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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綻花 · 如春似潮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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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像是一萬根冰針在扎,皮肉卻又滾燙得像是在油鍋里煎。

洛傾煙在一陣尖銳的劇痛中猛地睜開眼,視野里先是灰敗泥濘的地面,隨即一聲冷厲的破空聲呼嘯而至……

【啪!】

粗糙帶刺的藤條狠狠抽在瘦弱的脊背上,單薄的粗布麻衣瞬間綻開一道血口,火辣辣的疼直鑽心口。

【小賤蹄子,裝死給誰看呢!老娘那邊還等著用水,你就是死也得給老娘死在水井邊上!】

刻薄尖銳的嗓音刺破耳膜。

洛傾煙強撐著劇痛抬頭,視線里落入一張橫肉叢生、滿臉鄙夷的胖臉。

那是莊子上的管事婆子熊嬤嬤,手裡正攥著一根帶血的荊條,眼神像是在看一條隨意踩死的流浪狗。

無數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入腦海,不多,好歹她知道原主也叫洛傾煙。

三天前,原主感染了風寒高燒不退,熊嬤嬤不僅不請大夫,反而扣下僅有的少許炭火和米粥。

原主本就虛弱,硬生生被折騰得香消玉殞,才讓她這個異世靈魂趁虛而入。

【看甚麼看?再不滾去提水,今天連這口氣你也別想喘!】熊嬤嬤見她抬頭,眼裡閃過一絲狠戾,抬腿就要往她心窩上踹。

體內的燒灼感讓洛傾煙眼前一黑,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但前世殘存的本能讓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就地一滾,雖然狼狽不堪地避開了致命一腳,卻也扯裂了背上的傷口,冷汗瞬間浸透了全衣。

熊嬤嬤一腳踢空,有些惱羞成怒:【喲,還敢躲?反了你了!來人,拿餿水桶來,潑醒這個不知尊卑的小娼婦!】

周圍幾個粗使婆子立刻哄笑著圍上來,手裡拎著散髮著餿臭味的木桶,眼神里滿是戲樂與麻木。

在他們眼裡,這個所謂的洛家嫡小姐不過是個任人揉捏的玩物,弄死了也不過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洛傾煙背靠著冰冷的青石牆,雙手死死扣進泥土里。

高燒讓她的大腦一陣陣眩暈,但那雙黑不見底的眸子卻冷得驚人。

她沒有求饒,也沒有哭喊,只是用一種極其冰冷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那眼神太過駭人,竟讓熊嬤嬤心頭莫名一顫,到嘴邊的髒話生生咽了回去。

【看甚麼看!一個沒爹疼沒娘愛的廢物,還當自己是金枝玉葉呢?】熊嬤嬤強壓下心頭的異樣,色厲內荏地揮了揮手,【給我動手!】

嘩啦……

冰冷刺骨的餿水當頭澆下,夾雜著菜葉的污水順著洛傾煙蒼白的小臉淌落。

奇恥大辱。

洛傾煙緩緩抬起手抹去臉上的污漬,指尖因病痛而微微發顫,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其危險的弧度。

她扶著牆壁,一寸一寸地站直了身子。雖然單薄得風一吹就能倒,可那一瞬間散髮出的壓迫感,竟逼得幾個粗使婆子生生後退了半步。

【熊嬤嬤是吧?】洛傾煙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今日這桶水,我記下了。他日我若回府,這莊子里每一個動過手的人,我都要你們……血債血償。】

熊嬤嬤先是一愣隨即哄笑出聲:【哈哈!還回府?你以為你還是那個官宦千金小姐?行啊,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活到那個時候!去提水!少一滴,今晚就把你丟到後山餵狼!】

風雪交加,破舊的院落里只剩下刺耳的狂笑。

洛傾煙收回視線,拖著重逾千斤的病體,一步一步朝冰凍三尺的水井走去。

冰冷的泥濘里,一行帶血的腳印綿延向前。

這局死棋,她偏要親手撕開一條生路。

冰冷的井水泛著幽暗的光,寒氣逼人。

洛傾煙拖著高燒未退的身軀走到水井邊,正欲俯身提水,目光卻陡然一凝。

那黑沈沈的水面上竟沒有倒映出她狼狽的容顏,反而像一面浮動的水晶鏡屏,無聲流轉著一幕幕塵封的過往。

密密麻麻的文字與光影交織,將京城洛家那點見不得光的醃臢秘史,赤裸裸地攤開在她眼前。

京城洛家三房,看似詩書傳家,實則內裡早已爛透。

洛家這幾根男丁個個生得一副好皮囊,生員外表下卻全是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全靠長姐洛妃一人硬生生拉扯。

當年洛妃為了養活三個不成器的弟弟,賣身入王府做侍女,幾經浮沈爬上了當時還是王爺的彰明帝的床榻,母憑子貴成了宮里的娘娘。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洛妃是個名副其實的【扶弟魔】,而且一次扶三個。

二伯父洛楷在她的扶持下混上了工部尚書的官位;洛妃讓彰明帝給大伯父派活,但大伯父支稜不起來,差事辦砸不說,命也搞沒了;至於軟飯男洛選……也就是原主的親爹,則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琴棋書畫無一精通,治家無能,卻生了一副好相貌。

洛選能娶到肅國公府的嫡女殷語桐,完全是靠著大姐洛妃在背後胡亂拉扯、設計陷害。

當年,洛選癩蝦蟆想吃天鵝肉,洛妃與洛選竟使出下作手段,空口白話污蔑了肅國公府愛女殷語桐的清白。

肅國公府何等高貴的名門,為了保全家族名聲與清譽,硬生生咽下這口惡氣,將掌上明珠低嫁給了這個一無是處的軟飯男。

殷語桐帶著豐厚的嫁妝下嫁洛家,自此落入狼窩。

水面上的影像流轉,畫面中多了一個心思惡毒的二夫人田氏。

田氏自己生不出兒子,又深怕出身高貴、手握縣主名號的殷語桐進門後奪了掌家大權,當即起了毒心。

她先是慫恿小叔子洛選在殷語桐過門前,就把通房丫頭婪娘抬為了姨娘,明晃晃地給了新婦一個下馬威。

婚後田氏雖忌憚殷語桐的縣主位份及肅國公威名,不敢明著跟其為難,卻日夜鼓動婪姨娘去膈應正室。

最毒婦人心。

田氏見殷語桐懷了身孕,又恐其生下嫡子絕了二房的指望,竟設下連環毒計。

她在一次宮宴的酒水里動了手腳,妄圖神不知鬼不覺地弄掉殷語桐肚子里的孩子。

所幸天理昭昭,謀害不成反倒驚了胎氣,殷語桐當場在宮中緊急產女。

田氏賊心不死,趁亂打算調包孩子,甚至讓母女分離。

危急關頭,彰明帝竟親自過問了此事,甚至准許欽天監五官保章正親自替剛出生的嬰孩卜筮。

水面上金光大作,浮現出當年保章正擲地有聲的斷言:

此女乃是萬中無一的『地天泰』之命。

生來便帶著破繭成蝶的貴氣,坐擁綿長福澤。

她這前半生衣食無憂、受盡恩寵;後半生更是鳳鳴高崗,能旺夫主、興宗族。

凡是與她命理相連之人,皆能沾得一身天大福氣。此乃真正的……天生好命!

這道批命一出,滿朝震動。

田氏氣得嘔血,卻再也不敢明著對原主下殺手,但嫉妒與怨恨卻深入骨髓。

孤苦伶仃的原主在尼寺里熬日子,生母殷語桐幾次三番欲將女兒接回身邊,卻都被洛選百般阻撓。

洛選滿心只有他那當娘娘的大姐和大皇子外甥,對妻女涼薄至極。

夫妻二人因此反目,感情冰凍。

二房的嫡女、原主的二堂姐洛煙潯更是個白眼狼,自小痴迷於表弟端木予軒,寫了無數尖酸刻薄的信件痛罵原主不孝,霸佔了本該屬於大皇子的目光。

原主在尼寺中從二堂姐的來信里得知父母無休止的爭吵,心疼母親,便親筆寫信勸殷語桐:【阿娘,這樣的夫君不值得留戀,和離吧。】

殷語桐讀信後終於心灰意冷,聽了女兒的話,雷霆手段與洛選和離,帶著龐大嫁妝決絕離去。

田氏得知煮熟的鴨子飛了……再也無法染指殷語桐那讓人眼紅的豐厚嫁妝,氣急敗壞之下,立刻派心腹惡奴把遠在尼寺的原主秘密轉移到了這個荒涼破敗的莊子上,任其自生自滅。

劈啪……

水面上的影像驟然碎裂,冰涼的水花濺落在洛傾煙蒼白的臉頰上。

現代庸碌以終的病號少女與原主殘存的悲涼在這一刻徹底交融。

洛傾煙緩緩直起腰身,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結冰的木桶提手。

原主滿心以為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棄子,被家族遺忘在暗無天日的莊子里自生自滅。

但換了芯子的洛傾煙卻輕抿了抿淡唇,心思瞬間通透。

過去殷語桐身為洛家婦,頭頂壓著三房的夫權,又有個後宮的大姑子洛妃處處掣肘,縱然貴為縣主、出身肅國公府,也只能處處受制於人,被那一群吸血的寄生蟲磋磨。

可如今不一樣了……便宜母親殷語桐已經與軟飯男洛選徹底和離,帶著龐大的嫁妝全身而退,再也不是洛家的人了!

只要她能從這鬼地方脫身,回到母親和外祖肅國公府身邊,憑著母親尊貴的縣主身份、肅國公府那足以撼動朝野的軍方背景,再加上她身上那道欽天監親判、名動京城的【地天泰】旺家批命……

她哪裡是甚麼微不足道的棄子?分明是京城各方牛鬼蛇神既垂涎三尺、又忌憚萬分的無上旺家祥瑞!

【想把我當成任人踩踏的爛泥,踩著我的福氣去攀高枝、吸人血……】洛傾煙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冰冷的井水將她眼底的寒意襯得愈發徹骨,【這筆血債,我要讓洛家上下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徬彿是感應到她心中翻湧的殺意與算計,那幽暗的井水突然再次翻滾起來。

水面上本已碎裂的光影竟重新凝聚,化作一幅幅京城內宅與宮闈深處的畫面,將一場驚心動魄的權謀博弈,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她眼前。

畫面中,宮闈之內暗流洶湧。

第一件事,直指權勢滔天的阮太后。

為了替母族阮家鞏固朝堂勢力、培植黨羽,阮太后將主意打到了權柄極重的鎮國公府身上。

她刻意設局,將自己的姪孫女阮嘯仙硬生生地往鎮國公府三公子身邊湊,妄圖通過聯姻將武將之首綁上阮家的戰車。

誰知鎮國公府滿門虎子,個個都是成了精的狐狸。

那位三公子將計就計,後腳便不動聲色地設下圈套,故意激怒了本就驕橫醉酒的沐恩公家大公子阮延祚。

在眾目睽睽之下,阮延祚果然失態,當眾出言不遜、極盡羞辱武將。

緊接著,鎮國公府三公子竟順理成章地佯裝被阮延祚重擊,落得個臥床不起、幾近癱瘓的慘烈模樣。

此事一出,朝野震動,滿朝武將怒不可遏,聯名上奏要討個說法。

彰明帝為了安撫兵權在握、群情激奮的武將們,不得不狠狠落了阮太后的面子。

最終,阮太后的母族沐恩公府不得不交出權柄,因罪責被降級,以此來抵免阮延祚的刑罰。

經此一役,阮家元氣大傷,鎮國公府卻全身而退,將滿朝文武的敬畏與同情盡數收割。

水面上的影像一轉,畫面又切入了另一場令人咋舌的皇家鬧劇。

第二件事,則與中宮嫡出的朝霞公主息息相關。

驕縱尊貴的朝霞公主,竟為了爭奪一個情郎,在宮宴後的花園裡與堂姊妹棲霞郡主大打出手,鬧得滿宮風雨、不可開交。

兩派人馬撕得天翻地覆,權貴子弟紛紛退避三捨,誰也不敢沾染這燙手山芋。

然而,誰也沒有料到,在那場亂局的中心、漁翁得利的竟是一個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局外人……洛家長房的大姑娘洛清漪。

畫面中,洛清漪憑借著幾分隱忍與算計,不聲不響地在混亂中撿了個大便宜,竟陰差陽錯地與鎮國公府權勢滔天的四公子戰懷墨有了口頭婚約。

當這個消息傳出時,京城不知多少名門貴女跌碎了眼鏡。

洛傾煙立在井邊,將水面上的每一幕幕看得真切。

京城表面上歌舞昇平、世家林立,實則早已是暗流洶湧、吃人不吐骨頭的人間修羅場。

大房的洛清漪之所以能莫名其妙攀上鎮國公府四公子戰懷墨,水面上的影像起初並未給出明確交代,只因那背後藏著一場被中宮刻意掩蓋、刀光劍影的後宮博弈。

洛傾煙立在井邊,心中正存著這個疑惑,纖細微顫的指尖便鬼使神差般輕輕碰了碰幽暗的井面。

她低聲呢喃:【給我細講講唄……】

話音剛落,水面上的寒波驟然一蕩,原本定格的畫面如碎鏡般重新組合成型,將那段被深宮刻意抹去的真相緩緩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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