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時無間 6366字 · 7%肉 ·

蒙迪歐的引擎低低地嗡著，行駛在回往城西的高架路上。

車窗留了一道細細的縫，晚風鑽進來，帶著夜裡城市淡淡的煙火氣。

林海生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睛盯著前方車流，剛剛飯局上的一幕幕還在腦子里來回翻攪。

車廂里安安靜靜了好一會兒，坐在車後座的沈美珊才打破了沈默。

「老林，你摸著良心說，剛才那頓飯要是真讓咱們自己掏錢，你捨得嗎？」

「有甚麼不捨得的，又不是吃不起，不就是這個月家裡過的緊巴些。」

林海生朝後視鏡里瞅了妻子一眼，身為一家之主，總得撐著些面子。

「得了吧，你要有這錢，還不給妍妍存著啊。」

沈美珊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翹了翹。

「我是說正經的，小蕭這孩子，出手太闊綽了。」

「一盤黃瓜98，這是吃飯，還是吃人呢？」

林海生跟著嘆了口氣。

「小傢伙，不抽煙，不好酒，挺好的。」

沈美珊摸著耳朵上那對珍珠耳釘，動作頓了頓。

「我心裡有數。」

她知道女兒這男友腦子清醒，考慮事情長遠，談吐相貌又樣樣拿得出手，連待人接物時的那股分寸感，很多學生家長都遠及不上他。

「你喝普洱，我喝菊花，一人一壺，他都知道的清楚，分的仔細。」

可嘴裡的語氣，卻還是像在故意挑刺。

「肯定是妍妍事先告訴他的。」

林海生苦笑著，也不知道女兒這算不算是胳膊肘往外拐。

妻子沒有立刻接話，摘下金邊眼鏡，又從手包里取出軟布，擦拭起鏡片。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只剩下窗外高架上呼嘯而過的風聲和輪胎碾過路面接縫的悶響。

「老林，你琢磨琢磨。」

沈美珊身子往座椅靠背上面一靠，語氣松下來，褪去那股繃著的勁兒，變回家裡嘮家常的模樣。

「小傢伙今年三十一，公司開了倒有十年了。也就是說，他二十出頭就開始搞公司了，哪來的本錢？」

林海生瞄了眼左側反光鏡里超上來的後車。

「他不是說跟幾個朋友合伙湊的？」

「對啊，這就是問題。」

沈美珊戴起眼鏡，合上手包，指腹摩挲著包上的暗紋，瞟了丈夫一眼。

「二十出頭，大學剛畢業，朋友能湊個多少？還不是他家裡給的底氣？」

那「底氣」二字跟她眼裡藏著的勁，似是瞟著的不是丈夫而是蕭宇，感覺話里有話，多少帶點別的意思。

「他爸連單位都搞得神秘兮兮，要不然怎麼不讓問？」

「人家也沒不讓問，只是不想說而已。」

林海生打起轉向燈，慢慢變道走上南北高架。

「還有。」

沈美珊沒跟他計較，越說越來勁，手忍不住在空中比劃起來。

「白金灣這種檔次，這種價格，他點菜熟門熟路，眼皮子都不帶眨一下，跟嘮家常似的。」

「人家畢竟是老闆，估計常來。」

「不過，美珊，小傢伙也沒把最貴的全堆上桌顯擺，倒是有葷有素，搭配的蠻好。」

可沈美珊蹙著的眉頭依舊沒有舒展。

「你看他不戴表不戴金，渾身上下光溜溜的。這說明甚麼？說明人家不需要這些身外之物來撐場面。」

林海生沒吱聲，朝反光鏡里又看了一眼打扮精緻得體的妻子。

那套珍珠項鍊和耳環，像是在說蕭宇，又像是在說她自己。

哪怕知道兩家人條件相差懸殊，可當媽的也只是想給女兒撐住台面。

「還好小傢伙身上倒是沒有那種暴發戶的味道。」

林海生笑了笑。

「你說人家這種家庭，甚麼小姑娘找不到？怎麼就看上咱們妍妍了？」

沈美珊同意丈夫的看法，可剛要點頭，一聽後面這話，馬上板起臉，急了。

「怎麼，咱們妍妍配不上人家？」

「我不是這意思。」

林海生喉嚨發緊，想起那個蕭宇給自己女兒剝蝦的畫面。

自幼盡心的愛護正被一種更年輕而從容的力量，溫和地接替了。

是呀，女兒大了，自己也老了。

那感覺，尤為無力。

「美珊，你還記得咱們剛結婚那會兒嗎？」

「乾嘛？」

「那時候我也窮得叮噹響，你爸媽不也嫌我配不上你？」

「那能一樣嗎？我爸是嫌你窮，但沒嫌你人不行。」

沈美珊偷偷笑了笑。

「再說了，說得好像你現在乾個破經理，多掙錢似得。」

林海生踩了腳油門，車子往前竄了竄。

「像房子的事，他也不頂嘴，該說說，該答答。」

「明明人家做到位了的事，還讓著我們問東問西的。」

「這小蕭條件這麼好，又對妍妍上心，我當媽的肯定開心的呀。可畢竟兩家人家，家境上差了這麼一大截。現在談戀愛，你儂我儂，甚麼都依著。」

蒙迪歐駛下高架匝道口，林海生看到前方紅燈，腳下緩緩帶了帶剎車，直到車子穩穩停住，紅色的光暈鋪滿前擋風玻璃。

「可就怕真結了婚，將來過起日子…」

沈美珊聲音很輕，心裡直打鼓。

「那怎麼弄？」

林海生知道她話里的意思，望著紅燈，悶聲問。

「逼著妍妍跟他斷了？現在產證都下來了，人家得怎麼看我們家，又怎麼看妍妍？」

「那不行，你也瞧見妍妍看他的眼神了，別說是你跟我了，那就是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聽了笑笑，像是想到了甚麼。

「是不是跟你當年特別像？」

「講心裡話，我挺喜歡蕭宇這孩子的。」

沈美珊沒接丈夫的話茬，輕輕按著太陽穴揉了揉，語氣卻並不尖銳，滿是為人母親的憂慮。

「可我這心裡就是不踏實。」

「再看看，觀察觀察。」

綠燈亮起，車子繼續緩緩向前滑行。

「還不知道人家父母的意思呢。」

沈美珊點點頭，望向車窗外的萬家燈火。

夜幕徹底落透，離江兩岸的霓虹光瀾盡皆亮起，全數傾倒在滾滾江面上，被一層疊一層綿延不絕的浪濤揉化作晃動搖曳的金色碎箔。

觀光游船拖著一串串流光溢彩緩緩橫渡江面，時不時傳來低沈渾厚的汽笛聲，悶沈沈的，轉瞬又消散在掃過濱江步道的晚風之中。

步道沿江一側的路燈隔數十米一盞，在夜色里拼湊出出一塊塊暖黃色的圓形光暈。

這個點，散步的行人已經不多，偶有三兩路人也多是由北往南，迎面而來，向著更熱鬧的區域踱去，那些匆匆的腳步聲由近及遠，再慢慢消散。

林妍走在蕭宇的左手邊，肩膀輕輕貼住他的手臂。

從前刷短視頻看到過，走在戀人的左手邊，距離對方的心就能更近一點。

少女懷春，那會兒還不知道未來會遇見怎樣的人，就紅著臉，帶著滿心期盼，默默記住了。

現在有了蕭宇，當年的理論知識，終於可以實踐。

兩人十指相扣，掌心相貼，腳步放得很慢，一路沿江岸往北走去。

蕭宇時常換到她左邊走上一段，又被林妍尋著機會換回來。

左手切右手，右手牽左手，好不熱鬧。

回頭看了眼離在身後遠遠的白金灣，沈默了半天的林妍這才側過腦袋，路燈的光拂亮了她一半臉頰，幾縷碎發被夜風貼裹在下頜，長長的眼睫垂落，目光悠悠落在蕭宇臉上。

「你怎麼選了個那麼貴的地方呀？」

「這不是見你爸媽嘛，不得隆重些？」

「那你…覺得我爸媽對你印象怎麼樣？」

話一問出口，那握著蕭宇的手就不自然的微微攥緊。

她想聽聽他心裡真實的想法，又害怕聽見尖銳的負面評價。

「這，不該我問你嗎？」

蕭宇腳步沒有停頓，視線投向奔流不息的江水，江面的光影倒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忽閃忽滅。

林妍被問得不敢再開口，怕自己一開口就說錯了，更怕自己感覺錯了。

蕭宇解下領帶，深灰色西裝的衣襟敞開著，正跟夜風撞個滿懷。

兩人靜默數秒，他見林妍一臉惶恐，又語氣淡然的說了句。

「不討厭，也沒接受。」

那話里，沒有委屈，沒有激憤，徬彿正說著的是一件跟自己毫不相關的事。

他抬起頭，仰望著星空，嘴裡念叨。

「第一次見，總要觀察觀察。」

像是判詞。

又垂眸看向身旁神色不安，眼底盛滿糾結的林妍。

「不過換個角度來看，你爸媽的態度，反倒是好事。」

「你還覺得是好事…」

林妍松開了他的手，絞弄起自己纖細的手指。

蕭宇知道她沒聽懂，索性跟她講個明白。

「他們今天要是甚麼都不問，甚麼都說好，那才是問題。」

夜風不住掀拍著他西裝的下擺，邊角來回擺動，發出啪啪聲響。

「現在這世道，賣女兒的父母，一個比一個要的貪心離譜。」

林妍抬手把被風吹亂的一綹頭髮別到耳後，盯著蕭宇的側臉。

「我爸媽不是這種人。」

江面的燈火在他眉眼間流轉。

他沒答也沒應，側過身，輕輕用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林小姐，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這麼不管不顧的。」

「所以，你爸媽有顧慮，是好事，我能夠理解。」

林妍原本擔憂蕭宇會因為父母的盤問而心生芥蒂，可這一番話聽下來，他非但沒有半點怨懟，反倒站在她父母的立場上去體諒權衡。

心裡剛一熱，另一股無力感又沈沈壓了上來，一邊是養育自己的雙親，一邊是通透寬厚的男友，自己活生生被夾在中間，看著他們相互隱隱對立。

說不清苦澀，也談不上寬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