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可愛的小娜 5161字 · 無肉 · 註冊會員 · NEW

啊，對了。魔芋這東西，怎麼看都是很有中國（尤其是西南地區）特色的食材，國外估計不常見。該怎麼跟她解釋清楚呢？

「我猜……是和‘摩卡（mó kǎ）’咖啡一樣，有點高級感的東西？」她看我沈吟，便試探著給出了自己的聯想。

「不是咖啡啦！」我忍俊不禁，「而且我們未成年，喝甚麼咖啡。那是大人的飲料。」

「啊，對哦，我忘了。」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臉頰微紅，「看到‘魔’字，就聯想到魔法、摩登甚麼的……」

小娜有時候這種因語言和文化差異而產生的天真聯想和犯的小糊塗，反而顯得格外可愛。

好吧，雖然我對魔芋的製作工藝也記得不是特別清楚，但還是試著解釋一下。

「首先呢，有一種叫做‘魔芋芋’的植物塊莖……」

「芋頭？！」小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聽到了熟悉的朋友，「我最喜歡芋頭了！雖然德國最常見的是土豆，但芋頭那種粉粉糯糯的口感我也超愛！芋頭燒肉、芋圓……」

「呃……不過，魔芋芋本身，是含有生物鹼毒素的，不能直接吃。」我不得不打斷她的美食遐想。

「誒……？！有毒？！」小娜的眼睛瞪得更圓了，寫滿了驚訝和不解。

「是的。所以傳統的製作方法，是要把它磨成漿，然後加入大量的……嗯，我記得好像是草木灰水？或者石灰水？利用鹼性來中和、凝固，並去除毒素，再經過一系列加工成型，才能做成我們吃的魔芋豆腐或者魔芋絲。」

「————」

小娜罕見地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微微張著嘴，碧藍的眼眸里光彩流轉，顯然正在努力消化這個聽起來有點「魔幻」的食物製作過程。

那副信息過載、CPU高速運轉卻似乎快要燒乾的表情，實在有趣。

「那個……」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魔芋……是好吃到值得這麼複雜、甚至有點危險地去處理的東西嗎？」

「不，其實……」我有點尷尬地撓撓頭，「魔芋本身……幾乎沒甚麼太突出的味道，口感比較特殊。它主要是放在麻辣燙、火鍋或者一些燉菜、燒菜里，吸收湯汁的鮮美味道，靠的是‘借味’。」

「？？？？？？」

——好了，很明顯，小娜同學那套基於德國飲食文化的認知系統，在處理「魔芋」這個中國特產食材信息時，已經到達了理解的極限，甚至可能有點邏輯混亂。

「中國……果然還有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奇妙的事情呢。」她扶了扶光潔的額頭，輕輕嘆了口氣，「有毒卻還要費功夫處理了來吃……哈啊，這飲食哲學真是獨特。」

「說到有毒卻依然被追捧的美食，河豚可能更有名。」我順著話題補充道，「在安全料理方法完全成熟之前，歷史上好像就是有人明知有毒，為了追求那極致的鮮美而冒險食用，因此中毒的事件也不少。」

「中國人……在吃這方面，有時候真的有點‘瘋狂’呢！（Crazy！）」小娜抱著胳膊，做了個表示「難以置信」的顫抖動作，但眼睛里除了驚訝，更多是好奇和探索欲。

我本意不是要嚇她，只是分享點飲食文化趣聞……不過看她反應這麼有趣，也不算壞事。

我苦笑著搖搖頭，推著購物車繼續往前走，目光在琳琅滿目的貨架間游移。

正好經過甜品糕點區，貨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麵包、蛋糕、點心。

小娜是女孩子，應該喜歡甜食吧？

作為她辛苦做飯的答謝，請她吃點東西好了。

嗯……買點甚麼既合適又能讓她開心呢……

「哦？這邊有賣年輪蛋糕（Baumkuchen）啊。」我指著貨架上一排包裝精美、有著清晰螺旋紋路的蛋糕卷，「說到德國有名的點心，不就是這個嘛。看起來不錯。」

「誒誒誒！？！？」

小娜猛地轉過頭，看向我手指的方向，然後又迅速把震驚的目光投回到我臉上，那雙碧藍的眼睛里寫滿了不可思議，徬彿我剛剛指的不是蛋糕，而是一塊金磚。

「難、難道說……小路你……其實是家境非常優渥，或者有甚麼特別的背景？」她的聲音因為驚訝而略微提高。

「哈？為甚麼突然這麼說？」我被她問得一頭霧水，「我就是最普通家庭出身的普通學生啊。怎麼了，小娜你不喜歡年輪蛋糕嗎？」

聽我這麼問，小娜臉上的困惑更深了，她組織了一下語言，認真地解釋道：

「那個……在德國，我們日常生活中，其實幾乎不怎麼吃年輪蛋糕的哦。」

「甚麼？！不會吧？」這下輪到我吃驚了，「在中國，一提到經典德國點心，大家第一個想到的、最有代表性的，通常就是年輪蛋糕啊！很多麵包店、超市都有賣。」

小娜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連連搖頭，徬彿我在講述某個天方夜譚。

「在德國，年輪蛋糕（Baumkuchen）被認為是最高級的點心之一哦！」她的語氣非常肯定，「它製作工藝複雜，通常只有在聖誕節、復活節、婚禮、生日這類非常特別、隆重的日子里，人們才會購買或享用。是帶有慶典和祝福意義的‘節日糕點’。」

「真的假的？！」我徹底愣住了，低頭看了看貨架上那標價不過二三十元、隨時可以買到的蛋糕卷，「在中國，這真的就是很普通、很常見的點心啊，便利店、普通超市、甚至街邊一些糕點鋪都有賣，隨時可以當零食或者早餐。」

「中國……在點心方面，真是……太‘慷慨’了，或者說，文化差異好大。」小娜喃喃道，顯然受到了不小的文化衝擊。

看來今天注定是我們互相給對方帶來「驚喜」（或者說「驚嚇」）的日子，在飲食文化認知上進行了一場小小的「碰撞」。

「正好，既然看到了，買一個嘗嘗吧？我請你，算是……嗯，答謝你的早餐和即將到來的晚餐？」我提議道，覺得這主意不錯。

「不、不行！絕對不行！」小娜的反應出乎意料地激烈，她連連擺手，「怎麼能讓你請我吃這麼……這麼‘高級’和‘隆重’的點心！這太不合適了！」

「都說了在中國這真的很普通、很平價啦！」我有點哭笑不得，乾脆直接把價簽指給她看，「你看，價格就在這裡，跟其他蛋糕差不多，甚至更便宜一點。」

「年輪蛋糕……居然……這麼親民的價格……」小娜湊近看了看價簽，又抬頭看看蛋糕，再看看價簽，臉上的表情混合著震驚、茫然和一種世界觀被刷新的恍惚感，感覺她整個人都要被這巨大的反差弄得暈乎乎的了。

「中國……在某些方面，對我而言簡直像是帶著親切感的‘異世界’呢……」她扶著購物車，輕聲感嘆，「我要學習、要瞭解的東西，果然還多得很。」

「沒關係，慢慢來嘛。」我笑著安慰她，覺得她這反應可愛又真實，「以小娜你的聰明和適應能力，很快就能摸清這裡的‘門道’的。」

小娜聽了，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忽然伸出手，輕輕拽了拽我身上校服外套的袖子。我低頭看她。

「那……」她微微仰起臉，從下往上看著我，長而翹的睫毛忽閃忽閃的，碧藍的眼眸里映著超市頂燈的光，也映著我的倒影，那眼神乾淨又帶著點不自覺的依賴，「……小路，你要多教教我哦？關於中國的這些……‘日常奇跡’。」

嗚啊！

被這樣一雙漂亮的眼睛，用這種略帶撒嬌和期盼的眼神看著，還說著「你要教我」這種話……心臟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爭氣地加速跳動起來！

在我眼裡，小娜無論從外貌、氣質還是偶爾流露出的良好教養來看，才更像是出身優渥、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小姐。

她該不會在德國真的是甚麼低調的富家千金吧？

我正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著，小娜卻忽然「啊！」地低呼一聲，聲音里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雀躍，瞬間打破了剛才那點微妙的氛圍。

「快看，小路！海天牌的生抽醬油在做特價！比平時便宜好幾塊呢！」她像只發現松果的小松鼠，敏捷地轉身從旁邊的調味品貨架上拿起一瓶貼著橙色促銷標籤的醬油，抱在懷裡，轉過臉對我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滿足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這個必須買呀！太划算了?」

她興奮地晃了晃手裡的醬油瓶，那模樣，就像撿到了甚麼大寶貝。

嗯，看來這位外表精緻如洋娃娃、偶爾會因文化差異露出懵懂表情的銀發美少女，在居家過日子、精打細算方面，也有著非常樸實和「接地氣」的一面嘛。

看著她那因為一瓶特價醬油而閃閃發亮的笑容，我心底最後那點關於「大小姐」的猜測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親近、更加真實的溫暖感。

我忍不住，也跟著她一起，從心底里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