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綻花 · 如春似潮 · 2 / 2
金銀交織的華麗袖擺在榻上散開,領口上鑲嵌的寶石與玉扣在糾纏間輕輕碰撞,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
夜色漸深,紅鸞帳暖,外頭的風雪徬彿也被這室內的瘋狂與繾綣生生隔絕在外,只留下一場至死方休的沈淪。
按宣朝制度規定,身為外戚重臣的嫡系子孫,阮延祚和阮嘯仙本該在新春期間返回京城,進宮向中宮皇后與阮太后朝賀觀燈。
然而今年,這姐弟倆卻破例留在了寧國府宣城。
自從上次在齊府大門前吃了癟、狼狽不堪地爬出去後,阮延祚心頭的怨毒與不甘非但沒有消減,反而一日重似一日。
過年這幾日里,阮嘯仙與阮延祚姐弟倆幾次三番遞上拜帖,企圖以走親訪友、化解干戈為由入齊府小住;見齊府根本不予理睬,他們又拐彎抹角地托人送信,想約洛傾煙或戰懷謙外出遊玩,結果自然是石沈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激起。
此時的齊府內院,正被一種新婚燕爾的旖旎與溫情緊緊包裹。
洛傾煙實在有些招架不住了。
洞房花燭後,戰懷謙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積壓的瘋狂與如願以償後的狂喜全數傾注在床榻之間,夜夜折騰得她腰酸腿軟、幾近求饒。
這日清晨,看著窗外漸漸熱鬧起來的街景,洛傾煙嬌嗔著推開覆在自己腰間的那只滾燙大手,仰起小臉,央求著非要讓戰懷謙帶她出門透透氣。
戰懷謙看著她眼底那抹嬌嗔與疲態,終究是心軟了。他揉了揉她散亂的墨發,低笑著應允下來。
當夜,上元佳節的宣城街頭迎來了一年中最熱鬧的高潮。
按宣朝舊俗,上元節這一夜,無論是平日里深居簡出的深閨女眷、達官顯貴,還是平民百姓,都會成群結隊、盛裝打扮地湧上街頭。
街巷間處處可見身穿應景白色綾衫的女子們,在夜色中三五結伴、嬉笑游走。
她們遵循著古老的習俗,今夜必須見橋必過,一路走到城郊,據說這樣便能驅病除災、消災解厄。
對於平時深受嚴苛禮教束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古代女性來說,這是一年中最合法、也最肆意的深夜散步與社交時光。
街市中央,一尊高達數層樓的鰲山燈巍然聳立,上面密密麻麻掛滿了數萬盞流光溢彩的彩燈,更用精妙的機關控制著各色傀儡,在上頭活靈活現地上演著一幕幕神仙故事的折子戲,引得周遭百姓發出陣陣驚嘆。
兩側的茶坊、酒肆和街頭攤位前,無數絹燈上貼滿了妙趣橫生的燈謎,吸引了無數文人墨客駐足思索。
廣場與鬧區之中,大型的街頭藝人表演正熱火朝天地進行著。
高空走索的藝人在夜空中如履平地,吞刀吐火的絕技引得滿堂喝彩,更有精彩絕倫的玩大幻術與精彩的蹴踘對抗,周圍被夜遊的群眾圍得水洩不通。
街道兩旁的小攤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精巧的玩具,紙糊的走馬燈在風中轉個不停,靈動的兔子燈栩栩如生,更有琳琅滿目的珠翠首飾在燈火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洛傾煙裹著厚重的狐裘鬥篷,與戰懷謙並肩漫步在喧囂的人潮中。
她時而被街邊的走馬燈吸引,時而駐足猜個燈謎,臉上洋溢著久違的輕鬆與笑意。
按照習俗,夜遊的婦女們在行至城門時,都會刻意去觸摸城門上那些粗壯厚重的大鐵釘。
釘與丁諧音,這項流傳已久的夜遊儀式,寄託著世人祈求丁財兩旺、早生貴子的美好願望。
當洛傾煙走到厚重的城門下,在一眾白色綾衫的女子中微微駐足,伸出素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冰涼的金屬大鐵釘時,身後的戰懷謙順勢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他低頭貼在她的耳畔,溫熱的呼吸伴隨著男人的低笑聲散在風雪裡:
【夫人方才摸了鐵釘……看來,我們確實得趕緊再生幾個金孫,才不辜負這滿城的祈願了。】
洛傾煙面頰微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被他順勢牽住手,十指緊扣地融進了這人間煙火的斑斕夜色中。
然而,他們並未察覺,在不遠處的人潮暗角里,幾道陰冷怨毒的目光正死死盯著他們,一場針對這片繁華的暗流,正在夜色中悄然醖釀。
那幾道隱在暗處的目光,正是幾次三番遞帖被拒、心生怨恨的阮嘯仙與阮延祚姐弟。
阮嘯仙今日也換了一身素淨的白色綾衫,混在夜遊的人群中。
可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龐上,卻滿布著與這節日喜慶格格不入的陰鷙與扭曲。
她死死盯著前方不遠處被戰懷謙小心翼翼護在懷裡的洛傾煙,指甲幾乎深深嵌入了掌心。
【憑甚麼……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鄉野女子,憑甚麼能讓戰懷謙那般捧在手心裡疼愛?】阮嘯仙咬牙切齒地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聲音淬滿了毒汁,【當初在宮宴上,太后只是讓他陪我逛逛花園說會兒,他在花園內當場盤腿打坐裝死,才要靠近他,他連看我一眼都像在逃命,直接繞花園半圈跑了!】
站在她身旁的阮延祚同樣面色鐵青,摸了摸自己前幾日才消腫的臉頰,眼底閃爍著凶狠的光芒:【大姐,你看他們那副恩愛樣子就來氣!這宣城本該是咱們的地盤,他們倒好,把咱們當喪家犬一樣羞辱。今天這上元燈節人多手雜,不如……】
他壓低了聲音,眼底掠過一絲殘忍的狠戾,【找幾個死士,直接在暗處給她一記悶棍,把她擄到城外去!我倒要看看,等她失了貞潔、成了殘花敗柳,戰懷謙還拿不拿她當個寶!】
阮嘯仙聞言,微微一愣,隨即眼中也閃過一絲動搖與惡毒。
她太瞭解戰懷謙那種偏執的性格了,若洛傾煙真的出了甚麼事,戰懷謙絕對會徹底瘋魔。
可是,這裡畢竟是宣城,是齊家的眼皮子底下,貿然動手一旦失手,後果不堪設想。
【不可輕舉妄動。】阮嘯仙雖然嫉妒得發狂,但理智尚存,【戰懷謙那個瘋子今日帶了暗中不知多少精銳護衛,四周全是齊家的人。咱們的人手在宣城本就受限,一旦動手被抓了現行,連京里的姑奶奶也保不住我們。】
【那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們恩恩愛愛?】阮延祚不甘心地低吼。
【當然不。】阮嘯仙冷笑一聲,目光落向前方不遠處正熱鬧非凡的鰲山燈與擁擠的人潮,【走吧,好戲才剛開場。既然他們想在燈節上找樂子,那姐姐我就送他們一份大禮……】
姐弟倆相視一眼,帶著幾名心腹打手,如同陰暗水溝裡的老鼠般,悄無聲息地匯入了前方摩肩接踵的夜市人潮中。
而此時的洛傾煙正沈浸在熱鬧的氛圍里。
她剛剛在一處攤位前挑選了一盞精巧的兔子燈,轉頭正要遞給戰懷謙看,卻突然感覺周圍的人流湧動得有些異常。
無數身穿白色綾衫的百姓一邊嬉笑著一邊往前擠,將她與身側的戰懷謙生生隔開了半步。
【懷謙?】洛傾煙下意識地喚了一聲。
戰懷謙眼神微微一凝,察覺到四周湧動的異樣氣場,反手一把將她緊緊拉回自己懷裡,修長的手臂如同鐵鑄般將她護得滴水不漏。
他冷眼掃過周遭幾個看似普通、實則步伐沈穩、手掌虎口帶著厚繭的陌生面孔,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跟緊我,哪也別去。】他沈聲在洛傾煙耳畔說道,語氣中透著山雨欲來的冷意。
四周的人潮愈發擁擠,幾名形跡可疑、身穿短打的漢子正借著摩肩接踵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朝這邊合圍過來。
空氣中除瞭解燈的歡聲笑語與濃郁的元宵香氣外,隱隱多了一股冰冷的殺意。
戰懷謙眼神一凜,右臂倏地收緊,強悍而溫熱的手掌緊緊攬住洛傾煙纖細的腰肢,將她整個人牢牢護在自己身側。
他沒有絲毫猶豫,腳下微轉,帶著她避開了正面湧動的人流,大步朝不遠處那座燈火通明、雅致喧鬧的二層茶坊走去。
【怎麼了?】洛傾煙感受到他周身緊繃的肌肉與陡然沈重的氣場,心頭微跳,順著他的目光向後飛快地瞥了一眼。
【有些不速之客,想趁著這場熱鬧來討嫌。】戰懷謙語氣淡漠,眸底卻翻湧著刺骨的寒霜。
茶坊內外正聚滿了猜燈謎的士子與歇腳的遊客,夥計們正忙著穿梭其間添茶倒水。
戰懷謙護著洛傾煙跨過雕花門檻,直接上了二樓視野開闊的臨窗雅座。
聽濤與幾名精銳暗衛如同影子般隨行而至,不動聲色地將雅間的木門與通往樓梯的要道守得水洩不通。
坐在臨窗的座位上,正好能將下方燈火輝煌的街市與那尊高聳的鰲山燈盡收眼底。
戰懷謙親自替她倒了一杯溫熱的清茶,指腹輕輕蹭過她微涼的指尖,語氣卻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傲然:【在這裡待著,看看今夜這群跳梁小丑究竟能唱出甚麼戲。】
茶坊二樓的臨窗雅座視野極佳,隔絕了樓下的喧囂,卻將整條街市的流光溢彩盡收眼底。
洛傾煙捧著溫熱的茶盞,透過半開的雕花木格窗向下望去。
只見下方的人潮依舊如織,那尊巨大的鰲山燈正噴吐著絢麗的煙火,無數傀儡在機關的牽引下咿咿呀呀地唱著折子戲。
然而,在那些看似歡騰的百姓與遊客之中,有幾道鬼祟的身影正借著人群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茶坊的大門逼近。
那是阮延祚派出的死士。
戰懷謙端起茶盞,姿態閒適地抿了一口,深邃的眸子里卻沒有半點溫度,徬彿在看幾只落入蛛網的飛蛾。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洛傾煙略顯緊繃的側臉上,隨手將盤中一塊精緻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
【別看那些髒了眼睛的東西,吃塊點心。】他的聲音低沈而平穩,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洛傾煙抬眼看他,心緒漸漸平復下來。她知道,這個男人既然敢把人引進這座茶坊,就絕對已經張開了天羅地網。
樓梯口處,一陣刻意壓低的腳步聲和木階不堪重負的輕響傳了進來。
緊接著,幾名身材魁梧、身穿短打勁裝的漢子藉口找位子,正大刺刺地往二樓雅間走來。
守在樓梯口的聽濤冷哼一聲,隨手端起一壺剛沏好的沸茶,不偏不倚地擋在了去路中央。
【幾位,樓上雅間已經滿了,請回吧。】聽濤語氣冰冷,眼中殺機隱現。
【滿了?我們兄弟幾個就在這廊下歇息腳,礙著你甚麼事了?】領頭的漢子面露凶相,右手暗中摸向了腰間藏著的短刃。
【礙著我看戲了。】
戰懷謙清冷自若的聲音自雅間內傳出。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只是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轟…… 】
話音剛落,茶坊的正門與後窗外突然亮起無數雪亮的火把。
數十名身披重甲的戰家暗衛瞬間破窗而入,將這幾名死士前後夾擊,明晃晃的長刀架在了他們的脖子上。
整個過程不過眨眼之間,快得連樓下熱鬧的街市都未曾察覺。
那幾個死士臉色瞬間慘白,手中的短刃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戰懷謙這才緩緩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邁步走出雅間。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按倒在地的幾人,薄唇勾起一抹極其殘酷的弧度。
【回去告訴阮嘯仙與阮延祚。】戰懷謙的聲音冷得像冰,【京城的帳,本世子還沒跟他們清算;若他們在宣城還敢像陰溝裡的鼠輩一樣伸爪子,下一回,送回京城的就不是幾封密報,而是他們的人頭。】
那些被死死按在冰冷木地板上的死士,在戰家精銳那股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面前,連半句硬氣的話都說不出口。
為首的漢子喉結上下滾動,感受著頸側那柄隨時會割斷氣管的寒刃,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滾。】
戰懷謙冷冷吐出一個字。
聽濤隨即一揮手,暗衛們如同潮水般散開,收回長刀。
幾個死士哪裡還敢多留半刻,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狼狽不堪地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逃出了茶坊,徹底消失在喧囂的夜市人潮中。
一場原本蓄謀已久的暗殺與試探,就這樣被戰懷謙輕描淡寫地碾碎,連半點水花都沒能激起。
遠處暗角里的阮嘯仙與阮延祚,透過人群的縫隙遠遠望見這一幕,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
眼見派出去的死士轉眼就被生擒、灰溜溜地逃竄,四周又全是戰家暗中布下的眼線,姐弟倆深知再待下去討不到半點便宜,只得陰沈著臉,像見不得光的老鼠一般,在夜色的掩護下灰溜溜地轉身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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