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此生不渝 · 布靈布靈 · 2 / 2
其實她從小沒見過母親,生下她沒幾天娘就香消玉殞了。
她是從嬤嬤的言語中認識自己母親的。
嬤嬤從前總說,母親是個極溫柔的人,說話輕聲細語,從不與人紅臉。
又說母親生得美,眉眼彎彎的,笑起來像三月里的風。
還說母親與父親成婚那幾年,父親日日下衙回來就馬不停蹄去找母親,兩人只是對坐著喝茶也能說上半日的話。
年幼的蘇螢把這些話翻來覆去地聽,翻來覆去地想,在腦子里拼出一個模糊的人影來——那人影有彎彎的眉眼,有溫軟的手,會把她摟在懷裡,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會給她梳頭,會給她做小衣裳,會拿著這支簪子逗她,說「等螢兒大了,娘就給你戴上」。
父親也會在一旁笑,笑得很暢快,眼睛里全是暖意。
她想,若母親還在,父親大約不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若母親還在,這個家裡總該有一個人,是真心疼她的。
可母親不在了。
她睜開眼,看著掌心裡這支簪。
簪頭那朵梅花被摸得發了亮,花瓣邊緣都磨得圓潤了,金子的稜角全沒了。
她不知道是母親日日摩挲,還是後來自己日日摩挲,又或者,兩代人的手疊在一起,把一朵梅花磨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當了,就真沒了。
「罷了,不當了。」
蘇螢小心翼翼將簪子收回匣中。
丫鬟遲疑:「不當了?那藥錢……」
「去賬房支。」
丫鬟為難道:「可上個月賬房就只給了一半……」
「你只管去。」蘇螢把匣子遞給丫鬟後靠回枕上,閉眼養神,「繼母是愛面子的人。你到了賬房,聲音大些,就說大小姐病得下不了床了,支不出藥錢大小姐就只能等死。前院那麼多賓客,賬房要是再推三阻四,你就站在廊下哭,哭得越響越好。」
丫鬟張了張嘴,看著她。
「繼母她不會想傳出個刻薄前頭夫人女兒的名聲的。今日是二小姐的好日子,她更不敢讓人看笑話。你去吧,銀子一定能支出來。」
丫鬟沒再說話,將匣子放回櫃子最底層,用幾件舊衣裳壓好。然後起身往外走,走到門邊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蘇螢靠在枕上,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帳幔的陰影落在她臉上,蒙上一層灰般。
可那雙黑目卻很亮,黑幽幽的,深處燃著一簇微光。
白的臉,黑的目,像一幅漂亮極的水墨畫。
丫鬟心裡忽然冒出四個字:紅顏薄命。
她一直覺得大小姐雖身子孱弱,可腦子是聰明的。可惜再聰明也沒用,這副身子骨擺在這兒,熬過今年也熬不過明年。
聰明也好,好看也罷,在閻王面前,都不值錢。
丫鬟收回目光,出門了。
屋裡屋外就只留蘇螢一個人了,靜得很。
窗外的喧鬧聲隱隱傳來,夾雜著爆竹和笑語。
真好啊,被全家人寵著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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