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故約(上)
滄瀾沈珠,欲海成淵 · 柳苑 · 2 / 2
楚瀾月暗自在心底輕哂,他哪裡是微臣?
雲氏先祖在滄瀾國建國初期便因觀星、卜算和解讀上古秘聞方面的不凡天賦而被任命為第一代觀潮閣大學士。
自此,雲氏一族,世世代代都是滄瀾的天命解讀者,唯有他們才能擔任觀潮閣的重要官職,也唯有他們和皇室直系成員才能閱讀重要的皇家典籍。
而也只有雲寂,除了出任觀潮閣大學士,還在楚淵初初登基之後沒多久,便因重要諫言而被尊為國師,妹妹更是當今皇妃。
雲家的地位在現今來到前所未有的尊貴與隆重。
雲寂今日未著朝服,而是身著一襲月白色的絲質里衣,外面罩一件寬袖的玄青色外袍,質料並非尋常高官所喜的錦緞,而是一種輕透的布料,其上有著天然的細碎紋理,袖口用極細的銀線繡成星宿般點與線,舉手投足間都能吸引他人的目光,更襯得他衣袂飄飄。
他的長髮則是以一支古樸的烏木簪綰起,固定在一個小巧的同色木冠之中,顯得一絲不苟。
身上再無任何玉佩、金飾等多餘的點綴,和其他高官重臣大不相同。
雲寂和她此生相識的男人都不同。
他眉眼間不像殷昭那樣帶有與生俱來的、帶著侵略的英氣,也不像楚淵一雙艷麗鳳眼下,有著許多隱微未說出口的陰鬱話語。
雲寂的雙眼平靜,像一層覆著薄冰的深潭,完全見不著殷昭和楚淵眼底的灼熱與隱匿起來的欲念。
他的五官精緻,鼻梁高挺,唇形淺淡,卻因為看不出悲喜,而讓楚瀾月一瞬間想起了玉石雕琢的人像。
今日有勞國師了,本宮離開滄瀾多年,對於近日變革,多有疏漏,還望國師不吝指教。
國師來為她講習是楚淵的旨意,朝中大家都深知當今國師是楚淵心腹,她也深知這樣的安排定是楚淵的試探或盤算。
不過,初次見到他的時候,她心底就有些好奇,這樣外表清冷,看上去甚至和雲妃有些疏離的國師,究竟是為了甚麼而成為親王派。
自然,她本來就在回到滄瀾後,對所有人都留存一分警戒,和在赤炎那時一樣。思及此,她的心又沈了幾分。
雲寂示意請她坐下,他則將手上的書卷放下。
公主殿下客氣了,陛下憂心殿下對國內朝政生疏,特命微臣前來,為殿下講習《滄瀾國策》一二。
殿下若有不明之處,可隨時發問。
有勞國師。她點點頭,恭敬道。
雲寂用他清朗的聲音簡單敘述了這八年的施政重點與特殊變革,然後話鋒一轉,輕描淡寫地提及楚淵登基時的朝中景況。
我滄瀾以海立國,水師為根本。
想當年,靖海將軍蕭振遠將軍所率蕭家軍,是何等雄偉。
只可惜,燼海一役,功敗垂成。
如今靖海閣的將領們,大多是先王舊部,他們對新君……心懷觀望。
不知公主殿下如何看待這批人?
她語氣平靜,垂眸道:國師過謙了。
我國海軍凋零,是因無力抵御外敵,與將士們無關。
身為皇族,我只希望君臣一心,方能渡過難關。
至於如何看待……他們的忠心,陛下自有明斷。
雲寂的眼底似乎有一閃而過的光芒,旋即又恢復平靜。他幽幽道:陛下希望微臣瞭解殿下如何看待朝政。
他頓了頓,又道:然,微臣更想知道,殿下是否相信『命數』?
楚瀾月眨眨眼,雖解其語,但難解其真意,只是微笑道:想必國師大人比本宮更清楚所謂『命數』,觀潮閣於我滄瀾國乃重要官閣,掌握國家命脈。
雲寂一時沒有接話,楚瀾月看了眼窗外,主動開口:本宮另有一事相求。
殿下但說無妨。他平靜回答。
能否請國師為本宮推薦一些讀物?國師貴為大學士,政務繁忙,不敢勞煩國師常來望舒樓授課。
為殿下講學,乃奉陛下之命,亦是微臣分內之職,何談勞煩?
能與殿下這般、一點即通之人談論學問,對微臣而言,亦是一樁快事。
雲寂微微頷首,話雖客套,但聽上去仍有幾分真誠:既然殿下想自行研讀,微臣自當遵命。
明日,微臣會命人送來一些關於本朝律法與官制的典籍,以應陛下與殿下之期。
而後國師又佈置了幾個問題當作作業,直到天邊暮靄低沈,楚瀾月才讓汐玥親自送人至樓下。
國師離開後,楚瀾月才輕輕吁了口氣,一直緊繃的心緒才真正沈著下來。她閉上眼睛,揉揉微微突跳的太陽穴。
不一會兒,汐玥端著滄瀾獨有的、加了合歡的凝神茶進來,輕聲道:公主,您臉色太差了。
季女醫剛從雲妃娘娘處離開,奴婢已將她請來了,請她為您診個平安脈吧。
楚瀾月呷一口茶,淡淡道:請季女醫進來吧。
等待季弦歌進來的間隙,楚瀾月用指腹一下一下點著杯緣。她想起了及笄宴那晚,自己是如何用殘存的理智阻止了汐玥去請這位女醫。
她那不堪的秘密,在赤炎的時候無人知曉,在滄瀾……她還沒把握能讓哪些人知道。
她當然記得季太醫,那是父王最信任的老臣之一。
但……那已是八年前了。
這八年,改換的事情有多少?
季太醫因年邁而自請出宮,舉薦自己精通藥理、擅長婦科的獨生女季弦歌進宮負責管理汀蘭圃和照看宮中女子。
侍奉後宮最尊貴女子的女太醫、效忠父皇的太醫之女,對自己也會全然忠誠嗎?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