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綻花 · 如春似潮 · 2 / 2
花廳內原本緊繃如弦的氣氛,隨著老太君的一聲笑罵徹底鬆弛了下來。
爐火上的銀絲碳燒得正旺,噼啪作響的微鳴夾雜著幾人說笑的聲音,將屋外漫天的風雪和刺骨的寒意盡數隔絕在外。
舅母鄧氏緩步走到奶娘身旁,蹲下身子,目光柔和地看著那個頂著驚人大頭的嬰兒。
那孩子見有人靠近,不僅不怕生,反而咯咯笑著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鄧氏垂在身前的衣帶。
【舅母,您瞧這小傢伙,倒跟您格外有緣呢。】戰懷謙見狀,趕忙湊過去打趣,順勢化解方才的尷尬。
鄧氏原本古井無波的心湖因這溫熱的小手泛起層層漣漪。她小心翼翼地將孩子從奶娘懷裡抱了過來,動作生疏卻極盡溫柔。
看著那孩子清澈明亮的雙眼,她輕聲嘆了氣,眼眶微微發紅:【罷了,管他是從哪撿來的祥瑞,既到了咱們將軍府,便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往後……就留在正院由我親自照看吧。】
老太君欣慰地看了兒媳一眼,隨即將目光轉向一旁安靜站立的洛傾煙。方才只顧著收拾戰懷謙這混小子,倒把這隨行的陌生姑娘晾在了一邊。
老太君招了招手,語氣溫和了許多:【丫頭,過來讓老身瞧瞧。你叫甚麼名字?家住何方?怎麼會跟這混小子攪和到一塊去了?】
洛傾煙微微福身,行事禮數挑不出一絲錯處。她身著一襲素淨的水藍色羅裙,雖因連日奔波沾染了些許風塵,卻難掩骨子裡的清麗出塵。
她垂下眼簾,將京城洛家三房嫡女那個令人厭煩的身份暫且壓在心底。
【回老太君的話,民女關盼盼,祖籍江南。】洛傾煙語調不卑不亢,清脆悅耳,【至於為何會與戰三爺相識……實不相瞞,民女先前因遭奸人所害,流落至北地邊境,恰逢戰三爺率軍剿匪。若非三爺仗義相助,盼盼早已命喪黃泉。此番同行,實乃無處可去,又承蒙三爺不棄,方才護送至此。】
她這番說辭半真半假,卻將來歷交代得天衣無縫。
更妙的是,她此時易容過後的面容,可是有真實範例的,本就是她曾經在某個世界任務中使用過的身份……【關盼盼】。
從嚴格的生物遺傳學角度而言,這大頭嬰兒體內的遺傳序列,正是她當初在實驗室中親自留存的【關盼盼】孢子基因,與戰懷謙的血脈完美融合後孕育出的奇跡。
因此,當戰懷謙大言不慚地說這孩子是他們兩人【生】的時候,某種意義上還真沒撒謊。
老太君不知內情,只覺得眼前這姑娘雖出身不明,但舉止大方、眼神清明,身上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傲骨,比起京城那些矯揉造作的世家貴女順眼多了。
老太君滿意地點了點頭,慈祥笑道:【好個標緻通透的孩子。既然來了將軍府,就把這裡當自己家,莫要拘束。】
戰懷謙見狀,立刻打鐵趁熱,嬉皮笑臉地上前一步:【外祖母,您瞧瞧,孫兒帶回來的媳婦兒既懂事又漂亮,您老人家就別板著臉啦!這天寒地凍的,快給盼盼安排個離正院近點的清靜院子歇息。至於這大頭小子的過繼文書、還有我和盼盼的大婚籌備……】
戰懷謙拍了拍胸口,豪氣乾雲道:【其他亂七八糟的瑣事,您和舅母就交給孫兒來全權代辦!保證給您操辦得風風光光、挑不出半點毛病!】
【去你的!八字還沒一邊呢,就開始惦記著大辦婚禮了?】鄧氏雖然嘴上嗔怪,懷裡卻正小心翼翼地逗弄著那大頭嬰兒,眼角眉梢的笑意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老太君拄著拐杖笑罵道:【行了,瞧你那猴急的樣!來人,去把怡然齋收拾出來給關姑娘住,短缺甚麼立刻從庫房裡補上。至於你這混小子……】
老太君話鋒一轉,眼神陡然銳利,【既然『病』好了,明個兒就把京城那攤子爛事給老身理清楚,別以為躲在江南就能當甩手掌櫃!】
盛冬的寒意被聽風閣內終日不熄的九曲銅爐驅散得乾乾淨淨,屋中浮動著若有似無的沈水香氣。
檀木架上,一盆枝葉繁茂的綠意正吐著新芽,將窗外的料峭春寒隔絕在雕花長窗之外。
老太君斜靠在黑漆嵌大理石的太師椅上,慈愛而又帶著幾分打量地望著眼前這個名喚關盼盼的年輕女子。
見她一路行來雖略顯風塵,舉止卻始終沈著冷靜,身上不見絲毫小門小戶的怯懦,心中便先暗暗點了頭。
老太君抬了抬手,朝身旁垂手侍立的心腹大丫鬟翠墨遞了個眼色,溫聲吩咐道:【翠墨,你親自領著關姑娘到怡然齋的暖閣去。仔細伺候著,用溫熱的湯水好好洗漱一番,再換身乾淨妥帖的衣裳。折騰了這麼大半日,讓姑娘先安安穩穩歇息片刻,莫怠慢了貴客。】
翠墨忙福了福身,乖巧應道:【是,老太君放心,奴婢定當伺候周到。】
隨後,翠墨轉過身,臉上堆起溫和得體的笑意,衝著洛傾煙(關盼盼)恭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關姑娘,請隨奴婢來這邊。】
洛傾煙微微頷首,神色波瀾不驚地應了聲有勞,便隨著翠墨繞過那扇嵌著百鳥朝鳳刺繡的紫檀木屏風,走出榮慶堂進入一處花園才到怡然齋。
怡然齋暖閣里早已備好了散髮著淡淡茉莉花香的溫水,赤金盆里浮著幾片新鮮花瓣。
一旁的水架上整整齊齊地掛著嶄新的湘妃色襦裙與雪白里衣,皆是上等的細棉料子,觸手溫軟。
翠墨一邊利落地輓起袖子幫忙試水溫,一邊笑著輕聲道:【姑娘一路行來辛苦,這水溫正合適。奴婢在外頭候著,若是缺了甚麼物件,您隨時喚一聲便是。】
洛傾煙淡淡地【嗯】了一聲,隨即揮退了左右。
待暖閣雕花木門輕輕合上,她方才卸下一身清冷防備,褪去沾染了風塵的粗布外衫,將自己浸入溫熱的香湯之中。
溫水裹挾著草木的清香,一點點撫平了連日奔波的疲憊,也讓她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漸漸浮起一絲深沈的思量。
榮慶堂的花廳內,厚重的雙面繡花鳥流蘇軟簾被丫鬟翠翹輕手輕腳地拉了下來,隨即一聲悶響,花廳雕漆大門被嚴嚴實實地合上了。
外間的喧擾與風雪被隔絕在外,屋內只剩銅爐里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爆裂聲。
門一關,老太君原本端方持重的神情瞬間卸下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凝重與精明;一旁的鄧氏更是按捺不住,眉頭緊緊蹙起。
就在婆媳倆二人的目光剛交匯之際,本該先去更衣洗盡一身塵土的戰懷謙,卻一把推開側門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反手又將側門給帶上了。
他個子高大,一進屋便將花廳本就顯得有些逼仄的空間填滿了幾分。
【外祖母,舅母,您二老別瞎琢磨了。】戰懷謙大咧咧地往圈椅上一坐,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水一口飲盡,粗聲粗氣地開了口。
他一雙黑沈沈的眸子里透著一股子篤定與不容置疑的狂傲,【袁三娘那個瘋女人手裡拿的醉春宵,壓根就不是甚麼尋常的市井助情藥,那就是古越一帶失傳已久的原始巫法!】
鄧氏聽得心驚肉跳,手裡的絲帕險些絞碎:【你這混小子,越說越沒譜!甚麼巫法不巫法的,你給舅母說清楚,你這回從江蘇回來時,莫名其妙多出來的那個大頭娃娃,難道也跟這見鬼的巫法扯得上關係?】
戰懷謙離家不過半載,憑空多出個兒子,說這是親生血脈,如何能說服他人。
【怎麼扯不上?】戰懷謙一拍大腿,將自己一個堂堂八尺男兒、鐵骨錚錚的先鋒將軍竟然稀裡糊塗【生】下個大頭嬰兒的荒謬事,全數歸咎到了那莫須有的吳越禁咒上。
他梗著脖子,一臉的理所當然與憤憤不平,【孫兒堂堂七尺之軀,若不是遭了袁家寨巫禁的道,中了那邪門的古越禁咒,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就有了骨肉?這絕對是朝中那些老不死的、還有那群西域部落薩滿合伙給我設的局,想用血脈醜聞來搞垮我戰家!】
他一邊胡攪蠻纏地將這筆風流債全部扣在敵人的邪術頭上,一邊卻將自己那點小心思盤算得精明無比。
戰懷謙壓根半點懷疑也無,全然沒把無辜受他牽連,差點也被馬老三禍害的准媳婦關盼盼與害自己暗結珠胎這事聯想在一塊兒。
他只覺得既然陰差陽錯有了這層因果,又有個現成的大頭寶貝,那不如將錯就錯。
戰懷謙粗糲的大掌在桌上重重一叩,眼裡閃爍著勢在必得的光芒,急聲道:【外祖母,舅母!孫兒不管甚麼禁咒不禁咒的,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把名分定下來。只要孫兒和盼盼成了親,把兩人的關係徹徹底底做實了,不僅能破了西域部落那些不入流的邪門歪道,更能直接把皇家和朝堂那幫老狐狸算計我的邪念給徹底堵死!您二老趕緊挑個好日子,把這喜事給辦了!】
聽著這混小子在耳邊一邊插科打諢、一邊信口雌黃地把荒唐事推給禁咒,老太君和鄧氏起先被他氣得七竅生煙,可聽著聽著,兩個過來人卻漸漸聽出了別樣的意味。
鄧氏看著自家夫甥那副急不可耐、護犢子又拼命想把人娶進門的傻樣,心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這混帳東西,說得倒好聽是為了防備皇家算計、破除西域部落禁咒,可那心思分明就是看上了人家姑娘,想趕緊把人生米煮成熟飯給套牢罷了!
老太君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她雖然聽著孫兒大肆厥辭滿嘴空話,甚麼吳越禁咒、阮太后和沐恩侯府處心積慮的算計,但聯想到自家曾孫那越長越像戰懷謙的倔強眉眼,再回想方才關盼盼進門時那沈穩自若的氣度與二人之間微妙的磁場,心裡哪裡還不跟明鏡似的?
老太君慢條斯理地放下手裡的茶盞,似笑非笑地橫了自家外孫一眼。
儘管戰懷謙嘴上說得天花亂墜、把一切歸咎於古越禁咒,又半點沒往關盼盼身上懷疑,但老太君和鄧氏心裡早就跟雪明一般……那大頭嬰兒分明就是戰懷謙和那關盼盼兩人骨血相融的結晶。
這小子,還真當自己把所有人都給糊弄過去了。
老太君慢條斯理地端起官窯青花茶盞,用茶蓋輕輕撥弄著浮沫,抬起眼皮橫了這個潑皮的讓人頭痛萬分的外孫一眼,似笑非笑地緩緩開口:【這也不是不行。】
她頓了頓,在戰懷謙錯愕的目光中,慢條斯理地接著道:【既然你小子一口咬定,這一切都是古越禁咒作祟,半點不由人自主,那你倒是有理得很、底氣也足得很。既是如此,要不趁著你口中那甚麼禁咒效力還在、這邪法余威未了,乾脆順水推舟,再多生兩個?】
榮慶堂花廳內原本還瀰漫著戰懷謙那一番信口雌黃、急著要成親的激動聲浪,隨著老太君這幾句話一出,空氣頓時陷入了一種微妙而耐人尋味的寂靜。
戰懷謙臉上的急切猛地僵住,張了張嘴,一時間竟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戰懷謙眼角狠狠一抽,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他原本只是想胡亂扯個藉口把生子這件荒唐事推給巫邪之術,好順理成章把媳婦娶進門,堵住皇家的嘴,可怎麼也沒想到,祖母非但不追究他那漏洞百出的鬼話,反而順著他的桿子往上爬,甚至還打起了乘勝追擊的主意!
還沒等戰懷謙回過神來,一旁的鄧氏已經輕咳一聲,慢悠悠地接過了話頭。
只見鄧氏斜靠在引枕上,優雅地抬起素手,開始一根一根地掰著自己保養得宜的纖細手指,笑吟吟地算開了帳:
【多生兩個?依我看啊,兩個還是太少了,遠遠不夠。】鄧氏眼波一轉,似笑非笑地掃向自家目瞪口呆的外甥,悠悠道:【要不還是再生四個吧?】
戰懷謙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坐姿都有些變形了:【舅母?您沒開玩笑吧?四個?!您當我是豬母還是西域的種馬啊!】
【你閉嘴,聽你舅母把話說完。】老太君沈下臉,手裡的拐杖在地磚上輕輕一頓。
鄧氏卻一點也不急,慢條斯理地繼續掰著指頭,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眼神里透著一絲舊日家族的唏噓與籌謀:【你也知道,你舅舅原也不是獨生子,上頭還有兩個哥哥,雖說早年間因著戰亂和天災全都故去了,可到底也是你外祖父的血脈,名下的香火就這麼斷了,祠堂里連個牌位都冷冷清清的。】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著戰懷謙,話里有話地笑道:【你既然能憑著那勞什子古越禁咒稀裡糊塗地弄出個大頭寶貝來,那就說明這門邪法……咳,這血脈緣分極深。既然能生一個,自然也能生一窩。你舅舅們那邊缺人丁,你作甥兒的、又是個能生的,多生幾個過繼過去延續香火,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孝順至極的大好事嗎?】
聽著自家外祖母和舅母一唱一和,把生孩子當成了去集市上買大白菜一般輕鬆,甚至還把主意打到了連生四個,去填補舅家空缺香火上,戰懷謙只覺得額頭青筋直跳,簡直哭笑不得。
他算是看明白了……外祖母和舅母哪裡是信了他的邪門鬼話?
分明是早就透過他那點拙劣的掩飾,心知肚明那大頭嬰兒就是他和關盼盼的骨血,這會兒正合伙拿話頭來狠狠打趣他、拿捏他呢!
可偏偏這話是順著他自個兒扯的禁咒接的,他連反駁都沒法反駁,只能硬生生咽下這口氣,黑紅著一張臉,咬牙切齒地在心裡把袁家寨和袁三娘那幫惹是生非的惡匪又狠狠罵了一百遍。
戰懷謙看著眼前這兩個老謀深算、正等著看好戲的長輩,只覺得比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還要頭疼。
他高大的身軀垮了下來,英挺的劍眉微蹙,像個吃了癟的大男孩般將嘴角重重一癟,極不情願地嘟囔道:
【外祖母,舅母……我親娘遠在京城呢,您二老合伙這麼安排我,我娘知道嗎?】
老太君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條斯理地道:【你娘若是在這裡,嫌兩個太少,指不定直接讓你生一個精卒營呢。少廢話,這事就這麼定了。】
鄧氏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纖細的手指輕輕戳了戳戰懷謙的肩膀,調侃道:【怎麼?方才不是還挺能耐的嗎?這會兒倒知道叫起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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