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漩渦(上)
滄瀾沈珠,欲海成淵 · 柳苑 · 1 / 2
在過度漫長的夜晚之後,殷昭拍了拍手,兩個女官便捧著金色的托盤進來,為她擦乾漉濕的頭髮,為她穿上新的衣袍。
那件宮裝自然不可能是滄瀾的藍,卻也不是赤炎的紅,而是一件暗紫帶紅的絲質衣袍。她知道,這顏色是只有赤炎皇家貴女才能使用的。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角落里穿衣鏡里的自己,被套上了那件極其繁復、層層疊疊的宮裝。
光滑的絲綢之上,以更深一階的繡線,在胸口的位置繡有一隻昂首的鳳雛。
鳳雛的雙眼在夜明珠下顯得明亮,更襯得她自己的臉色蒼白、雙眼黯淡。
殷昭只穿一件寢袍,緩慢踱步到她面前。
一邊打量她,一邊輕輕抬手將她凌亂的發絲撥到耳後,徬彿他已經做過千百次那樣。
「這顏色很襯你。」
他從手指上脫下一枚赤金戒指,其上所鑲嵌的黑寶石讓她又想起了方才在床榻上他看著的眼神。
指環內,刻著只有赤炎皇帝才能使用的三足金烏。
他將戒指交到她手心,讓她握好,才轉過身,對著門外道:「來人。」
隨著他的語音落下,一名楚瀾月也看過幾次、時常如鬼魅般隱身在殷昭附近的一名首席太監立刻出現,他畢恭畢敬躬身道:「陛下。」
殷昭淡淡道:「恭送公主殿下回驛館安歇。」
他銳利的雙眼掃了過來,又補上一句:「務必確保公主鳳體萬安。」
於是她和赤霄一同被恭敬送上了一輛外表樸素的烏木馬車,那馬車雖然外表沒有任何的皇家飾樣,車內卻也是鋪著最柔軟的毛皮和絲綢軟墊。
當她終於回到驛館門口,也已經接近寅時三刻了。
自從公主被言暉請走後,蕭翎也沒去休息,一直在驛館庭院裡等待,任由夜露一點一滴浸潤他的身體。
當他聽到不應存在夜裡的車輪聲划過空氣,他便循著聲音來到驛館側門,等待那輛烏木馬車停下。
車門被一位沈默的、雙眼深沈的老太監打開。
蕭翎望向車內,呼吸瞬間停滯;穿著月白宮裝離開驛館的公主,此時卻穿著不符她身分、只有赤炎貴女才能使用的深紫色鳳袍,徬彿要被那繁復的裝飾淹沒。
楚瀾月面無表情,臉無血色,經過他身旁時甚至垂下眼沒有開口。
他接過老太監交給他的赤霄,忽然聞到了,只有赤炎皇帝和其所屬宮殿才能點燃的、刺鼻且濃郁的龍涎香。
直到她踏入驛館之內,直到那輛馬車消失在晨霧盡頭。蕭翎在自己咬緊的牙根里,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汐玥因公主一夜未歸,正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打瞌睡。她聽到有人推門進來,馬上驚醒,趕忙過去攙扶一進門便軟軟斜倚在牆上的楚瀾月。
汐玥見她的穿著,也是驚疑不定,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挑甚麼話說。
「汐玥……拿『那個』過來。」汐玥將楚瀾月攙到桌前坐下,楚瀾月便張著乾澀的嘴輕聲道。
「是,公主。」汐玥心更沈了幾分,便走到後面的小廚房準備。
約莫一刻鐘的時間,汐玥便端了一碗深褐色的液體出來,濃烈到幾乎嗆人的藥氣已經瀰漫了整個房間。
泥土的腥氣、草根的澀味,都散髮出不祥的氣息。
但在此刻,於她而言卻是個足以安定自己的莫大力量。
楚瀾月有些木然望著那碗冒著蒸氣的湯碗。
她在出使前,除了赤霄外,還特意吩咐汐玥帶了乾燥的紅花,藏在行囊之中,一並帶來以備「不時之需」。
紅花既能化瘀,亦能活血;既能緩解一夜纏綿後的身體不適,劑量一多,也能引發滑胎。
她不是沒有覺悟,只是,為了還不能完全確定的未來,她現在不能承擔任何一絲半點的風險。
於是,她捧起湯碗,毫不猶豫地一口氣喝下。任那苦澀、辛辣與帶有腥氣的味道淹沒口舌,一路從喉嚨灼燒至胃腑。
她放下碗,忍不住嗆咳了幾聲,接過汐玥遞上來的水一飲而盡。
小腹竟然不一會便開始隱隱作痛,帶著痙攣襲向她,她的額頭上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見她臉色不對,汐玥連忙道:「公主還是先上床小憩。」然後便攙了她、為她脫去那件紫色的衣袍,讓她躺下。
身上的酸乏、內心的潰敗,她在無盡的夢境與現實之間的縫隙里載浮載沈。
在幽微猙獰的疼痛、夢境與未能熟睡而見的、從窗櫺透進來的晨光,時間在此時於她已毫無意義,她似乎聽見了外廳的騷動,也聽見了有人小聲進來。
汐玥端著一碗溫熱的蜜水進來,眉頭緊蹙,內心不捨,輕聲道:「公主……」
楚瀾月只是輕哼一聲,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正聽見了聲音。
汐玥不忍再叫,只能湊近她耳邊:「公主,是陛下的旨意……」
楚瀾月這才聽進了話,雙眼微睜,看見汐玥不忍的神情,強撐著要起來,汐玥也只能扶著她,換了簡單的宮裝,才踏著虛浮的步伐到外廳接旨。
言暉一襲官服,等了一刻多鐘也不惱,見公主出來,才悠悠道出殷昭旨意:「吾陛下言:滄瀾公主不遠千里而來,以賀朕躬。昨夜於曦和水榭所彈琵琶,盡顯才華傲骨,朕心甚慰。然,公主是為貴客,一路舟車勞頓,又為國事操勞至今,想必鳳體已乏。朕既為東道主,豈能不知憐香惜玉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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