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怎麼算，」羅穎脫口而出，忽然發覺好像被套了話，但她轉念又想反正對方剛剛就懷疑了，自己認不認也都無所謂，「那都是在許郁峰之前的事了。」

「那是精神還是肉體？」陳萇沒打算跟她講甚麼邏輯，只是一點點逼近她的私隱地帶，他知道這是擊穿女人防禦的第一步。

「我沒有，」羅穎一時語塞，她見陳萇笑得越來越不懷好意，才發覺他是在逗自己，她伸手又在陳萇肩臂處打了一下，恨恨地說：「說你呢，誰讓你問我了？」

「你不告訴我，那我也不告訴你。」陳萇好整以暇地端起了杯子，坐正身子側對著羅穎，慢慢喝起蜂蜜水來。

「都說了，我那不是出軌，是以前的事。」羅穎覺得這兩者有本質區別，不能讓陳萇有誤會。

「我知道了，既有精神也有肉體。」陳萇不理羅穎的話，自顧自地一邊說還一邊煞有介事地點著頭，一副瞭然的樣子。

「去你的，」羅穎放棄瞭解釋，氣鼓鼓的也端起了水杯。

陳萇的話部分是對的，她和那個學長的關係，精神肉體都有，只是怎麼也算不上是出軌，但既然陳萇裝傻充愣，她又犯不上把事情都講給他聽，於是乾脆放棄了。

「有就有唄，每個人都有過，我也有過。」陳萇見羅穎鳴金收兵了，於是拋出一點誘餌，繼續勾引羅穎的好奇心。

「你有過？」經過剛剛的對話，羅穎雖然隱隱然感覺陳萇和趙筱愛有故事，但陳萇這樣大大方方承認出來，還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她的好奇心果然瞬間高漲起來，「愛姐也知道？」

「是啊，她知道。」陳萇放下水杯，又轉過頭來看著羅穎的眼睛，目光坦蕩得讓羅穎覺得自己才是做了錯事的那一個。

「那她原諒你了？你是精神還是肉體？」羅穎還是不能相信，趙筱愛能大度到這種程度，所以她一定要確認。

可羅穎說到肉體這個詞的時候，有了一些不好的聯想，徬彿看見眼前這個男人光溜溜地和某個女人糾纏在一起，她覺得自己臉上發熱，但她忍住了，沒有別開目光，出軌的人又不是她。

「沒有啊，」陳萇輕佻地挑了挑眉，見羅穎不出意料的一臉「果不其然」的表情時，才緩緩繼續道：「要原諒一個人的前提是責怪這個人，認為他做得不對，認為他對不起自己，然後才會有原諒。筱愛都沒有怪過我，自然沒有原諒了。」

「你怎麼知道她沒有怪你？她自己說的？」羅穎實在不想聽他鬼扯，這話換誰說都會讓人覺得流里流氣的，偏偏陳萇穩重的形象和充滿磁性的男中音讓她覺得像在聽公開課，她趕忙打斷了他的話。

「她沒說過，但我知道，我們一直都是這麼相處的。」陳萇知道這些對於羅穎來說可能會比較超前，但對他們夫妻兩個來說只是平凡的日常。

「她都沒說過，都是你自己臆想的吧，也許只是她太愛你所以不願拆穿你呢？」羅穎沈浸到自己的想象之中，居然有點義憤填膺了，可她忽然靈光一現，一下子愣住了，「除非，除非愛姐也出過軌？」

陳萇笑了笑，不置可否，算是默認了。

「你們？你們，」陳萇的肯定讓羅穎有點得意自己的推理能力，但她此時更驚訝於陳萇夫妻的相處模式，「你們這算是各玩各的嗎？」

「哪有甚麼各玩各的，你也看到了，我們感情很好的，我們這不是一起到上海來玩了嗎？我們還會一起做很多事情，一起去旅遊，一起健身做運動，參加各種聚會，哪有多少夫妻像我們這樣整天膩在一起的。」陳萇娓娓道來，毫無誇張的意思。

「可是，可是你們都出軌過，而且，你們都不在意？」羅穎將信將疑，一再確認著對方的態度。

「我不在意，雖然我沒問過筱愛，但我相信她也一定不在意。」陳萇覺得有必要開導一下羅穎，「而且我覺得出軌這個詞對我們來說並不適當，甚麼是出軌？夫妻兩個人像軌道的兩根鐵軌，肩並著肩，一直走向遠方，只要他們還走在一起，就沒有出軌，不是嗎？」

羅穎沒有答話，她思考著陳萇的話，覺得有點繞不過來。

「她偶爾喜歡上別人，或者和別人發生點甚麼，這些都不要緊，她還是我的妻子，她也始終都認為我是她的丈夫，我們和彼此走下去的心意也都從來沒變過。我不但不會責怪她，相反因為她發現了讓她開心的事情，讓她開心的人，我也會為她感到高興。而我如果遇到了開心的事開心的人，也會讓她知道，這沒甚麼好隱瞞的，就像小的時候學校里有甚麼新鮮的事，交到有趣的朋友，都會告訴父母一樣，這不是很正常嗎？」

不，這並不正常。羅穎在心裡吐槽著，但她沒有說出來，這一定是不正常的吧。

陳萇見羅穎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慢慢變得若有所思，不知她有沒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

「夫妻是甚麼，夫妻是一種社會關係，就像父母和孩子，朋友和朋友一樣，沒有一定的相處模式。我們不覺得別的夫妻的相處方式是不正常的，也不會覺得自己的相處方式是不正常的。因為我們都是愛自由的人，不喜歡被條條框框束縛，如果這也不可以那也不可以，我們都寧可單身一人，也就不會結婚了，其實不結婚也沒有甚麼的，我的父母就從來也沒有對我催婚過。但很幸運我遇到了筱愛，我們是相同類型的人，她也一定會覺得很幸運地遇到了我，所以我們才會結婚，這是我們對彼此的珍惜，因為遇到了恰當的那個人，也正是因為遇到了恰當的人，才能夠讓我們不需要改變自己地生活下去，從一個人的生活，變成兩個志同道合的人的生活。」

陳萇的話講得很平實也很真誠，看著他的表情，聽著他的聲音，如果不是這麼離經叛道的事情，羅穎差點就被感動了，這讓她自己都震驚了，理智告訴她不能向歪理邪說屈服，「可是，你能容忍你的老婆抱著別人，和別人……和別人上床嗎？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她心裡想著別人，你再跟她親熱的時候，不會因為她跟別人親熱過而覺得她髒嗎？我無法想象我老公和別的女人有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所以才會用同樣的標準約束自己不是嗎？」

「那己之所欲，是不是也要施於人呢？」陳萇的反應很快，羅穎話音才落就開始反問她。

羅穎不明白他說的己之所欲是指甚麼，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陳萇也不等她回答，繼續說道：「你要做的事情，你喜歡做的事情，你做過的事情，難道就不允許對方去做嗎？如果沒有夫妻身份的束縛，每個人不都是有自己的心之所好嗎？難道因為結婚了，喜歡的東西就變成不喜歡了嗎？並不是，你還是喜歡的，只是告訴自己不能再去做了。你曾經做過的事情，就都消失了嗎？那些事情帶給你的美好的回憶就不再美好了嗎？你因為害怕讓身邊的人難過，所以不敢跟他分享你的回憶，你禁止他再做同樣的事情，即使他也喜歡這種事，這樣對你對他都是公平的嗎？」

羅穎被陳萇繞口令似的問話繞懵了，她努力理清陳萇話中的意思，讓自己跟上陳萇的節奏。

「就比如說你，你喜歡過你的初戀，和你的初戀上過床，難道就不許小許跟別人上床嗎？」陳萇把羅穎的迷茫看在眼裡，最後用她能快速理解的話拋出一個炸彈。

「都說了那是在我們戀愛之前了！」羅穎不出其然地又一次紅溫了，她沒想到陳萇又糾纏起這個事。

「有甚麼區別？」陳萇嗤地一笑。

「當然有區別，區別大了，」羅穎覺得有必要把這事跟他掰扯清楚了，別時不時地又提出來刺激她，「我那時還沒跟許郁峰開始，我和許郁峰在一起後就沒和任何人有瓜葛了，他跟我在一起之前的事情我不管，我也管不著，但他跟我一起之後就不能跟別人勾勾搭搭的，就這麼簡單。」

「真那麼簡單？以前的事情就真的是以前的事情嗎？你翻翻自己的手機相冊，照片一張張地擺在那裡，如果打亂了次序，你還知道哪張在前哪張在後嗎？它只是作為一個記憶的碎片存在於那裡，哪有甚麼先後，你和別人上過床，這個事情存在於那裡，對於小許來說是在和他之前還是之後有關係嗎？」陳萇故意又提起羅穎的初戀，而且用詞越來越直白露骨，羅穎對此的反應逐漸只剩下了氣憤，而沒有了羞澀，這正是他想要的，但他也知道張弛有度，不想一下子把這根弓弦崩斷了，眼見羅穎又要反駁，趕忙改口：「好吧好吧，不拿你當例子了，就比如說筱愛，如果我能接受在我之前她和別的男人上過床，就說明我是尊重她的過往的，尊重她的選擇的，尊重她對於男人的喜好的，即使把這個時間線一直往後推，推到現在，我也還是這樣的態度，而且也應該是這樣的態度，不然就只能說對以前的不介意是虛偽的，難道不是嗎？」

「可是……」羅穎見陳萇終於不再拿自己打比方了，才穩住些情緒思考著他的話，「可是伴侶之間不應該互相忠誠嗎，愛情都是排他的，怎麼能接受有第三個人第四個人呢？」

「我們也沒有不忠誠啊，我們都很珍惜我們的婚姻關係，讓對方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也並不會傷害到我們的關係，反而會讓我們更多地瞭解彼此，更加和睦。只要我們之間的感情穩定，就說明沒有甚麼問題，有沒有別的人存在，都不會乾擾到我們的相處，這樣不好嗎？」

陳萇的回答完全突破了羅穎的認知。她總覺得陳萇的話有哪裡不對，想找到哪裡有漏洞可以反駁他，卻又一時找不出來，

「筱愛的事我都知道，而且她也從不跟我隱瞞，這樣我們反而相處得更好，對於她的過去、現在和將來，我都會是一樣的態度，筱愛對我也是如此，我沒有甚麼需要隱瞞她的事情，我可以心情輕鬆地去做我喜歡做的事情，而沒有任何的壓力，我們這樣難道不好嗎？」說著，陳萇向羅穎伸出一隻手，手心向上，像是邀請，又像是要展示甚麼。

羅穎始終跟不上他的思路，正若有所思，見他衝自己伸出手來，不知是何意。

她仔細看看那只手，那只手很長，雖不寬大，但顯得很有力量，掌心裡空空的，甚麼都沒有。

她不解地望向他，陳萇向她曲了曲手指，似是邀請。

羅穎疑惑地慢慢抬起一隻手來，見陳萇衝她點點頭，像是在肯定她的猜測，也像是在鼓勵她的配合，表情認真又可靠。

羅穎不知他話說到一半要做甚麼，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伸了過去，讓指尖搭在他的掌心上。

陳萇滿意地點了點頭，表情既溫和又嚴肅，完全沒有玩笑的意思，他慢慢收攏手指，把羅穎的手指輕握在手中。

羅穎的手指纖細，仿若無骨，肌膚緊致又滑膩，和陳萇的想象完全一致。

陳萇很滿意，輕輕揉捏起來，心中很是享受。

羅穎的思路被陳萇牽著走，莫名其妙地把手送到他手中，她還等著他繼續講甚麼大道理，可是他遲遲不說話，只是時松時緊地握著羅穎的手，拇指在她的幾個指頭上來回摩挲。

羅穎這才覺出不對，心裡一慌，忙把手抽了回來，但她覺得陳萇並不是那種會輕薄她的人，所以也沒動氣，只是不解地看著她。

陳萇也沒阻攔，他輕輕一笑，慢慢收回手，不緊不慢地說道：「你看，我們在這裡聊天，在這裡牽手，明天早上起來，我都可以告訴筱愛，因為是讓我開心的事情，筱愛也不會介意，我做的事情，如果是她有興趣的，她都會跟我一起去做，即使沒有興趣的那些她也不會不滿，這樣不好嗎？那麼你呢？你會把我們今晚聊天還有牽手的事情告訴小許嗎？」

「誰跟你牽手？」羅穎被氣得牙癢癢，趕忙否認道。

「你啊，不然我剛才拉的誰的手？」陳萇一臉無辜的模樣，像個天真的孩子，跟剛才一本正經地講著滿嘴歪理的樣子截然不同。

「是你騙我的……」羅穎話說到一半，忽然想到陳萇也沒騙自己甚麼，只是衝自己招了招手，自己就把手送到他手上了，她一時語塞，照著陳萇肩上又打了一巴掌，她和陳萇聊了半天，不知不覺已經拉近了很多距離，完全不覺得這樣有甚麼不合適。

她雖然不認同陳萇的觀點，但她也不覺得陳萇和趙筱愛是甚麼異類，相反，陳萇開誠布公地跟她討論這些，讓她覺得自己是被信任和歡迎的，她覺得自己應該去傾聽不同的聲音，應當去理解不同的生活方式，這樣的自己很棒，但她依然不想許郁峰知道這些，比如關於她的初戀，這次所謂的牽手，甚至今夜的聊天。

「你，真的會告訴愛姐嗎？」

「會啊，」陳萇隨意地答道，他盯著羅穎欲言又止略有些窘迫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是有人覺得不可以說嗎？」

「可以，這是你們夫妻間的事，只是，」羅穎頓了頓，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開口說道：「只是我不想讓許郁峰知道。」

「為甚麼？我們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嗎？」陳萇繼續逗羅穎。

「當然沒有，不過……我怕他多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吧，那這就算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了，」陳萇知道共同的秘密會拉近成年男女的距離，所以他不會拒絕羅穎的請求，他舉起剛才拉過羅穎的那只手衝羅穎搖了搖，弄得羅穎又是一陣發窘，「你看，彼此之間坦誠地相處，不是更好嗎？」

陳萇的這句話在羅穎的腦海裡回蕩了一晚上，她躺在床上久久睡不著，之後她和陳萇又閒聊了一會，內容都沒有之前的勁爆，她只記得聊得很開心，卻都快記不起說了甚麼了。

許郁峰的呼嚕沒有之前那麼雷聲震天了，但曲折悠長更加讓人心煩，還有剛才和陳萇的聊天，徬彿給她打開了另一個次元空間的大門，讓她覺得很興奮。

那是別人生活的世界，與她的世界是格格不入的，她的家教很傳統，她從小就是個乖乖女，抽煙已經是她認知里最大的叛逆了，她雖然性格活潑，但在男女之事上一直都是保守的。

那個學長是個意外，是她一直想要忽略掉的一段記憶。

她把那段記憶塗成了黑白色，藏在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她堅信有朝一日那黑白的圖畫會模糊，會分解，會變成徬彿別人的故事般再也不會影響她的心情。

可是，真的需要這樣嗎？

如果自己不介意呢，如果許郁峰不介意呢，那它本來應該是甚麼顏色呢？

她看不見黑沈沈的房間里咫尺之遙的老公，但她感覺得到他，她忽然覺得他的鼾聲不那麼煩人了，她對他有一點抱歉，她沒辦法做到坦誠地對待他，也沒有辦法做到坦誠地對待自己。

那個學長長得甚麼樣子來著？

是的，是很帥，羅穎從不諱言自己是顏狗，長相不過關的男人自己是提不起興趣來的。

許郁峰也很帥，所以羅穎最後接受了他，陳萇也帥，雖然看臉比不上許郁峰，但是多了幾分硬朗，所以羅穎才願意跟她聊天。

羅穎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想到陳萇，這裡沒他甚麼事，她把他從腦海裡趕了出去。

和學長的一切，如果去掉最後的「對不起」和拉黑的橋段，其實還是很美好的，甚至學長的孟浪也沒有給她留下多大的陰影，她覺得男人是會這樣的，他只是年輕，心急了一點。

她並沒有很難受，相反她還很動情，所以才濕得一塌糊塗，事後床單上那攤明顯的水跡讓她很尷尬，她想趁學長不注意偷偷地把那裡擦乾，可還是讓學長髮現了，學長有些得意，大度地讓她不用管。

那是自己的青春歲月啊，羅穎不禁感慨起來，陳萇說得也有些道理，美好的東西不應該是一直都美好著的嗎？

它不應該因為自己的成長，因為自己的婚姻而改變了色彩。

她雖然還並不想向許郁峰坦白這些過往，她還沒辦法做到陳萇說的那麼坦誠，但她開始釋懷了，對於別的男人的好感、欣賞、憧憬甚至野望，都是她作為一個女人最自然而然的情感生成和表露，過去如此，那麼現在和以後呢？

她想到了陳萇和趙筱愛的出軌，一起玩了一整晚，她完全看不出他們是這樣開放的人。

趙筱愛雖然穿著性感妖嬈，但性格爽朗得像個男子，讓人總是忽略了她的美女屬性，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水性楊花的女人。

羅穎想起了酒桌上老公看向趙筱愛時偶爾流露出來的痴漢一樣的表情，心中不禁有氣，於是照著熟睡中的許郁峰的後背上拍了一巴掌。

許郁峰的呼聲戛然而止，他撓撓自己的肩膀，翻身換了個姿勢，吧唧著嘴，很快呼聲又恢復了。

許郁峰很謹慎的，出格的事從來不敢做，羅穎總說他膽小，不過膽小也有膽小的好處，羅穎就不信他真敢對趙筱愛有甚麼想法。

可是如果有呢？

真的是甚麼十惡不赦的罪嗎？

羅穎想到陳萇說的那些歪理，忽然有些不懂到底甚麼是出軌了，如果許郁峰對別的女人有想法，就算是精神出軌了嗎，那這出軌也太容易了，好像還真的不是甚麼大事。

雖然如此，但肉體出軌呢？

也能不算是大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