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燼。【13】
人外 · 事事多 · 2 / 2
你的眼睛還睜著,已經有些模糊了,瞳色都變淺了,你看著他,嘴角留著最後那抹淡淡的笑。
窗外的天,是你們初見時那種燃燒了一整個生命的灰紫色。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你的掌心,然後,第一滴淚落了下來。
那顆淚珠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你的手背上,在你們交握的指縫間洇開一小片濕潤。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你的臉在水光里晃動,像隔著一層玻璃看水底的月亮。
他沒眨眼,更多的眼淚湧出來。
它們划過他蒼白的臉頰,流過他十七歲模樣青澀的少年輪廓,滴在他顫抖的嘴唇上。帶著鼻涕滑進了他的嘴角,咸的,澀的,像海水的味道。
他想起你說過海,說他眼睛像傍晚的天,也像映著天的海,現在他終於嘗到了海的滋味。
淚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落在你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他低頭看著那些水漬,看著它們慢慢變涼。
他想起你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眼眶紅紅的,但流不出淚,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缺了甚麼。
現在他知道了。
他缺少了愛。
唯有擁有愛的人才能落下無盡延綿的淚。
淚越流越多,順著他的鼻梁,沿著他的下頜,不停地往下淌,它們像是被憋了太久太久的河流,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的肩膀開始顫抖,喉嚨里發出一種他從沒聽過的聲音——嗚咽的,壓抑的,像風穿過廢墟。
「不要…不要…」
他想起那七十年。
一個人蜷在地下室的角落,數牆根的螞蟻,聽下雨天的水滴,沒有人看得見他,沒有人聽得見他說話,他以為自己會一直那樣下去,直到某一天,被時間碾成虛無。
「姐姐…我求你了…不要離開我…」
然後你來了,你推開那扇門,用手機的光照著他。
「你……能看見我?」
「七十年了。你是第一個能看見我的人。」
「去哪?」
「我家。」
淚水決堤,他哭得無聲,哭得渾身發抖。眼淚流滿了他的臉,滴在他的衣襟上,滴在你漸漸消溫的手上。
那些眼淚里,有七十年的孤獨,有五十六年的陪伴,有無數個你揉他頭髮的清晨,有無數次你戴著耳機假裝打電話的日子,有你笑著說「你是我一個人的」的那個夜晚,有你最後睜開眼睛叫他名字的那一瞬間。
啊…原來眼淚是回到過去的河流。
「你不能這麼對我…你太自私了…」
「你怎麼…能留我一個人在這裡…」
他跪在那兒,讓這條河流淹沒自己。
河水里浮現出無數畫面:你第一次帶他吃糖葫蘆,你給他取名叫燼,你發燒時握著他的手說不會走,你站在超市裡對著空氣說話然後低頭笑了一下,畫面一片片飄過,他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滿手的淚。
「呃…呃啊啊啊……不——」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窗外最後一縷灰紫色沈進夜色里。他的手心裡,你的手涼透了。
「不——我求求你,你不能就這樣離開我…!你怎麼能…你怎麼能就這樣拋棄我!」他咆哮著,不甘的喊著你的名字。
他說恨你,說想你,說了你不在的事,說了你的過去,你們相處的細節。
淚水流進了他的嘴角,流過了他的下巴,滴在他跪著的膝蓋上,他沒有擦去。
就讓它們流吧,流到流乾為止。
說了這麼多,他只是太愛你了,他只是太恨你了。
他恨自己的容顏永駐,他恨自己永遠一成不變,他恨自己,連叫人來給你整理儀容穿壽衣都做不到。
他低下頭,把臉重新埋進你的掌心。
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你靜默的手背上,一直到你第二天被送貨的小哥發現,直到你離開,他卻只能看著你離開。
窗外又起了風吹得窗戶嗡嗡響。
他只是在那等待著,讓那條叫做眼淚的河流帶著他逆著時光回到你推開那扇門的瞬間。
很久很久以後,那間屋子里再也沒有人住過,但他還在那,他坐在窗前看著陽光移過來又移過去。
沒有人能看見他,從始至終,只有你能,你不在了,他就真的成了透明的。
有時候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姐姐,今天天氣很好。姐姐,我做了紅燒肉,你要不要嘗嘗?
沒有歌的耳機,永遠在自言自語的你,只有櫻花和草地的照片,你並非一個人。
因為你們擁有著彼此。
灰紫色的眼睛里,時間像潮水一樣漫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了鈴鐺的聲音,緊接著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徘徊於過去的魔障,揮之不去的執念,請回到本屬於你的世界吧。」
「無論是成為邪祟還是成為新神,請去找尋等待你的靈魂吧。」
已無法看出本身美麗色彩粘稠似沼澤的妖怪化作星星,經歷時間的流轉落在了一片森林中。
「小雨,這地方這麼危險我們幾個還是不去了吧?」你被身邊的同學拉著,看著前方貼著的【禁止入內】發怵,你吞了吞口水想著回去晚了你爸媽又得說,而且這個森林看起來陰森森的……
「有道理,我們還是回去吧。免得我爸媽擔心了。」最後你還是決定不裝這個面子,你的同學們認同的點點頭,推搡著你往回走:「走吧走吧,不要冒險才是最好的,等會我們幾個成恐怖片主角了!」
「不作死就不會死,跑路跑路。」
在森林深處廟宇里,本身封印完好的雕塑裂開一道縫隙。
「終於…找到你了。」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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