吸洩漏,具有吸收型進食功能,汲取外界生命力反哺封印者。封印在加速崩潰,紫霧擴散在加速。"
"歸元祭——聖女以全部生命力加蠱蟲為媒介修補封印。代價是死。效果遞減。"
"我的清除能力——"唐星河停了一下,"需要對方是女性,真心主動接納我,深度交融,再填滿她的子宮,並且留在她體內完成整個過程。"
唐星河說這句話的時候,刻意把語氣放得很平。
靜姝也沒有害羞或扭捏。她的桃花眼直視著他,認真地思考著。
"封印者處於無意識狀態。"她說,"所以'接納'這個條件就不可能滿足。就算你能以某種方式物理上接觸到她——"
"對。"唐星河打斷了她,"就算甚麼都不考慮,僅憑'接納'這一個條件,就走不通。她沒有意識,就沒有接納不接納的選擇。強行進行的話,等同於沒有任何效果。"
"那麼問題就變成了——"靜姝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能不能喚醒她。"
"這是我想到的第一個方向。"唐星河說,"但風險極大。她沈睡的狀態,某種意義上就是封印的一部分。如果喚醒她的意識,封印可能會同時被削弱。"
"不只是削弱。"靜姝的表情變得凝重,"你今天用感知力探查的時候,感受到了她體內的心魔之劫有多龐大。如果她的意識蘇醒,那些心魔可能也會同時蘇醒。一個擁有清醒意識和海洋級心魔之劫的存在——"
"相當於在抵抗整個海洋。"
沈默。
夜蟲的叫聲在窗外斷斷續續地響著,襯得屋內的安靜格外沈重。
唐星河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理了理思路。
"換個方向。"唐星河說,"不從封印者入手。從封印本身入手。"
靜姝的眉頭微微松了一點,示意他繼續。
"歸元祭的核心機制是——用同源的生命力修補封印裂縫。"唐星河說,"為甚麼必須是聖女?因為只有天生蠱體的生命力才能和封印陣紋中的蠱蟲共鳴。對吧?"
"對。"
"那麼如果——"唐星河在桌面上畫了另一個圈,"不修補裂縫呢?如果只是加固整個封印的結構,讓它變得更堅固,而不是補那些已經裂開的縫?"
靜姝的桃花眼亮了一下。
"你是說,繞過蠱蟲陣紋的同源限制,用另一種力量從外部加固封印?"
"對。你今天用赤焰淨火探測古樹內部結構的時候——紫霧碰到你的火焰就蒸發了。九天焚仙訣的淨火,對它有天然的克制效果。"
靜姝沈吟了片刻。
"理論上……如果我能在封印的外圍布設一層淨火陣法,用持續燃燒的淨火來焚化那些從裂縫中洩漏出來的紫霧,就等於減緩了封印崩潰的速度。"
"不只是減緩。"唐星河接著她的思路說下去,"如果淨火的焚化速度大於紫霧的洩漏速度,封印內部的壓力就會降低。壓力降低,裂縫擴展的速度也會減慢。這是一個正向循環。"
"但有一個問題。"靜姝的興奮沈澱下來,恢復了冷靜,"維持這種規模的淨火陣法,需要持續不斷地消耗靈力。我一個人不夠。就算我把九天焚仙訣修到第九重也不夠——那棵古樹太大了,紫霧覆蓋的範圍太廣了。"
唐星河點了點頭。她說得對。
"所以這不是一個人能做的事。"唐星河說,"但如果不止你一個人呢?如果天劍宗派來的援軍里有擅長布陣的修士,如果藥王谷能提供持續恢復靈力的丹藥——"
"多人輪值維持淨火陣法。"靜姝接過了他的話,"就像古代守城的兵士,日夜換班,不讓城牆上的火把熄滅。"
"對。這是短期方案——爭取時間。"
唐星河在桌上畫了一條線,將水漬圖分成了兩半。
"短期——淨火陣法減緩紫霧擴散,為我們爭取超過一個月的時間,讓歸元祭不必倉促啓動。"
"還有一個方向。"唐星河說,"長遠來看。"
"嗯?"
"封印者。"唐星河看著靜姝,"如果——只是如果——我們最終能找到某種方法,在不破壞封印的前提下,與她的意識建立某種……單向的溝通。並非喚醒她,而是像我今天感知她那樣,只是去'觸碰'她,讓她知道外面有人在試圖幫她。"
靜姝看著他,桃花眼裡的光芒很複雜。
"你想讓她主動配合。"
"如果她的意識深處還殘存著一絲'人'的部分——一絲還記得自己是誰、還沒有被心魔之劫完全吞噬的部分——也許,她會回應。"
"也許。"靜姝重復了這個詞。
她沒有說"不可能"。
也沒有說"一定行"。
窗外,遠處十萬大山的方向,又傳來了一聲低沈的震動。
像是一顆巨大心臟在暗夜中緩緩跳動。
靜姝把空碗放回桌上,站起來,走到唐星河身邊。
她沒有坐下,而是彎下腰,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肩膀,把下巴擱在了他的頭頂。
她的身體很暖。
一天的汗水和戰鬥的味道已經在熱水擦拭後褪去了大半,只剩下她身上那種淡淡的、像是被陽光曬暖了的棉布味道,混合著丹藥特有的草木清苦。
"今天一整天,你做得很好。"她的聲音從唐星河的頭頂傳下來,悶悶的,柔柔的。
唐星河抬手握住了她環在他胸前的手臂。
"你做得更好。"唐星河說,"天焰怒龍——"
"別提了。"她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絲不自然的彆扭,"我並不喜歡用那招式,還不夠精巧。"
唐星河笑了一聲。
"又華麗又強力的招式,還嫌它不精巧。"
"哼。"她在他頭頂蹭了蹭,像一隻大貓。
沈默了一會兒。
"星河。"
"嗯。"
"月瑤……我想幫她。"
"我知道。"
"不只是因為幫她就等於解決封印的問題。"她的聲音變得很輕,"是因為……我看著她的時候,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那種空,那種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感覺。"
她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如果當初沒有遇到你——也許再過一百年,我也會變成她那樣。"
唐星河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所以你遇到了我。"他說,"而她,也會遇到能幫她的人。"
靜姝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臉埋在了唐星河的發間,呼吸溫熱地拂過他的頭皮。
過了很久,她輕輕說了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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