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蓄積(下)
滄瀾沈珠,欲海成淵 · 柳苑 · 1 / 2
楚瀾月內心深處自然是想著滄瀾,想著那牽系家國舉足輕重的婚約。
然而她在力量爆發那夜之後躺了許多日,身不由己,力不從心,饒是她再焦急也敵不過無盡的睡意和軟綿的身子。
雖然蕭翎端藥遞水餵飯十分勤快,但畢竟男女有別,沐浴擦澡甚至小解多有不便之處。於是,玄鯤讓影鳶固定按照時辰過來伺候。
身為叱吒海上、不拘小節的海盜,影鳶做事自然不若汐玥細心。
她隨意地幫楚瀾月寬衣,讓她或躺或臥,拿著沾著溫熱清水的帕子替她擦拭身子,匆忙間她不常修剪的指甲難免刮過她白皙的肌膚。
「你這『落海珠』何時才要好起來?」她總是一臉不悅,卻又難以抗命地繼續手上的動作。
「陸上的女人就是不一樣,嘖嘖……瞧這肌膚白的……」然後她還會像是突然看見甚麼珍禽異獸一般,忍不住品頭論足一番。
於影鳶而言,她的白皙與嬌貴如斯不可思議。而於楚瀾月而言,這些海上的女子又何嘗不是如此?
即便是赤炎的女人,即便她們驍勇善騎射,審美到底和滄瀾沒那麼不同。
女人依舊重妝容與穿著,白皙的肌膚襯得紅色衣裙愈加耀眼,手臂與腰肢要柔要細,卻不能嬌嫩得端不起弓與劍。
而海上的女人,頭髮粗黑不說,皮膚長年受到風雨刮蝕、太陽曝曬而黝黑粗糙,看著不習慣,卻又勃發出一種特別的生命力。
老實說,楚瀾月不能說自己完全不嚮往海上的女子,縱然口不擇言、大喇喇不守禮節,卻自在奔放、不受束縛。
尤其在那夜她因急憤而止住海浪與召喚冰凌後,她的胸口深處一直都隱隱約約有著難以言明的騷動,渴望真正的無拘無束。
然她終究是一國公主,因此她依然以禮相待。每次影鳶過來,她都扯著嘶啞的喉嚨向她道謝。
三日後已經能短暫起身,五日後她能下床走動。楚瀾月以為玄鯤並未每天過來看她,事實上蕭翎明白他有時是在她睡下時過來。
玄鯤差人送來的藥湯果然不是陸地上看慣了的那些,今日是一碗暗紅色、辛辣帶著苦澀味道的赤焰珊瑚參湯,明日是一碗珠貝鮫骨濃粥。
別說她自己了,就是蕭翎見到這些所謂的湯藥也皺眉,猶豫要不要捧到她嘴邊。
然而無論如何皺眉作嘔,楚瀾月依然將那些湯湯水水咽下肚子。過去在赤炎為質,那些不適應的、不習慣的,不也都挺過來了麼?
第四日影鳶來看她時,她正吃一碗龍蝦粥,一旁的幾案上則擺著一碗墨色的藥湯。
她僅看一眼便嘖了一聲,不悅之色倒也沒藏:「侯爺在想甚麼?『落海珠』豈喝得上地獄海蛇的膽汁?怪不得侯爺三天兩頭便忙著出海,大伙都累壞了……」
再隔日,楚瀾月已能在用膳時間下床,她坐在桌前,手拿一顆墨綠色的果實,猶疑地看著杯盞里帶腥的玄紅液體。
這幾日,不論玄鯤差人送來甚麼,她自然只能照單全收。
不管多奇異多難下嚥的味道她都忍著吃下。
至少她身子確實一點一點復原,加上情勢比人強,不如謀定而後動。
正當她猶疑之時,玄鯤推門進來。
他一身濕寒之氣,大步蹬著靴子便拉了她對面的椅子坐下。
濃密及背的黑髮並未系起,帶著顯而易見的水珠,不時滾落在木桌上。
玄鯤一雙銳利、布著幾許血絲的眼滴溜溜地轉,掃過站在角落的蕭翎、床邊幾案上喝乾了的茶盞,最後落在她吃完果子、正輕輕撫著杯身的蔥白手指。
「別浪費本侯這些大好藥材。你手邊那杯是深海藍鯨的一滴精血,就連本侯這輩子也沒喝過幾次。」他忽然單手撐頰,帶上一絲玩味戲謔的笑,雙眼直勾勾盯著她看。
「本侯便親自瞅你喝完。」
楚瀾月雖多少明白玄鯤的惡劣性子,但她還未曾被這般輕薄對待,雙頰不由得一紅,正要發作。
這時伴隨一聲清脆的嘶鳴,一道銀色的影子便從露台飛進,輕巧落在楚瀾月肩頭。
「幽熒。」她微笑。銀色鳥兒用喙親暱啄她臉頰,似是輕語。
「瞧你和這畜牲處得倒挺好,連名兒都取了。」玄鯤瞇細雙眼看著那鳥兒……或許該恭恭敬敬地稱牠全名「鮫羽靈鸌」。
看來此鳥和楚瀾月的共鳴確實不假,那她的能力全然顯現之日,亦是指日可待。
卻在他隨口一句「畜牲」,幽熒轉過頭,金色竪瞳鎖在他身上,威嚇似地尖鳴一聲,半張翅翼,頗有威嚇之意。
「行了行了,本侯改日給你這老祖宗賠罪。」玄鯤半舉雙手,露出掌心,討好似地說道。
隨後話鋒一轉,對著楚瀾月道:「倒是你這『落海珠』,看起來身子也要大好了,明日便隨本侯出門一趟。」
隔日一早,楚瀾月幾乎是在第一道曙光從灰蒙蒙的雲層後探出頭來便醒轉了。
她隱約覺得前夜有夢,卻記不清了。
她稍微用過玄鯤送來的龍脊髓粥和一道火炙的貝類,竟覺全身隱隱發熱,像是整個人浸在溫水裡頭。
她換上了一套以玄黑鮫綃製成的長袍,布料冰涼更勝蠶絲,剛好讓她的皮膚處於一種冷熱交替的微妙平衡。
長袍開著高衩,內裡再穿一件緊身長褲,腰間一條銀色海獸皮帶竪緊。
楚瀾月看著鏡中的倒影,微微詫異穿著窄袖的自己,氣質看上去有些接近影鳶這些海上女子。
隨後影鳶便過來領她和蕭翎出去。
他們經過了那座索橋與長長的懸梯,經過了無數層層疊疊石穴里的住所,總算來到了港口。
玄鯤早等在一艘黑色小船上,那小船的船頭尖銳細長,和她平時在滄瀾所見的漁船不同,讓人聯想到海蛇的毒牙。
船舷兩側只有斑駁的刮痕和密密麻麻不知名生物的齒痕。
「歡迎,落海珠,你是第一個坐上本侯這艘幽影梭的『泥胎兒』。」泥胎兒說得是他們這些出生在陸地上的人,其中的輕蔑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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