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孫某人的「神仙」老師?(八虜之變篇,劇情章,雙倍更新速度)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九月十八日,汴州西門外先是捲起一陣黃塵,繼而便見涼州軍的赤色戰旗自官道盡頭次第展開。
馬蹄踏得大地震動,前列騎卒雖經連日急行,甲上盡是塵土,面上俱帶疲色,陣勢卻仍整齊。
趙充國沒有等後軍完全收攏,便先遣精騎壓向城西。
吳三桂得報之後,親自登上土坡眺望。
他早年鎮守榆關,見慣了邊軍,也知道趙充國這等三朝老將絕非汴州禁軍可比。
前日建州騎兵一衝便散的漢軍,只是一群倉促拼湊的烏合之眾;眼前這些涼州人卻不同,馬匹雖喘,隊列卻不亂,前鋒一出,後陣立刻以長槍、騎弓相互照應,連退避的路線都已留好。
吳三桂沈默半晌,轉頭望向努爾哈赤。
「趙充國到了,不能再照前幾日那般打。」
努爾哈赤握著馬鞭,面色也沈了下來。
他們此番奔襲,本為搶在天漢諸軍回救之前奪下汴州。
可建州部一路疾馳,已是人困馬乏;吳三桂所部也不願在城下先賠光家底。
趙充國前鋒既到,就不適合再硬碰硬了。
雙方在城西短促交鋒。
涼州前鋒列陣,騎卒壓住兩翼,步卒結成槍陣,弓弩手居中而立。
建州部的數次試探衝鋒都被穩穩擋住,吳三桂部本想繞向側翼,卻見趙充國的後續兵馬正不斷自西面官道湧來,便再無戀戰之意。
趙充國立於軍中高車之上,遠遠望見胡騎退去,也沒有下令窮追。
他知道敵軍雖退,主力未至,汴州城內又是一團亂麻。
此時追急了,反倒容易被對方以騎兵回馬反噬。
他只命各營緩緩推進,與汴州城頭的守軍互通旗號,先穩住西門與南門外的開闊地。
涼州軍分出了馬超一部騎兵回關中,趙充國也沒有以騎御騎的好牌,依託汴州城進行防禦作戰是最好的選擇。
吳三桂則趁勢勸努爾哈赤後撤。
「汴州一時難下,女真主力尚在路上。你我此時死拼,縱然攻破一角,也未必能下全城。倒不如先收兵,讓開三面,只據北邊渡口。確保與黃河北岸的契丹、鮮卑友軍進可合擊,退也能互為聲援。」
努爾哈赤聽罷,目光落在汴州高聳的城牆上,許久沒有作聲。
建州部此次南下,本是拿命搶來的先鋒之功。
如今城池就在眼前,卻要主動退去,實在令人不甘。
可他更清楚,建州不過小部,麾下這些披甲騎卒便是全部根基。
若在汴州城下與趙充國拼得兩敗俱傷,後頭完顏婁室率女真主力趕來,奪城之功、城中財貨,甚至此後的中原土地,又還有建州多少份量?
「退。」
努爾哈赤最終咬著牙,吐出一個字。
於是,建州部與吳三桂所部緩緩撤離汴州東、西、南三面,只在北面控制黃河渡口與河岸要道。
胡騎的營帳沿河鋪開,斥候晝夜往來,既盯著汴州城,也等著北岸友軍的訊息。
到九月二十,女真軍終於趕至。
這支大軍與建州部不同。
完顏婁室治軍素嚴,雖同樣經過長途急行,抵達後卻沒有立即命人擂鼓攻城,只令各部就地紮營,飲馬、整甲、清點箭矢。
隨後婁室只率數騎入了建州大營。
汴州附近,天漢軍此時已聚起七萬余人。
城內禁軍與臨時徵調的州郡兵馬雖弱,可趙充國的三萬涼州軍到來之後,終究讓守軍有了主心骨。
胡騎前鋒不敢輕進,女真主力也在整頓,城外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暫時緩了一緩。
可誰都知道,這不過是暴雨落下前的一段停歇。
而在汴州刑部大牢深處,孫廷蕭已被晾了數日。
先前大理寺公堂上的喧鬧徬彿已經過去很遠。
獄中潮濕陰冷,石壁上沁著水珠,腐草與霉味混在一處。
外頭軍情翻覆,城內人心惶惶,牢中卻依舊只有鐵鍊輕響與獄卒送飯時的腳步聲。
隔壁牢房裡,兵部員外郎楊繼盛正收拾著自己那點可憐的隨身物件。
他因替孫廷蕭說過幾句公道話,又在兵部議事時不肯附和仇士良等人的說辭,便被牽連下獄。
可如今兵部人手殘缺,前線軍報堆積如山,竟又有人想起他這個被關起來的員外郎,匆匆下令將其放出,命他即刻回衙署辦事。
楊繼盛立在牢門內,望著孫廷蕭,神色複雜。
「將軍,」他長嘆一聲,「城外胡騎已至,汴州能否守住,誰也說不准。下官此去,縱有滿腔心思,也不知還能做成甚麼,只望天佑漢土。」
孫廷蕭靠在草席邊,聞言卻笑了笑。
「楊生,國家大事,從來不是靠上天保佑。」
楊繼盛一怔。
孫廷蕭抬眼看著他,聲音平穩:「天若真肯庇佑,也不會任由胡騎過河,任由滿朝文武把好端端的局面折騰到今日。人便只能把眼前能做的事做下去。守城的守城,辦糧的辦糧,寫軍令的寫軍令。總不能坐著等天上掉下一支勤王大軍。」
楊繼盛聽得臉上發熱,低頭苦笑。
想當初,他還曾上疏彈劾孫廷蕭「借河工虛報役夫、侵吞錢糧」。
那時他自以為查得清楚,自以為朝廷法度不可輕廢,哪怕孫廷蕭戰功再大,也不該有半點含糊。
可這些日子兩人同困獄中,孫廷蕭已將當初「吃空餉」的內情說得明明白白。
所謂虛報本就是為了將賬上多出的錢糧化作工食,救濟城外無處可去的河北流民;那些被楊繼盛認定為不知去向的糧餉,實則早已流進了百姓的碗里。
孫廷蕭當時不能說。
一旦說破,朝中有人便會順藤摸瓜,抓住此事大做文章;那些流民也未必保得住。如今事到這般地步,他反倒能在獄中坦然說出其中曲折。
「是下官太傻。」
楊繼盛望著牢門外昏暗的長廊,聲音發澀。
「誤會了好人是一回事。更可笑的是,下官還以為,只要一切照著賬冊、律法與章程去做,便能把天下事理得清清楚楚。可如今看來,滿朝上下,有幾人真在乎清白?有人拿清白做刀,有人拿法度作網。真正想做事的人,反倒被困在這牢里。」
孫廷蕭沒有立刻答話。
牢外有獄卒走來,手中鑰匙叮噹作響。楊繼盛知道,自己該走了。他整了整皺亂的官袍,對著孫廷蕭深深一揖。
「將軍保重。若汴州真有轉機,下官……願盡一份力。」
孫廷蕭抬手,隔著鐵欄還了一禮。
楊繼盛被獄卒帶走之後,隔壁那間牢房便空了下來。
孫廷蕭靠在濕冷的石壁邊,望著地上那堆尚未收盡的乾草,心中一時倒有幾分空落。
他與楊繼盛這幾日隔欄而談,從朝廷賬冊談到河北流民,從兵部積壓的軍報談到城外胡騎的蹄聲,雖說不上投契,卻也算亂世里難得見了一顆尚未完全蒙塵的心。
不多時,甬道里又響起鑰匙碰撞的聲音。
幾名獄卒提著燈籠走來,神色都頗為古怪。為首那人先朝孫廷蕭牢房裡瞥了一眼,似有畏懼,又似有些看熱鬧的意思,隨即將隔壁牢門打開。
「進去。」
緊跟著,三道窈窕身影便在昏黃燈火里顯了出來。
孫廷蕭先是一怔,隨即猛地站起身。
「明婕?念晚?清彤?」
赫連明婕原本還強撐著一張小臉,聽見這一聲喚,眼圈立時紅了。
她顧不得獄卒還在近處,提起裙擺便撲到鐵欄前,兩只手死死抓住欄桿看向孫廷蕭。
「蕭哥哥!」
這一聲喚得又急又亮,帶著壓不住的委屈與歡喜。
她本想再說幾句狠話,問他為何把自己困在這種鬼地方,卻一見孫廷蕭手腕上磨出的紅痕,嘴唇便抖了一下,話全堵在了喉間。
鹿清彤跟在後面,眼中也早有水光。
她仍盡力維持著平日的端穩,先向獄卒淡淡頷首,待牢門「哐當」一聲鎖上,才快步走到欄邊,望著孫廷蕭上下細看。
他衣袍雖還整齊,面色也不見頹唐,可這陰濕牢房終究不是人待的地方。
牆角滲水,草席發霉,連燈火都帶著一股渾濁氣。
鹿清彤看了片刻,喉間微哽,卻只低聲道:「將軍受苦了。」
蘇念晚沒有立刻開口。
她提著隨身的小藥囊,站在欄外凝望孫廷蕭,目光先落在他手腕,又落在他臉上。
她向來溫婉,此刻眉間卻壓著一絲難得的冷意。
過了半晌,她才伸出手,隔著欄桿輕輕搭住孫廷蕭的手背。
「手給我。」
孫廷蕭笑道:「隔著牢門,蘇院判也要問診?」
「少講俏皮話。」
蘇念晚抬眸瞪了他一眼,語氣不重,眼圈卻泛紅,「你若真受了刑,便是隔著十道門,我也得想法子看一看。」
孫廷蕭見她們三個都擠在欄前,赫連明婕幾乎要把臉貼到木欄上,鹿清彤也難掩擔憂,原本沈在胸中的郁氣竟散了不少。
他伸出手,從欄桿間探過去,先握住赫連明婕的小手。
草原姑娘的手掌仍是暖的,指尖卻有些發涼。
「前日公堂鬧得太大,柔福公主與玉澍郡主的身份擺在那裡,仇士良他們不敢真拿她們如何。可我們三個終究不是宗室,便被塞進牢中,也算給外頭那些人一個交代。」
「好在柔福公主還在外頭照應。」蘇念晚道,「她命人打點過了。獄卒不敢苛待我們,又特意將我們挪到這裡。」
孫廷蕭聞言,目光微動。
他原以為前日大堂上,柔福與玉澍能攪黃審訊已是意外。
沒想到這幾位姑娘竟還在暗中周全至此。
鹿清彤、蘇念晚、赫連明婕三個被送進大牢,本該是狼狽之事;可如今三人湊在隔壁,眉眼間雖有疲憊,見到他時卻一個比一個亮,倒真不像是進了詔獄,反倒像久別後終於聚到一處。
孫廷蕭看著她們,忍不住失笑。
「我本來想著,万俟卨、來俊臣要做甚麼,便由他們做,受些皮肉之苦也無妨。只要我在堂上胡攪蠻纏,拖住他們,別讓他們把主意打到清彤身上便好。誰知道你們幾個,比我還敢鬧。」
「甚麼叫我們敢鬧?」赫連明婕瞪大眼睛,「分明是那幫人太壞!還想對清彤姐姐動刑!若不是郡主那一劍,他們哪肯停手?」
「玉澍這兩日來看過我們。」鹿清彤輕聲道,「她說汴州城外已暫時穩住,趙充國將軍的兵馬到了。只是城中仍亂,女真主力也已逼近,柔福公主暫時不好再提營救之事。」
蘇念晚點了點頭,指腹仍停在孫廷蕭手背上。
「如今滿城都在說胡騎、渡口、守城。你這樁案子,反倒沒有多少人顧得上了。公主讓我們不要急,說時局變得太快,或許過不了多久,朝廷便不得不放你出去。」
孫廷蕭聽罷,沒有立刻回答。
牢外長廊盡頭,有獄卒匆匆跑過,靴底踩在石磚上,帶起一陣急亂的回聲。
遠處隱約還能聽見城中沈悶的鼓響,也不知是報更,還是傳遞新的軍情。
孫廷蕭抬眼望向那一點昏暗的天光,片刻後才道:「或許並沒有出去的機會,除非……」
三女都看向他,他搖搖頭。
「縱使我出去,也未必有計可施,出不出去都是一樣的。」
鹿清彤問,難道如今的局面比對陣安祿山更難解?
他略一沈吟,便開口道:「安祿山時,後方尚算穩固,我可以出奇招。如今其實說不上有甚麼破敵妙計,不過是據守。」
赫連明婕一怔:「據守?蕭哥哥,趙老將軍不是已經領兵到了麼?城裡又有那麼多禁軍,怎能只縮在城裡挨打?」
「兵多,不等於能打。汴州雖是行在陪都,平日里住的是官員、宗室與富戶,可它不是專為大戰而修的堡壘。城池太大,城牆又不算高,守起來處處要人。城外一旦被圍,糧道斷絕,守軍便要被拖進死局,還不如邯鄲故城好用。」
蘇念晚蹙起眉頭,輕聲問:「那該如何是好?」
孫廷蕭搖了搖頭。
「好在胡人此次繞了大路。他們從東邊過河,沿河急進,想趁汴州空虛一口吞下行在。這樣的打法快是快,可兵力與後勤必然跟不上。建州部、吳三桂先到時不敢立刻攻城,正說明他們也怕。如今女真主力趕來,兵勢雖盛,卻仍要整頓,要等北岸的契丹、鮮卑牽制住徐世績等人。」
他看向鹿清彤。
「所以趙老將軍守也罷,我去守也罷,眼下大體都是一個章法:不輕易出城浪戰,等胡人自己空耗,等各路勤王之師靠近。城裡能多撐一日,局勢便多一分變化。」
赫連明婕聽得有些不服。
「那你若出去,難道一點旁的法子都沒有?」
孫廷蕭笑了笑,手指輕輕撓了撓她的掌心。
「沒有。」
赫連明婕睜大眼睛。
「我也是個平常人。」孫廷蕭靠回石壁,語氣平靜,「打仗不是每一仗都有奇兵,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從絕處翻出個妙手。上半年同安祿山周旋,我能做那些事,是因河北有民心,有黃天教新軍,有鄴城、邯鄲這些可借的地勢,也有安史兩對父子的裂縫可鑽。」
「如今五大部不是安祿山。」
他頓了頓,眼底的笑意漸漸淡下去。
「他們裡頭高人多得很。完顏婁室、慕容恪、耶律休哥,都是能看清全局的將領;他們不是一家一姓,彼此雖有私心,卻也知道不拿下天漢,大軍便要困死在中原。這樣的人,比安祿山難對付得多。」
牢中安靜下來。
外頭遠遠傳來一聲沈悶的鼓響,不知又是哪處城門在換防。赫連明婕抿著嘴,一副仍舊不肯信的模樣。
「可你總會有辦法。」她低聲道,「你是孫廷蕭。」
孫廷蕭聞言失笑,抬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這不是一回事。解決不了的問題,就是解決不了。客觀事實,你們明白不?」
「甚麼客觀主觀啊?」赫連明婕揉著額頭,滿臉茫然,「不懂。」
蘇念晚掩唇輕輕笑了一聲,鹿清彤卻沒有笑。
她一直望著孫廷蕭,目光漸漸變得鄭重。過了片刻,她忽然開口:「將軍說客觀事實,清彤倒想起一件事。」
「楊玄感自盡的那一夜後,將軍低落了許久。」鹿清彤道,「回洛陽的路上,你一直心不在焉。後來哪怕被人冤入死牢,也沒有那幾日沈默。」
「那又是因為甚麼客觀事實?」鹿清彤閃亮亮的眼睛看著孫廷蕭,等待他的答案。
赫連明婕與蘇念晚都不由看向孫廷蕭。孫廷蕭沒有馬上作答,只是緩緩松開了三人交疊的手。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掌中被鐵鍊磨出的舊痕。
「沒甚麼大事。」孫廷蕭道,「只是覺得可惜。楊玄感……並不算壞人。」
赫連明婕本想問一個逼宮造反的人,怎麼還能說不是壞人,卻見鹿清彤的臉色有些不同,便把話咽了回去。
蘇念晚倚在欄邊,也安靜下來,只將目光落在孫廷蕭臉上。
「將軍的計策,一日之間便逼得楊玄感敗亡、自盡。」鹿清彤緩緩說道,「若非如此,太子與聖人當真發展成內戰,眼下胡騎殺來,汴州必然更加不可收拾,至少趙充國老將軍的兵力是要被拖住的。按理說,這本是將軍扭轉大局的一場勝事。」
她頓了頓。
「可那一夜之後,將軍卻滿是遺憾。」
牢中燈火輕晃,孫廷蕭沒有否認。
「那天夜裡,你與楊玄感最後交談,我站得遠,沒能全聽清楚。可我聽見你們提起了‘李密’、‘遼東’、‘運河’。」鹿清彤輕聲說,「你和他應當原本並不熟識。可那一刻,倒像只是寥寥幾句話,彼此便都明白了甚麼重大的秘密。」
孫廷蕭的目光終於動了一下。
「將軍或許有苦衷,不願對我說。」鹿清彤道,「這些,我原不該多問。可楊玄感死後,你獨自落淚……那是我從未見過的。」
鹿清彤眼中滿是悲憫。
「我沒法不在意。」她說。
孫廷蕭望著鹿清彤,欲言又止。
「我不是不想說。」良久,他才嘆道,「只是有些事,我說不清楚。便是說了,你們也未必能聽懂。」
鹿清彤眼中的光微微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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