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舊事重提
鄉村多嬌需盡歡 · 臻帥超人 暫不接稿 · 2 / 2
美香二話不說坐到可欣旁邊,兩個閨蜜立馬湊在一起咬耳朵,時不時朝盡歡和安安這邊瞟一眼,然後同時憋笑。
佳怡則一屁股坐到玉兒旁邊,從兜里掏出兩顆花生糖分給妹妹一顆,兩個小丫頭含著糖,四條小腿在條凳底下晃來晃去。
等安安氣喘勻了,轉頭一看——桌上就剩一個空位。
那個空位在盡歡旁邊,另一邊坐的是她媽劉秀月。
她愣在原地,看看那個空位,又看看正在跟可欣說悄悄話的美香,再看看正朝她擠眉弄眼的佳怡。
劉秀月已經在敲筷子了,嘴裡念叨著「快坐下快坐下菜都要涼了鮑魚涼了就腥了」。
安安深吸一口氣,走到那張空條凳前,輕輕地、小心地坐了下來。
盡歡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掛著那個她熟悉的、介於溫柔和壞之間的微笑,然後從桌下悄悄遞過來一條乾淨的手帕,疊得四四方方的,正好能蓋住她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指。
桌上熱氣蒸騰,菜香混著女人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把整個院子烘得暖洋洋的。
劉秀月作為東道主當仁不讓地坐在主位,手裡端著酒杯,臉上已經浮了一層微醺的紅暈,嗓門也比平時更洪亮了幾分。
她正跟洛明明爭論鮑魚的做法,一個堅持要放調料,一個冷笑說新鮮的鮑魚放調料簡直是暴殄天物。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可欣和美香坐在中間,遞茶夾菜充當緩衝地帶,時不時交換一個無奈的眼神,配合倒是默契得像是排練過。
張紅娟和穗香則換了個位置一左一右坐在安安旁邊,一個給她夾菜,一個給她盛湯。
張紅娟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安安碗里,笑盈盈地低聲說了句甚麼,安安的耳朵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低著頭用筷子小口小口地扒飯,好半晌才輕輕點了點頭。
穗香又舀了一勺蒸蛋羹蓋在她飯上,順勢湊到她耳邊說了句悄悄話,安安的臉更紅了,筷子差點沒拿穩,張紅娟在旁邊輕笑了一聲,拿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的飯粒。
惠敏坐在桌子另一邊,專心致志地給兩個小丫頭剝蝦。
佳怡和玉兒一人一個碗,眼巴巴地等著小姨投餵。
惠敏把蝦仁剝出來,一隻蘸醬油一隻蘸醋,根據兩個小丫頭的口味偏好精准投送,忙得連自己的筷子都沒空拿。
佳怡嘴裡塞滿了蝦肉還不忘點評小姨的笑話講的不如姐夫好,惠敏作勢要拿蝦殼扔她,小丫頭趕緊縮到玉兒身後去了。
盡歡筷子夾得慢,吃得也不多。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張臉——劉秀月正在跟洛明明拍桌子,張紅娟正低頭給安安理鬢角的碎發,穗香趁著沒人注意偷偷往盡歡碗里塞了塊紅燒肉,可欣和美香用眼神在密謀甚麼惡作劇,惠敏端著碗喝湯卻被佳怡的笑話嗆得直咳,佳怡和玉兒已經吃成兩只花貓。
這就是他想要守護的東西。
不是錢,不是醫院,不是那些還躺在規劃里的項目,就是這一刻——冬日的陽光鋪滿院子,八仙桌上堆滿了熱氣騰騰的菜,他愛的女人們圍坐在一起,笑的笑鬧的鬧,沒有算計,沒有防備,像真正的一家人。
他無法想象有一天這個畫面會碎掉。
而他最害怕的那個缺口,就在身邊。
他的筷子懸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劉秀月眼尖,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發甚麼呆呢!吃菜吃菜,鮑魚涼了腥!」
盡歡回過神來笑了笑,把碗里的紅燒肉塞進嘴裡慢慢嚼。
他看著安安的耳朵從淡粉變成深紅,又看著岳母和乾媽互懟的樣子,忽然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不管安安接不接受,他都不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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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吃完,桌上的碗筷還沒撤,幾個女人已經端著茶杯聊開了。
劉秀月霸著茶壺不放,給自己續了第三杯濃茶醒酒。
洛明明坐在她旁邊,終於不再跟她爭辯鮑魚的做法,轉而聊起了今年省城的衣料流行趨勢,兩個剛才還吵得面紅耳赤的女人此刻頭碰著頭,討論著的確良和滌卡哪個做春裝更挺括。
張紅娟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茶杯暖手,目光越過杯沿落在盡歡和安安身上,嘴角微微彎著。
穗香正拿手帕給玉兒擦嘴角的醬漬,惠敏則被佳怡纏著要他講剛才姐夫打坯蛋的事。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話題從衣料慢慢拐到了從前。
劉秀月放下茶杯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桌上那盤已經見底的紅燒鮑魚上,語氣忽然變得很輕,輕得跟剛才那個拍桌子跟人爭論蠔油的潑辣婦人判若兩人:「說起來,紅娟那年回佰家溝,咱們都以為她不會再回來了。」
張紅娟手裡的茶杯輕輕晃了一下,幾滴茶水濺在桌面上。
她沒有去擦,只是低頭看著杯里澄黃的茶湯,聲音平平靜靜的,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怎麼不回來?我兒子還在朝陽村呢。那時候盡歡剛過一週歲,我走的時候他連媽都不會叫。回了佰家溝頭一個月,我天天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是他那張小臉。我娘勸我,說既然離了就斷乾淨,別老往回跑,讓人看笑話。我就跟他們說,笑話就笑話吧,我認了。從佰家溝到朝陽村,幾里山路,我頭一回走的時候天還沒亮就出門,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正好晌午。我不敢進村,就在樹後面站著,遠遠地看著穗香抱著盡歡在院子里曬太陽。那孩子瘦得跟小貓似的,頭髮又黃又稀,穗香拿米湯餵他,他喝一口吐半口,穗香也不急,就拿勺子一點一點地往他嘴裡送。我站在樹後面看了半個時辰,腳都站麻了,最後還是沒敢進去。」
穗香把手帕收進袖子里,接過話頭:「那時候盡歡剛斷奶,我又沒生玉兒,沒有奶水,只能熬米湯餵。他喝不慣,老是吐,我就把米湯熬得稠稠的,用筷子蘸著一點一點抹在他嘴唇上讓他抿。」她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還很平常,像是老姐妹在聊家常,但下一句卻讓她不得不停下來,喉頭動了動,聲音忽然有點澀,「盡歡一歲的時候還不會走路,瘦得皮包骨,我抱著他在院子里曬太陽,他小手攥著我的衣領死活不肯松開。」
劉秀月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推過去,讓穗香握著杯子暖暖手。
她自己則起身洗了把手,端著杯子走到灶台邊,拿剪子撥了撥燈芯,等那朵火苗重新穩住了才坐回來。
洛明明在旁邊接了一句「後來呢」,語氣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
張紅娟握緊了安安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目光卻越過桌面跟她穗香對了一眼。
穗香輕輕點了點頭,做口型說:「說吧,這兒沒外人。」
「後來呢?」劉秀月又問了一遍,這回語氣里多了幾分急切。
張紅娟把茶杯放下來,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嘴角浮起一個又像笑又像嘆氣的弧度:「後來是可欣那丫頭把我揪出來的。那年可欣才四歲,個子還沒灶台高。我每回偷偷去村口看盡歡,自認為藏得好好的,穗香不知道,大山也不知道,村裡更沒人知道。結果有一回我正蹲在老槐樹後頭抹眼淚呢,可欣不知道從哪鑽出來,拽著我的褲腿喊了一聲媽。我當時嚇得魂都沒了,趕緊蹲下來捂她的嘴,跟她說別出聲,媽媽不是壞人,媽媽就是想看看你們。可欣那會兒才剛過三歲生日,小姑娘歪著頭看著我,奶聲奶氣地說媽媽你哭甚麼呀,小媽說盡歡又沒生病,盡歡吃得可多了。我一聽這話眼淚掉得更凶了——我問她,小媽對你們好不好?可欣說好,小媽給盡歡熬米湯,給我扎小辮,小媽最好。她說媽媽你也回家吧,小媽肯定歡迎你。那一刻說實話,我心裡有點酸——穗香這麼好,盡歡會不會不要我這個親媽了?但更多的是高興。高興自己的孩子有人疼,高興孩子們能遇上穗香這麼個好女人。我就跟可欣說,媽媽先不回家,媽媽改天再來,你別告訴別人看見媽媽了好不好?」
穗香接過話頭,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語氣還是那麼爽利,但眼底卻多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可欣確實沒告訴我她看見了紅娟。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可欣天還沒亮就把我搖醒,說小媽、小媽你快起來,我有事跟你說。我就問她甚麼事這麼急,她說她見到媽媽了,媽媽天天躲在村口看弟弟,媽媽在哭,哭完就走了。我說你怎麼不早說,她說媽媽不讓我說。我當時就想啊——甚麼面子不面子的,那點矯情算甚麼,孩子的親媽想孩子想得在村口蹲了那麼久,我這個後來的要是還端著,那還是人嗎?第三天盡歡正好發燒,我就抱著他出了村,讓可欣帶路去找紅娟。盡歡燒得小臉通紅,小手攥著我衣領子,嘴裡一直含含糊糊地喊媽媽——紅娟以為他在喊我,眼眶一下就紅了。我把他往紅娟懷裡一塞,說大姐,以後咱倆一塊兒養盡歡。你生了他,我餵過他,你就是他媽,我也是他媽,沒有誰比誰高一等這個說法。紅娟抱著燒得滾燙的盡歡站在巷子里,眼淚啪啪往下掉,全砸在孩子臉上。盡歡被眼淚燙醒了,睜開眼睛看著她——他居然沒哭,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她,然後伸手去摸她的臉。紅娟哭得更厲害了,一邊哭一邊說,謝謝我,謝謝我。」
張紅娟的聲音接過來,卻是對著劉秀月說的:「後來就是你看到的這樣——我每次回來,先到你家落腳,你收留我,給我做飯,給我打掩護,也不問我為甚麼大半夜跑到你家裡來,也不問我為甚麼天不亮就走。穗香晚上來接我,我們摸黑進村,天不亮我就走。趕在村裡人起床之前出村,在佰家溝那邊就說是去鎮上打零工了。那時候我就想,只要盡歡能健康長大,我受再多苦都值。我這兩個姐妹——一個陪了我十幾年,一個替我養兒子,我張紅娟這輩子最大的福氣不是別的,就是遇上了你們。」
張紅娟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目光轉向坐在她旁邊的劉秀月。
劉秀月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桌上那個已經空了的酒杯,轉了一圈又一圈。
然後張紅娟嘆了口氣,伸手覆在她手背上,聲音放得很輕,跟剛才講故事時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完全不同,像是怕驚動甚麼不該驚動的東西:「其實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苦盡甘來,還是報應不爽。」
這幾個詞一出口,幾個女人的注意力全都被拉了過來。
惠敏正端著茶壺給穗香續杯,手頓在了半空中從惠敏手裡接過茶壺自己放下,重新坐下來。
「秀月嫁過去那會兒,我們倆在村頭大樹底下乘涼的時候還嘀咕過,說月亮屯那個姓劉的小伙子看著挺老實,嫁過去應該不會吃虧。結果越往後越不對——秀月一連生了三個女兒,在婆家連夾菜都得看婆婆臉色。懷安安那年最苦,她婆婆指著她肚子罵她不爭氣,說這胎要是還是個丫頭就滾回娘家去別進劉家的門。她生安安的時候大出血,差點沒救過來。你們猜她男人怎麼說的?說賠錢貨生了個賠錢貨。秀月跟我說這話的時候一滴眼淚都沒掉,但我聽得清清楚楚,她不是不疼,是早被這些話戳得千瘡百孔,再戳一刀也感覺不到疼了。」張紅娟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手指無意識地在杯沿上畫著圈,「後來,大概是老天爺也看不過眼了吧。那年他們一家子——她男人、公婆,還有小叔子一家——說是去省城玩,坐船。沒帶她們母女四個,說晦氣,帶出去丟人。結果那船在江上出了事,一大家子,都沒了。」
滿桌的女人都沈默了。
這真不是甚麼好話,說是報應,那也是拿了好幾條人命換來的報應。
人死了是不假,但活著的人也沒好過到哪去。
劉秀月這頭家裡沒了男人,娘家的脊梁骨倒是挺得直了些,可村裡人的嘴是一把軟刀子,甚麼「克夫」、「掃把星」之類的閒話沒少往外冒。
她和張紅娟這一對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一個離了婚,一個守了寡,在村裡人眼裡都是不祥之人。
那些年她們倆湊在一起做手工,納鞋底糊紙盒編竹籃,甚麼零碎活計都接,能掙一分是一分。
可欣還小的時候捨不得媽媽,每次紅娟去月亮屯她都拽著媽媽的衣角不放,紅娟就乾脆帶上她。
小姑娘坐在煤油燈底下糊紙盒,糊著糊著就趴桌上睡著了,口水把紙盒洇濕一大片。
秀月就說別叫醒她,抱屋裡睡吧。
那時候日子苦是苦,拉扯起幾個孩子也難,但好歹能活下去。
再後來,村鎮重組加上改道修路,張紅娟來往幾個鄰村之間方便多了,也就不再怎麼過夜。
美香、安安和佳怡三個女孩不知甚麼時候都安靜了下來。
她們從來不知道母親還有這樣一段過往——在她們的記憶里,媽媽就是那個嗓門大、心眼好、乾活利索的劉秀月,是月亮屯最潑辣最能幹的寡婦,從來沒在她們面前掉過一滴眼淚。
盡歡坐在條凳上,他的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個婦人——張紅娟還在輕輕拍著劉秀月的手背,穗香正拿手帕擦眼角,乾媽洛明明端著茶杯沈默地看著窗外的老棗樹。
她們每個人都是從那段最苦的日子里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沒有一個是容易的。
他何其有幸,能成為她們生命里的一道光,哪怕這道光來得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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