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劫後歸途（修） 0.5 U幣

沈默將洛星瑤母女安頓在據點兩條街外的一間舊屋中。

那裡雖然破舊，但勝在位置偏僻，附近暫時沒有妖獸活動的痕跡，用來讓母女二人暫時落腳再合適不過。

沈默確認陳可心的呼吸依舊平穩，洛星瑤也已經沒有大礙之後，沒有繼續停留，而是獨自穿過夜色，重新返回那座已經被他清理過的廢棄工廠。

廠區依舊維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

火堆還在燃燒，暗紅色的火光隨著夜風輕輕搖曳，將周圍的一切映照得忽明忽暗。

趙衡的屍體斜靠在那台鏽跡斑斑的機床旁，原本猙獰的面容已經徹底失去了生氣；孫磊則癱倒在沈重的鐵門之下，鮮血早已從身體下方滲入泥土。

其餘法師與手下橫七竪八地倒在院子各處，有些屍體甚至已經被火光映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空氣中殘留的血腥氣息依舊沒有完全散去。

沈默沒有在院子里停留。

他的目光從地面緩緩掃過，很快便注意到了幾道與周圍凌亂痕跡截然不同的拖痕。

那是鐵鍊留下的。

沈重的鐵鍊曾經被人拖拽著，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留下幾道凌亂的痕跡，蜿蜒著一路延伸向舊廠房最深處。

沈默順著痕跡走去。

越往裡面，空氣便越是陰冷潮濕，牆角堆積的霉塵混著某種令人作嘔的氣味，在狹窄的通道里久久無法散去。

到了廠房最裡面，他終於看見了一扇被大量雜物遮掩著的後倉門。

那扇門沒有完全關閉。

只留著一道狹窄的縫隙。

而從門縫之中滲出來的，不是普通倉庫該有的霉味，而是一股沈重得令人胸口發悶的血腥氣。

沈默伸手推開了門。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讓四周的空氣徬彿都凝固了。

後倉並不大。

可裡面卻擠滿了被鐵鍊鎖住的人。

那些人的模樣，已經很難再用普通的「傷勢嚴重」來形容。

層層疊疊的傷口覆蓋在身體各處，新傷與舊傷彼此交錯，乾涸的血痂與尚未凝固的鮮血混在一起，有些傷口甚至已經潰爛，裸露的血肉之間隱約能夠看見森然的白骨。

女人們蜷縮在陰影里，身體緊緊縮成一團。

有些人的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已經乾涸的枯井，無論沈默如何走近，她們都沒有任何反應；還有一些人仍舊在無聲地流淚，眼淚從布滿污垢的臉頰上緩慢滑落。

空氣中則瀰漫著血腥、排泄物與霉塵混雜在一起的刺鼻氣味。

沈默站在門口看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暗處慢慢收緊，暗系魔力幾乎要不受控制地溢出來。強烈的殺意在胸腔里翻湧，卻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他抬起手，分出一縷血肉系精華，將其中蘊含的生命力緩緩渡入幾名傷勢最重的人體內。

隨後，他走到最近的一條鐵鍊前。

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堅硬的鎖扣應聲斷裂。

鐵鍊被逐一解開，沈重的金屬不斷碰撞著地面，在空曠的後倉里回蕩出清晰的聲音。

那些被鎖了不知道多久的人，最初甚至沒有反應。

直到束縛真正消失，有人身體一軟，直接癱倒在地；也有人本能地往後縮去。

沈默沒有強行觸碰她們，只是將能夠扶起來的人一一帶到牆邊相對乾淨的位置。

就在這時，一個尚且保持清醒的女人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

她的手指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包裹著骨頭，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她抬起頭，眼神里滿是驚恐，聲音沙啞得徬彿連喉嚨都已經被撕裂。

「快……快跑……」

「這裡的法師……都是畜生……」

她喘息得十分艱難，像是每說一個字都需要耗盡力氣。

「你一個人……打不過他們的……」

「快走……」

沈默低頭看著她，沈默了片刻。

隨後，他平靜地說道：

「他們已經死了。」

女人的手指瞬間僵住。

她似乎沒有聽懂。

或者說，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甚麼。

周圍幾個原本還低著頭的人，也被這句話吸引，緩緩抬起了臉。

一張張憔悴、骯髒而蒼白的面孔從陰影里露了出來，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眼睛里卻只剩下茫然。

「……死了？」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默點了點頭。

「那些人渣，全都被我殺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刻意提高音量，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一個人的耳中。

「以後，不會再有人折磨你們。」

後倉里突然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像是還沒有從這句話里回過神來。

然而僅僅幾息之後，壓抑了不知道多久的哭聲，終於如同決堤一般驟然爆發。

有人直接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冰冷的水泥地，額頭一下又一下地磕了下去；有人緊緊抱住身旁的人，將臉埋進對方的肩膀里，哭得渾身發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謝謝……」

「謝謝您……」

「我們還以為……」

一個女人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們還以為……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

沈默沒有阻止她們。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這些幾乎已經被折磨得失去人樣的幸存者。

有人的背部大片皮膚被生生剝開，血肉早已與破碎的衣物黏在一起；有人的四肢已經殘缺，斷口經過長時間的拖延，早已出現潰爛發黑的跡象；還有女人蜷縮在角落里，雙目空洞無神，徬彿連靈魂都已經從那具身體里抽離，只剩下一副空殼。

更有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肋骨一根根凸起，臉頰深深凹陷，嘴角還殘留著已經乾涸的污穢痕跡。

飢餓到了極致的時候，人甚至會被逼到連尊嚴都無法保全的地步。

沈默看著這一切，久久沒有說話。

他一向冷靜，也見過死亡，更親手殺過不少人，可這一刻，心底仍舊掠過了一絲難以驅散的沈滯。

他不想讓這些人繼續留在這裡，更不想讓她們在被救出去之後，因為長期積壓的絕望與恐懼，最終選擇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

有時候，從死亡里活下來，並不意味著真正得到了新生。

沈默沈默片刻，難得多說了幾句話。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後倉里緩緩傳開。

「你們的道謝，我收到了。」

「以後，好好活下去。」

他看著眼前這些人，繼續說道：

「不要想不開。」

「這個亂世里，有人失去親人，有人死在妖獸的利爪之下，也有人被自己曾經最信任的人背叛。你們經歷的事情，我無法替你們抹去。」

「但至少，你們已經活下來了。」

沈默停頓片刻，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能活著，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我的朋友很快就會趕到，他們會帶你們離開這裡，前往安全的聚集地。那裡會有人照顧你們，也會有足夠的食物。」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讓後倉里原本混亂的哭聲漸漸平息下來。

「北城區的妖獸，我們也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

「再過一段時間，這裡的秩序會慢慢重新建立起來，至少……生活會一點一點回到正軌。」

沒有人知道他說的究竟甚麼時候會到來。

可這一刻，這些人願意相信。

她們聽著沈默的話，有人低聲啜泣，有人抱著身旁的人不停點頭，也有人抬起那張早已被淚水打濕的臉，第一次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神情。

不知過了多久，廠區外終於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還有低低的呼喊聲從遠處傳來。

謝雲深、楚妍汐、陳歌、蘇薇薇帶著人終於趕到了。

幾人剛踏進廠區的大門，腳步便幾乎同時停了下來。

院子里的景象，比他們預想中的還要慘烈。

十幾具屍體橫七竪八地倒在不同的位置，暗紅色的火光從旁邊投射過來，將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趙衡斜靠在機床旁，面門已經徹底塌陷；孫磊癱倒在鐵門下，身體周圍凝結著大片已經發黑的血跡；至於其他人，也早已失去了生命氣息，有的倒在泥地裡，有的靠著牆角，還有幾人甚至連完整的屍體都無法保留下來。

空氣中依舊殘留著尚未完全消散的魔力波動。

對於覺醒者而言，那種痕跡雖然正在隨著時間逐漸淡去，卻依舊足以證明這裡不久前發生過一場戰鬥。

陳歌的臉色一點點沈了下來。

他望著滿院的屍體，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半晌才低聲說道：

「死得這麼乾淨……」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撼。

蘇薇薇則抬手捂住了嘴，眼睛睜得很大，一時間甚至說不出話來。

謝雲深緩緩走到其中一具屍體旁，低頭感受著空氣中殘留的魔力波動，眉頭也一點點皺了起來。

楚妍汐同樣察覺到了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氣息。

她掃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那些屍體上，原本冷靜的聲音也沈了幾分。

「這些人身上的魔力還沒有完全散盡。」

「應該就是這個據點里的法師。」

陳歌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罵道：

「操。」

「就是這幫畜生？」

謝雲深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地上的屍體，片刻後才緩緩說道：

「死得太利落了。」

「至少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到的。」

楚妍汐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掃過整個院子，又順著那條通往廠房深處的路看去，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沈默應該比我們先到。」

「這些人，多半也是他解決的。」

幾人還沒有來得及繼續往里走，一道身影便從後倉方向緩緩走了出來。

沈默踏過昏暗的走廊。

夜風從廠房深處吹過，將他衣服上殘留的血腥氣息帶走了一些。

謝雲深率先開口：

「那些法師呢？」

沈默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院中的屍體。

「就是這些人。」

他看向廠房深處。

「後倉里還有一批傷者。」

「剩下的善後，交給你們。」

沒有人再繼續追問。

他們都已經見過沈默出手，也知道他究竟擁有怎樣的實力，因此，獨自解決五名法師雖然令人震驚，卻還沒有到無法理解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他們沒有必要在這件事情上糾結。

因為他們更加清楚，至少在這個混亂的時代里，一個擁有如此強大實力的人，站在他們這一邊。

「跟我來。」

沈默沒有多解釋，轉身領著幾人走向後倉。

倉門被推開的那一刻，一股混雜著血腥、霉味與污穢的氣息再次撲面而來。

謝雲深幾人的臉色幾乎同時變了。

這一次，他們真正看見的，才是這個據點最黑暗的一面。

那些被鐵鍊鎖在角落里的人，那些已經被折磨得遍體鱗傷的身體，以及一雙雙早已失去光彩，卻仍舊勉強活著的眼睛，讓他們沈默了很久。

蘇薇薇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抬手擦了一下，卻怎麼也止不住，聲音因為哽咽而微微發顫。

「這些……」

「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她看著那些傷痕累累的幸存者，眼中的難過幾乎無法掩飾。

「怎麼能……被折磨成這樣……」

陳歌站在她身旁，拳頭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攥緊。

他沈默了片刻，才低聲說道：

「這就是亂世。」

「一旦失去了約束，有些人……比妖獸更加可怕。」

楚妍汐沒有再說甚麼。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些蜷縮在角落里的女人，隨即轉過身，立即開始下令。

「先救人。」

「能自己走動的，先安排轉移；不能走的，小心抬出去。」

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乾脆。

「重傷者優先送到林醫生那裡。」

謝雲深很快接過安排，將現場的人手迅速分配下去。

輕傷以及還能行動的人，被分別送往體育中心和他負責的區域；傷勢較重、暫時無法行動的人，則優先安排醫療救治。

至於倉庫里的物資，則全部清點登記，能夠使用的統一帶走，剩下無用的就地銷毀。

至於這個據點則沒有必要再留下。

楚妍汐也很快補充道：

「我那邊可以接收女性幸存者。」

「先讓她們穩定下來，再慢慢安排後續生活，不要逼得太緊。」

幾人迅速行動起來。

陳歌帶著人開始處理現場，蘇薇薇則主動走到幸存者身邊，盡可能用溫和的聲音安撫那些仍舊處於恐懼之中的女人。

後倉里的哭聲依舊沒有完全停下。

可與剛才不同的是，這一次，那些哭聲里已經不再只有絕望。

至少，她們終於知道自己已經離開了那片黑暗。

沈默站在一旁，靜靜看了片刻。

直到確認這裡的事情已經有人接手，他才收回目光，轉身看向謝雲深他們。

「明天下午。」

「在姜旭的聚集地，再開一次會。」

他頓了頓，聲音沈穩。

「把北城清剿的最後收尾定下來，我先離開了。」

他們點了點頭。

「好。」

沈默沒有再多說甚麼。

他轉身走出廠房，沿著已經被夜色吞沒的道路緩緩向前。

……

小屋的角落里，洛星瑤靠著斑駁的牆壁坐著。

陳可心枕在她腿上。昏暗的屋子里沒有多餘的聲音，只有牆角偶爾傳來的風聲，輕輕掠過破舊的窗縫。

忽然，牆角的陰影緩緩暈開。

一道身影從黑暗中悄然浮現。

洛星瑤幾乎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動靜。她下意識將女兒抱得更緊，確認來人是誰後，才垂下眼眸。

沈默剛剛站穩，枕在她腿上的小小身軀便輕輕動了一下。

先是睫毛微微顫動。

片刻後，那雙緊閉許久的眼睛終於緩緩睜開。

最初映入眼中的，是昏暗而陌生的天花板。

陳可心的目光有些空洞，似乎還沒有完全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直到視線緩緩移動，最終落在近在咫尺的母親臉上。

那一瞬間，眼眶驟然紅了。

淚水幾乎沒有任何徵兆地湧出，順著她髒兮兮的臉頰無聲滑落。

洛星瑤也再難控制自己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