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玉碎碾花
塵世途【重置版2.0】 · 好吃懶惰的貓 暫不接稿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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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曾被她稱之為「家」的、在貧民窟里算得上是頂級富裕的殘破院子,終於再次出現在了沈婉秋那片模糊的視野之中。
她搖搖晃晃地,如同一具被雨水浸泡得發脹的浮屍,挪到了那扇緊閉的朱紅色大門前。
身上那面從廣場上撿來的、象徵著卑賤與屈辱的黃色旗幟,早已被冰冷的雨水徹底打濕,沈重地、緊緊地貼在她那布滿了傷痕的、赤裸的身體上,非但帶不來一絲溫暖,反而像是第二層冰冷的皮膚,不斷吸走她體內殘存的、最後一點熱量。
沈婉秋緩緩地、僵硬地抬起手,準備去敲門。
然而,那只抬到半空中的手,卻在空中停滯了許久。
敲門?她為甚麼要敲門?這曾是她的家啊。那
只本欲敲門的手,最終無力地轉為了推。
她只是輕輕一推,那扇本該迎接她歸來的院門,便在一聲淒涼的「吱呀」聲中,向內敞開。
門內,是死一般的寂靜。
再也沒有往日那個無論自己如何冷漠、如何刻薄,都會在第一時間衝出來,怯生生地、卻又帶著滿心歡喜地,喚她一聲「娘親」的身影了。
那一聲「娘親」,如今,已成了這世間最遙遠、最奢侈的絕響。
沈婉秋的心臟,在那一刻,徬彿被一隻無形的、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向內擠壓!
一陣又一陣劇烈的心悸,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她的全身。
她弄丟了甚麼……她到底弄丟了甚麼……她弄丟了……永遠地,徹底地,弄丟了……
她支支吾吾地,用一種連自己都聽不清的、破碎的聲音,呢喃著那個名字:「俊文……俊文……」
院內,除了那鋪天蓋地的、喧囂的雨聲,再無任何回應。
沈婉秋赤著雙足,麻木地在院內那蓋了一層薄薄泥水的青磚上,來回地、無意識地踱步。
她的身影在昏暗的雨幕中,顯得那般孤寂,那般可憐。
她如同一個遊魂,飄到了沈俊文的房門前,再次推開了那扇她從未正眼瞧過的房門,口中依舊呼喚著:「俊文……」
她從來,從來沒有用過這樣近乎溫柔的語氣,去喊過沈俊文。
從小到大,她對他,只有無盡的、充滿了仇恨的教育。
她將自己所有的不幸與怨毒,都灌輸給了這個無辜的孩子,逼迫他去仇恨那個他本該稱之為「父親」的歐陽文君,逼迫他去仇恨那個他素未謀面的「母親」田木兮。
她推開了沈俊文的房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與這殘破院子格格不入的、乾乾淨淨的房間。
房間里的物品沒有很多,但每一件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床褥被疊成了方正的豆腐塊。
而在那張簡陋的書桌上,靜靜地躺著一個做工極為粗糙的撥浪鼓。
看到那個撥浪鼓,一段被她刻意塵封的、遙遠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浮現在了她的腦海。
那是沈俊文還很小的時候,她看著那個孩子,就覺得無比的心煩。
因為那是田木兮的孩子,是那個女人的種!她一點都不願意去哄。
但看著孩子撕心裂肺地哭鬧,而自己,也是剛剛生下了歐陽少恭,身體里還殘留著一絲屬於母親的本能。
她最終還是不耐煩地抱起了沈俊文,給他餵奶。
而那個小小的嬰兒,在吃飽之後,便對著她露出了一個咿呀咿呀的、純淨無比的笑容。
後來,斷奶之後,沈俊文再次哭鬧,她便讓陳蛟去街上隨便拿來一些哄孩子的玩意兒。
她看也沒看,就隨手拿起了這個最便宜的撥浪鼓,扔給了那個在襁褓中哭鬧不休的沈俊文。
她沒想到,這個被她隨手丟棄的、廉價的玩具,沈俊文竟然一直保留到了現在。
沈婉秋從來沒有進入過沈俊文的房間,一次也沒有。
她甚至覺得,踏入這個房間,就是對自己的一種蔑視與侮辱。
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個撥浪鼓。
上面的彩繪圖案,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消失殆盡,那乾燥的木質,摸上去是那樣的脆弱,徬彿她只要隨手一捏,就會徹底碎裂成粉末。
沈婉秋小心翼翼地拿著,仔細地觀摩著。
她忽然發現,在那個撥浪鼓原本擺放的位置下面,桌子上,似乎有字。
那是用小刀,一筆一划,深深地刻在桌面上的字。
「俊文,今日便要去了。希望能用這次的成功,換取娘親她……不再那般悲傷。從小到大,俊文從未見過娘親真正地笑出來過。如果……如果這次失敗了,想來,娘親應該也不會傷心的吧。畢竟,自己只是那個負心漢留下的……野種……」
「俊文,如果失敗了。那就對不起娘親。也對不起……妍兒……」
「還有那個硯舟兄弟……俊文,也辜負了他對我說的……那麼多的知心話。」
這些字,如同燒紅的烙鐵,一個一個,狠狠地烙印在了沈婉秋的靈魂之上!
她只覺得大腦在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氧氣,她猛烈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喉嚨里發出了「嗬、嘶——嗬、嘶——」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一抽一抽的、斷斷續續的吸氣聲。
就在那一刻,沈婉秋徬彿被瞬間抽走了幾百年的陽壽。
她那一頭烏黑的長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變得灰白、枯槁,臉上、身上的皮膚,也如同失水的花瓣般,不斷地加深著皺紋。
她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沈俊文房間的地上。
她像瘋了一樣,伸出腳,狠狠地踹著桌子,踹著那個破舊的撥浪鼓,口中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如同一個即將油盡燈枯的、蒼老無比的老人。
她……是受害者,但她,又何嘗不是一個殘忍的加害者?
她以前之所以看見裴妍,就覺得那個女孩賤得不能再賤了,只因為,裴妍身上散髮出的那股氣息,是那樣的熟悉。
那是她最惡心、最討厭的氣息,和以前的自己,和那個還叫做「沈瑤」的自己,一模一樣!
她們都死心塌地跟在一個對自己有救助之恩的男子身後,一口一個「哥哥」地喊著,毫無保留地、甚麼都願意為對方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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