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幽影之後 4336字 · 9%肉 · 註冊會員 · NEW

艾娃沒有再說下去，她將那段定格的影像再看了一次，看著那兩個在泥濘里彼此守護、卻連對視都不敢過久的男人，心口泛起一種專業之外的刺痛。

她知道那種壓抑的忠誠在極限環境下會轉化成甚麼。

而現在，他們很可能還活著，在一個沒有軍階、沒有監視器的地方，被迫赤裸相對。

同一時間，北太平洋上空一萬英呎，泰坦防務歐洲總部的頂層會議室。

這裡的空氣與布魯塞爾的地下室截然不同，落地窗外是布魯日運河的古典景觀，室內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恆溫的香薰系統散髮著雪松與皮革的昂貴氣味。

長桌兩側坐滿了西裝筆挺的董事，投影幕上閃爍著令人目眩的數字與海底採礦模擬圖。

亞德里安·沃恩站在投影前，46歲的男人穿著訂制的深藍色西裝，金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碧藍的眼眸帶著溫文的笑意，腕間的百達翡麗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光。

他身形維持得極好，185公分的精壯輪廓被西裝完美包裹，舉手投足都是華爾街精英的優雅，卻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各位，如各位所見，伊卡洛斯磁暴區的海底蘊藏著全球已探明儲量百分之十七的重稀土，價值超過四百億歐元。】他的英語帶著標準的常春藤口音，語調平緩，像是在推銷一支基金，【過去十年，該區域因為地磁異常被列為禁航區，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也禁止任何國家進行商業開採。但是，】他輕輕一點，畫面切換成一份北約外包合約，【一個月前，幽影小隊的『意外損失』，讓北約對該區域的安全評估出現了空白。只要我們泰坦防務願意承擔風險，提供『人道搜救與環境評估』服務，我們就能以維和與科研的名義，合法取得獨家開採權。】

一名董事舉手，【沃恩先生，關於幽影小隊的損失，調查報告似乎提到情報外洩的可能？】

亞德里安臉上的笑意沒有絲毫波動，他甚至輕輕嘆了一口氣，做出悲天憫人的表情，【那是一場令人遺憾的悲劇。現代戰爭的本質就是資訊的戰爭，我們提供了我們所能提供的最佳情報，至於戰場上的不確定性，那是軍人必須承擔的風險。】他合上文件，語氣轉為更輕柔的提醒，【士兵是資產，資產就有折舊。當一支小隊的折舊能夠換來整個歐洲未來二十年的能源自主，這筆交易，我相信在座各位都懂得如何計算。】

沒有人再追問。

投影的光映在他碧藍的眼底，冰冷得像深海的礦脈。

他優雅地整理袖口，腦中已經向私人頻道下達了另一道指令，透過加密衛星傳向南太平洋某艘偽裝成漁船的武裝快艇，指令只有一行字，簡潔得像商業備忘錄，卻足以決定兩個男人的生死。

而在磁暴的邊緣，有一個人不懂得計算。

南太平洋，所羅門群島東南方三百海浬，海面風力七級。

北約聯合搜救中心的HH-60W鋪路鷹搜救直升機正在雲層下方劇烈顛簸，橘色的機身在灰黑色的雲牆與海浪間像一片被反復拍打的葉子。

艙門大開，冰冷的海風夾著咸雨灌進機艙，儀表板上所有的磁羅盤與衛星定位都在瘋狂跳動，發出刺耳的雜訊。

【傑克，再往前就是禁航區核心了！上頭已經下令停止搜索！】副駕駛對著無線電大吼，聲音被風聲撕碎。

傑克·莫里森少校死死握著操縱桿，38歲的美國男人留著一臉胡渣，棕發被汗水與雨水浸透，藍眼睛在護目鏡後燒得發紅。

他身上的橘色飛行夾克被風吹得鼓起，壯碩的身軀在顛簸中穩如磐石，聲音透過喉式麥克風傳來，帶著老派軍人特有的固執與熱血，【少跟我提上頭的命令！雷克斯跟伊森的逃生艙彈射訊號最後就是消失在這片鬼地方，他們沒有被確認陣亡，就還是我的同袍！只要我的油還夠，我就不會把他們留在海裡！】

他完全無視儀表板的紅色警報，將直升機的無線電探測功率開到最大，地毯式地掃過每一寸被磁暴乾擾的頻段。

磁暴區的雜訊像是宇宙的白噪音，尖銳、混亂，足以讓任何通訊化為碎片。

但傑克已經在這片海域來回飛了整整十天，他熟悉這片噪音的紋理，就像熟悉自己兄弟的呼吸。

就在燃油警示燈亮起、副駕駛已經準備強制返航的瞬間，傑克耳機里的持續雜訊，忽然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絕不屬於自然現象的斷續脈衝。

滋……滋滋……嗶——嗶……

那不是隨機的雜訊，那是經過調制的、人工的短波訊號，微弱到幾乎會被當成錯覺，卻帶著頑強的節奏感。

傑克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他猛地拉起機頭，對著麥克風嘶吼，【聽到了嗎！有人在發訊號！重復，有人在伊卡洛斯區內發訊號！方位……方位零九五，距離一百四十海浬，訊號特徵……是二戰時期的短波殘骸頻段！】

副駕駛驚愕地看著聲譜儀上那個一閃而逝的尖峰，很快又被磁暴的噪音淹沒。

傑克卻已經將座標死死記錄在防水手冊上，藍眼睛里迸發出近乎狂喜的光。

他立刻切換到北約加密頻道，試圖聯繫布魯塞爾，【搜救中心，這裡是鋪路鷹七號，我捕捉到疑似幽影小隊的求救訊號，請求立刻重啓搜索任務！重復，請求重啓！】

然而，同樣的脈衝，此刻也跳動在另一塊螢幕上。

布魯塞爾的評估中心裡，艾娃面前的情報終端忽然彈出一則被自動攔截的異常通訊提示，來源標注為【泰坦防務加密頻道】，內容只有經過高度壓縮的座標與兩個單詞。

那兩個單詞讓她淡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縮，指尖瞬間冰冷。

而在泰坦總部的頂層，亞德里安·沃恩的私人手機也輕輕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碧藍眼眸里的笑意更深了，對著董事們舉起香檳杯，【為未來的能源，乾杯。】

遠在玄武岩洞窟里，雷克斯與伊森對那即將交會的命運一無所知。

雷克斯只是將懷中的人抱得更緊，用自己古銅色的胸膛去擋住洞口灌進的涼風，低聲說，【再睡一下。】伊森則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蜜色的手臂纏上他的腰，琥珀色的眼睛在半夢半醒間，映著洞外越來越暗的天色。

海風，正在變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