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謝師（1）微醺的班主任

謝師宴定在第二天晚上六點，市中心一家四星級酒店。

做東的男生叫趙耀，他爸是開連鎖酒店的，直接給兒子張羅了一個廳，擺了四桌，氣派得很。

我到的時候人已經來了大半。宴會廳里熱鬧非凡，四張大圓桌鋪著白色桌布，中間擺著鮮花，頂上吊燈金燦燦的，照得每個人臉上都亮堂堂的。

同學們三五成群地聊著天，聲音大得能把屋頂掀了。高考完了，所有人都像卸了千斤重擔，說話的音量都比平時高了八度。

沈清遠遠看到我就揮手，她今天沒扎馬尾，長髮披散下來，發尾微微卷著，穿了一條淺藍色的碎花連衣裙，裙擺到膝蓋，腰上系著一根細細的白色腰帶。

腿上是一雙膚色絲襪，薄得幾乎看不出來，只在腳踝處微微泛著光澤。

腳上是一雙銀色的小單鞋。

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的，像夏天里的一杯檸檬水。

「林哲！這邊這邊！」她拍著旁邊的空位，眼睛亮晶晶的。

我走過去坐下。

小胖龐磊坐在對面，正拿著一瓶可樂往杯子里倒，看到我來了，舉起杯子衝我喊：「哲哥！暑假要不要一起去海邊？就是我媽說上次說的那個度假酒店！」

「行啊，等你媽媽有空的。」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她隨時有空！」小胖嘿嘿一笑，臉上的肉擠成一團，「她最近天天念叨你，說你怎麼不來家裡玩了。」

我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旁邊的幾個女生正在聊假期計劃。

班長趙雨桐考完就去染了一頭栗色長髮，此刻正拿著手機給大家看機票：「我下周飛高麗國，跟表姐一起去，那邊的酒店便宜得跟不要錢似的。」

「我去霓虹國！」沈清插進來，雙手合十，眼睛發光，「簽證已經下來了，下個月初就飛！我要去秋葉原買手辦！去原宿買衣服！去澀谷拍大頭貼！」

「你一個人去？」趙雨桐問。

「跟我爸媽啦。」沈清撇了撇嘴，「他們非要跟著，說是不放心我一個人出國。煩死了，我都十八了。」

她說完轉過頭來看我，眼睛亮亮的：「林哲，我給你帶禮物！你要甚麼？手辦？零食？還是——」她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還是霓虹國的絲襪？聽說那邊的絲襪質量特別好，又薄又滑。」

「怎麼說得像是買給我穿？」我逗她。

「嘻嘻！我買一打，穿給你看。」她咯咯笑起來，然後又想起甚麼似的，抓住我的手臂，「對了對了，七月份漫展你別忘了！我cos服都訂好了，你要陪我去！」

「甚麼角色？」

「秘密。」她眨了眨眼，嘴角翹起來，古靈精怪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保證讓你——眼前一亮。」

小胖在旁邊插嘴：「林哲你暑假打算乾嘛？」

「我姐七月放假回來，可能會一起去妙音山。」我說，「剩下的時間，可能找個實習做做吧。」

「實習？」趙雨桐轉過頭來，「你才剛考完就想著實習？卷死我們算了。」

「就是就是。」旁邊的幾個男生也跟著起哄，「林哲你是要把我們卷到大學去嗎？」

我笑了笑沒說話。分數還沒出來，大家也都不知道未來會在哪個城市。這頓飯可能是很多人最後一次坐在一起了，只是現在還沒人願意想這些。

正說著話，門口一陣騷動。

老師們來了。

李秀蘭走在最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真絲襯衫，領口系著一個松松的蝴蝶結，下面是一條米白色的闊腿褲，腳上是一雙低跟的黑色尖頭鞋。

銀框眼鏡還戴著，但妝容比平時精緻了一些，塗了淡淡的口紅。

她走進來的時候，好幾個同學都愣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沒見過班主任這麼有生活氣的樣子——平時在學校里永遠是深色套裝、不苟言笑，嚴肅得像一尊雕像。

但今天她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墨綠色的真絲襯衫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闊腿褲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整個人鬆弛了下來，像換了一個人。

「李老師今天好漂亮！」沈清第一個叫出來。

李秀蘭微微笑了一下，擺擺手：「行了行了，都坐下吧。」

語文老師王建國跟在後面，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平時在學校里永遠是一身灰撲撲的中山裝，今天居然穿了一件花襯衫，配一條白色休閒褲，頭上還戴了一頂草帽。

「王老師！」全班哄堂大笑，「您這是要去夏威夷？」

王建國把草帽摘下來，一本正經地說：「這叫生活情趣，你們這些小屁孩懂甚麼。」

英語老師劉敏穿了一條碎花長裙，平時盤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放下來燙了大波浪，踩著高跟鞋走進來的時候，好幾個男生都看呆了。

「劉老師？」趙耀瞪大了眼睛，「您今天也太——太——」

「太甚麼？」劉敏挑了挑眉毛。

「太美了！」全班異口同聲。

劉敏笑著擺擺手，在李秀蘭旁邊坐下。

物理老師、化學老師、生物老師也都來了，一個個都換了便裝，有的穿T恤牛仔褲，有的穿休閒襯衫，跟平時在講台上判若兩人。

大家這才發現，老師們也是普通人。

會穿花襯衫，會燙頭髮，會戴草帽，會笑得很開心。

不是講台上那個只會講課和發卷子的機器，而是活生生的人。

趙耀站起來，端著酒杯，清了清嗓子：「那個——感謝老師們三年來的教導！也感謝大家來捧場！今天大家吃好喝好，我爸說了，酒水管夠！」

「好！」全班鼓掌。

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瓶一瓶地開。剛開始大家還有點拘謹，畢竟老師們都在。但幾杯酒下肚，氣氛就熱起來了。

趙耀第一個端著酒杯去敬李秀蘭：「李老師，三年了，我知道自己成績不好，沒少讓您操心。這杯我敬您，算是賠罪。」

李秀蘭端起紅酒杯，輕輕碰了一下：「高考不是終點，以後的路還長。」

趙耀愣了一下，然後仰頭把酒乾了，眼眶有點紅。

有了趙耀開頭，同學們一個接一個地端著酒杯去敬老師。敬李秀蘭的最多，畢竟她是班主任，三年下來跟每個人打交道最多。

「李老師，謝謝您高三下學期沒放棄我。」

「李老師，您那次找我談話，我回去哭了一晚上，但第二天就開始刷題了。」

李秀蘭一一碰杯，每次只抿一小口，但架不住敬酒的人多，一杯紅酒很快就見底了。趙耀又給她倒了半杯，她也沒推辭。

我坐在座位上，看著同學們一個個端著酒杯走過來走過去。很快就有人端著酒杯衝我來了。

第一個是班長趙雨桐，她端著兩杯啤酒，遞給我一杯：「林哲，你那份高考衝刺筆記真的救了我的命。數學最後一道大題，你筆記里有一道類似的題型，我看到的時候差點在考場上笑出聲。」

「那說明你會用。」我接過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謙虛。」她一仰頭乾了，栗色長髮甩出一道弧線。

然後是趙耀，他端著一大杯啤酒，臉紅紅的，已經有了幾分醉意：「林哲，說實話，我以前覺得你挺裝的。但後來你那份筆記——媽的，真香，考完那天我就覺得，有了！全靠你。」

「你自己用功，跟我沒關係。」

「放屁。」他打了個酒嗝，「沒有你，高考那卷子題目我都寫不完。這杯我乾了，你隨意。」

他仰頭灌下去，啤酒順著下巴淌到襯衫上，他也不在乎。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不斷有人來敬我酒，理由都差不多——那份筆記幫了他們。

有的是數學，有的是理綜，有的是我整理的作文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