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歸於長夜 0.5 U幣

沈默的腳步在破敗的街道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停在那截被攔腰絞斷的妖植殘骸前，蹲下身子。

月光透過層層烏雲，勉強勾勒出那詭異妖植的輪廓。

主幹斷面還在緩慢滲出渾濁的汁液，黏稠、腥甜，像是凝固的血漿混著腐爛的樹液。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空氣中那股甜膩的香氣已經淡了許多，只剩下草木腐朽與血腥混合的氣味，嗆得人鼻腔發酸。

「這詭異的妖植……」

沈默低聲自語，伸手觸碰斷面上龜裂的紋理。

「到底是怎麼來的？」

就在這時——

他胸口的猩紅魔核突然輕輕一震。

不是危險的預警。

沈默的手頓在半空。

那種感覺太熟悉了，就像餓了三天的野獸聞到血腥味——一種來自血肉深處的飢餓感，正順著魔核與身體的連接線蔓延開來。

他眉頭微挑。

掌心貼上那粗糙的斷面。血肉系的感知瞬間如蛛網般蔓延進去——那裡面殘留著一股極其微弱、卻與他體內的力量類似的氣息。

像是同源，又不完全是。

質地雜亂，充滿暴虐的雜質，但核心深處那抹暗紅色的能量軌跡，分明與他的力量相似。

「可以吸收。」

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浮現。

沈默沒有猶豫。

血肉系的力量如潮水般湧出，沿著掌心侵入殘骸深處。那些殘餘的生命和血肉精華被強行剝離與轉化，一絲一絲地流入他的身體。

過程粗暴而高效，像是餓極了的凶獸在啃食獵物。

最初身體只是稍微溫熱。

緊接著，熱意變成灼燒。

徬彿有無數細小的火焰在血管里奔跑，從指尖燒到心臟，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肌肉纖維一根根被拉開、重新編織，骨骼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像是在適應更強的力量。

沈默站在原地，眼神微眯，任由這股力量在體內橫衝直撞。

血肉系從來沒有那種「需要突破」的感覺。它只是在不斷地吞噬，然後變得更強。

「呼……」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當最後一縷精華被吸盡時，他整個人像是被從里到外重新鍛造了一遍。

皮膚下隱約有淡紅色的光澤一閃而逝，如同某種沈睡的凶獸睜開了眼睛。

他抬起手，隨手捏碎一塊殘留的樹皮——那塊原本堅韌得能擋住普通一階初期攻擊的木質，在他指間像乾腐的木頭一樣輕易碎裂，化作簌簌落下的粉末。

「後期了。」

沈默低聲自語，嘴角微微上揚。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指節分明，皮膚下青色的血管隱隱可見。力量在湧動，像潛伏的暗流。可他心裡卻湧起一絲疑惑。

這棵妖植……為甚麼會有類似血肉系的氣息？

一路吸血、反哺自身、甚至能自我修復——這些能力，和他的血肉系太像了。

可他從未見過第二個擁有這種力量的法師。

「是稀有系嗎？像若雪的心靈系那樣？」

他暫時沒有答案。

或許這只是個偶然的變異——魔氣復蘇後，甚麼怪事都可能發生。

又或許……還有更深的原因。

比如，這種力量的源頭不止一個？

或者，有人在他之前就已經掌握了類似的力量，只是他不知道？

沈默把這個疑問暫時壓下。

他轉身，目光掃向不遠處倒在血泊中的三頭妖獸。

黑豹、火猿、黑水蛛。

黑豹的傷勢最重，腹部被木刺貫穿的血洞還在滲血，焦黑的皮毛下骨骼都隱約可見。但它還保持著清醒，金色的竪瞳正靜靜看著他。

另外兩頭則明顯虛弱得多。

黑水蛛的八條腿斷了兩條，腹部破裂，黏稠的綠色體液混著血水流了一地。

火猿更慘，半邊身子被炸得血肉模糊，原本熊熊燃燒的火焰此刻只剩幾縷微弱的火星，在夜風中隨時可能熄滅。

沈默的目光在它們身上停留了幾秒。

「要不要趁這個機會把它們殺了？」

黑豹除外。

他對這頭黑豹的觀感不錯——它沒有濫殺人類，只是過來搶地盤。切磋時也有分寸，沒下死手。而且彼此之間有過交易，甚至算得上有些默契。

但另外兩頭……

他眼神漸漸銳利。

黑水蛛最先察覺到那股壓迫感。

它本就重傷，此刻被沈默盯著，八隻復眼劇烈收縮，如同受驚的昆蟲。

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細長的節肢在地上划出凌亂的痕跡。

喉嚨里發出細弱、帶著求饒意味的嘶鳴。

它試圖低頭，把額角貼向地面，做出臣服的姿態——那是妖獸之間表示認輸的動作。

火猿卻不同。

即便渾身是血、火焰幾乎熄滅，它仍撐著身體，獨眼死死盯著沈默，喉嚨里滾出低沈的吼聲。

它不願意像黑水蛛那樣直接求饒——妖獸的驕傲刻在骨子裡，尤其是火猿這種脾氣暴躁、領地意識極強的物種。

沈默走近幾步。

腳步不重，但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火猿突然抬起一隻還能動的爪子，顫抖著伸向腹部。隨後，它掏出一枚巴掌大的、暗紅色的結晶。

結晶表面還殘留著微弱的火光，內部似有岩漿流動，在夜色中散髮出暖橘色的光暈——應該是它之前在蒼岩山脈得到的珍稀之物，一直貼身收藏。

它把那枚火焰結晶推到沈默腳邊，動作緩慢而鄭重。

然後再次抬起頭，用低沈的吼聲配上爪子在地上的簡單比劃——「定期給東西，換命」。

爪子在地上划出一個簡單的圖案：一個圓圈代表結晶，一條線指向北方山脈，再划回沈默腳下。

意思是：我回山裡，定期給你送資源，換我活命。

黑豹在旁邊低吼了兩聲，聲音沙啞但意思明確。它在幫火猿翻譯。

沈默大致明白了。

他沈默了幾秒，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可以，每過一段時間我會去找你取資源。」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但條件是——你們立刻退出北城區，回蒼岩山脈。不許再主動襲擊人類。黑水蛛也一樣，想活命就提供資源來換。」

黑豹把意思轉達過去——用妖獸間的低吼、眼神和簡單的肢體動作。妖獸之間有它們自己的交流方式。

黑水蛛立刻發出順從的嘶鳴，八隻眼睛同時眨動，表示接受。

火猿沈默片刻，沈重地點了點頭，那動作里滿是疲憊。

沈默抬手。

兩縷淡紅色的血肉精華分別從指尖滲出，如同有生命的細流，緩緩沒入兩頭妖獸體內。

血肉精華一進入身體，就開始修復傷勢。雖然遠未痊癒，但至少不再惡化，勉強能行動。

緊接著，他忽然伸出兩指，快如閃電地點在它們的額頭上。

一絲極細的血色紋路如同活物般鑽進皮膚，瞬間烙進它們的血肉深處，消失不見。

兩頭妖獸同時身體一震，明顯感覺到有甚麼東西被強行留下——不是控制，更像是標記。一種無法抹除、無法隱藏的印記。

沈默淡淡道：

「這是血脈印記。可以隨時追蹤你們。你們跑到哪裡，我都能找到。」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話里的意思卻讓它們不寒而慄。

黑水蛛和火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忌憚。

但它們沒有再多停留，掙扎著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城區外的方向離開。

只剩下黑豹還趴在原地。

沈默走近它，蹲下身子。

連續渡了幾股更濃郁的血肉精華，那力量如同溫熱的泉水，緩緩注入黑豹重傷的身體。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原本焦黑的皮毛下肌肉重新鼓起，氣息也穩定了不少。

黑豹低低地吼了一聲表示道謝，聲音比之前有力了些。

沈默問：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黑豹用爪子在地上划了幾下——山脈、更深的地方、更強的存在。

然後又低吼了幾聲，配合肢體語言：它抬起前爪，指向北方山脈深處，做了個揮爪的動作。

沈默嘗試調動精神力去感知它傳遞的情緒與畫面。

片刻後，他大致明白了。

黑豹這次回去山脈，會去爭奪更深處的地盤。

它和火猿、黑水蛛只是蒼岩山脈中外圍的強者，山脈深處有更早進化的妖獸佔了好位置和資源。

它們之所以來北城區，則是想在人類城市多佔一些地盤而已。

沈默聽完，點了點頭。

「這倒是正常。」

魔氣復蘇應該是全世界同時發生的，不可能只優先山脈。

妖獸之所以比人類法師更早變強，不過是因為它們更早接觸到了山上的資源——那些隨著魔氣湧現而變異生長的草藥、果實、晶石等等。

人類很少有人會特意跑進深山去採集那些東西。

黑豹沒有再多停留。

它站起身，傷口雖未完全愈合，但行動已無大礙。

它朝沈默低吼一聲，那聲音里混雜著複雜的情緒：感謝、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默契。它矯健的身影幾個縱躍，消失在夜色籠罩的廢墟深處。

沈默看著它離開的方向，收回目光。

周圍還有不少倒在地上的人類法師、普通人和低階妖獸。

大部分已經被妖植吸乾，只剩一具具乾癟的屍體，皮膚緊貼著骨骼，眼窩深陷，死狀淒慘。

少數幸存者全部處於昏迷狀態，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沈默沒有浪費時間。

他渡過去少量的血肉精華，只夠吊住他們性命。

那力量如同最微弱的火星，勉強維持著生命的余溫。

然後他走到那些還活著的一階初期妖獸面前。

變異狼、骨刺野豬、腐毒鼠……這些妖獸對他已經沒有任何價值，只剩下他們的血肉精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