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孫廷蕭短篇笑話三則(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鹿泉北面,乞顏部營地。
營外的戰馬不安地踏著蹄子,有些馬腹中了箭,已被族中醫者用燒紅的短刀剜去箭頭,傷口上敷滿草藥,仍在低低嘶鳴。
回營的騎兵陸續下馬。
有人肩頭纏著布帶,鮮血已將衣服染成暗色;有人失了坐騎,只能步行跟著騎兵跑回;還有些年輕騎手沈默地將同族屍首從馬背上抬下,用氈毯蓋住臉,整齊排在營地西側。
大帳之中,鐵木真坐在一張粗木案後。
他年近五十,寬闊的臉被北地風霜刻得粗糲,雙目卻始終沈靜。
案上攤著鹿泉附近的地勢圖,幾塊石子壓著山道、溝壑與渡口的位置。
木華黎、哲別、速不台幾人先後入帳,靴底帶著泥水與血跡。
「父親。」
術赤先一步上前,抬手按在胸前。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箭傷,草草包扎過,仍有血絲從布縫里滲出。
「鹿泉南面的天漢軍,其勇悍不是那些幽州降軍可比。」術赤壓著火氣道,「他們的車陣緊,盾牌厚,強弩手藏在林邊,輕騎調遣得當。我們的人衝到近處想撼動車陣,箭雨便從側面打來,想衝擊弓弩手,便有輕騎出馬周旋。今日死在強弩下的族人不少,傷馬更多,雖然一時無礙,但我部經不起長久如此消耗。」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鐵木真。
「若要再衝,須向五大部討些重甲。最好人馬皆甲。咱們才敢硬衝敵陣,否則便是我們敢用命硬填,也是白死。」
帳中沈默下來。天漢軍的軍容與軍械,確實已讓這些自幼在馬背上長大的戰士看見了差距。
草原上各部互相吞併,能湊齊弓馬已算強盛。可中原的軍陣後頭,站著的是鐵甲、弩機、車營、糧道,還有一整套嚴密的章法。
「你的意思,我明白。」鐵木真皺起眉頭,粗壯的手指緩緩敲著木案。
「五大部許給咱們的條件,是打下來的甲胄、兵器、糧草,都歸乞顏部處置。他們手上的好東西,不會白白拿出來分給咱們。」
術赤咬了咬牙,正要再說,帳邊忽然響起一個不大服氣的聲音。
「大哥總是這樣。」卻是察合台揚首陰陽怪氣道。
「不就是一座車陣、一片箭雨?他們甲胄多,咱們便繞著打;他們弩手藏在林子里,咱們便放火燒林。大哥既怕,便讓我領騎兵去。我察合台不怕他們的箭!」
「你說誰怕?」
術赤霍然轉身,眼中怒意頓起。
察合台冷笑一聲,抬手拍了拍刀柄:「我說的是誰,兄長自己最清楚。」
「夠了!」
鐵木真猛地一掌拍在木案上。
木案上的水碗都被震得跳了起來,帳中火焰也隨之一晃。術赤與察合台同時閉口,幾名本欲上前勸解的部將也停住腳步。
鐵木真目光從兩個兒子臉上掃過。
「以往你們不合便罷,如今是戰時,再在軍帳里爭高論低,便都滾回漠北去!」
察合台面色漲紅,終究垂下頭去。術赤也拱手退開半步,不再出聲。
就在此時,帳簾又被掀開。
托雷從外頭走進來,他沒有理會兩個兄長的爭執,徑直走到速不台面前。速不台不知托雷何意,便問:「四王子有話?」
托雷便詢問:「今日鹿泉陣前,天漢軍掛的是甚麼旗?」
「漢文郭字大旗。」
「只有郭字?可有孫字旗幟?」
「中軍是郭字,左右也皆是其人所屬涼州軍的旗號。」速不台抬起眼,「這些漢文我也識得,不曾見到孫字大旗。」
托雷沒有再問,只是朝帳外看了一眼。
那一日汴州館驛的燈火、席上的燉肉與烈酒、那個坐在主位上舉杯的天漢將軍,徬彿仍在眼前。
孫廷蕭說話時並不疾言厲色,卻總叫人不自覺地聽下去;他賜座讓眾人同席吃飯時,連最桀驁的部族青年也不敢稍慢。
「沒有孫字旗……」
托雷低聲重復了一遍,眉頭卻沒有舒展開。
窩闊台坐在火盆旁,拿樹枝撥了撥炭火,聞言抬頭笑道:「四弟,你這幾日總問孫廷蕭。莫非是在汴州吃過他的酒肉,便把人當作恩人,怕和他對陣?」
托雷回過頭,臉色不善:「你不曾見過他,自然不知。」
窩闊台將樹枝丟進火里,火星竄起半尺。
「我只知曉,五大部細作自汴州傳來的消息不會有錯。天漢朝廷先是太子作亂,後又互相清算。那個孫廷蕭被下進死牢,兵權盡失。如今常山、鹿泉一線,只有岳飛、郭子儀這些人領軍,他們也不好對付,你不要只想著那甚麼驍騎將軍。」
他說著,朝外頭那些傷兵與戰馬抬了抬下巴。
「今日與咱們交手的,正是郭子儀。此人確有幾分本事,可他不是孫廷蕭。四弟不必事事疑神疑鬼。」
托雷沒有立刻反駁,窩闊台反正是不會明白的。
帳外風聲更緊,吹得旗角獵獵作響。遠處,一具具覆著氈毯的屍首正被抬向火堆旁,族中老人低聲念著古老的禱詞。
鐵木真聽完眾人的話,緩緩站起身,走到帳門前,站了片刻,才回過身來。
「傳令下去,傷者治傷,死者厚葬。明日不攻敵陣,只遣游騎繼續探查井陘、常山與中山各處道路。也和後面匈奴突厥主將通報。」
他看向術赤、察合台、窩闊台與托雷,聲音沈穩。
「我部奉命做前鋒,既然此處不是主攻,也不必逞英雄拼死一戰,樣子做到便是。未來自有我們奮勇當先的時候。」帳中眾將一齊按胸領命。
常山南麓,岳家軍中軍大帳。
營壘連成一片,拒馬、鹿角與壕溝層層鋪開,巡夜的軍卒提著燈籠往來不絕。
帳內懸著一盞大銅燈,火焰被風從帳縫里鑽進來,吹得忽明忽暗。
岳飛立在地圖前,披一件半舊的玄色戰袍。地圖上已用朱筆圈出了常山、鹿泉、中山、井陘幾處要地。
郭子儀的軍報剛送來不久,其上寫得明白:乞顏部鐵騎又至,來去如風,善騎射、善分擊,雖未捨命攻陣,但鹿泉一帶的溝壑、林地與我軍寨虛實控已被其摸清。
岳飛看完,將軍報遞給身側的虞允文。
「郭將軍守得穩。」岳飛開口道,「乞顏部這一番來回衝探,未能撼動鹿泉營壘。可這只是先鋒試手,並非其完整實力。」
帳簾一掀,滿身塵土的傳令校尉快步入內,抱拳道:「稟將軍,東邊彭將軍也遣人送來急報!」
岳飛抬手:「呈上來。」
校尉雙手遞過一封軍書。岳飛展開一看,眉頭便微微壓下。
彭越的字跡頗為潦草,顯然是在行軍途中匆匆寫就。
信中言道:胡人馬多,來去迅速,游騎撒出數十里,來時聚如群蜂,退時散入丘陵與村落之間。
我部多為步卒與輕騎,難以同其長途周旋,更難在野外拖住敵軍——說他已命部眾收縮,不再分散游擊,準備向岳飛、郭子儀兩部靠攏,以免被胡騎各個擊破。
畢再遇站在案前,接過軍書看了幾眼,沈聲道:「彭將軍向來擅長奇襲,此番竟也說難以運動牽制,可見胡騎確實不尋常。」
岳飛點頭。
「他們不與我軍爭一城一地,只在外圍牽扯。今日打鹿泉,明日或許便轉向中山;我軍若追,他們便退;我軍一松,他們又回來截糧、殺哨、燒寨。彭將軍若仍將兵馬散在外頭,反倒正中其計。」
他抬起手,在地圖上輕輕一壓。
「回信彭越將軍,說他所言妥當。其部可沿滹沱河南岸收攏,向郭軍右翼靠近。沿路哨騎不可斷,地方縣寨能帶走的糧秣、牲畜,盡數南運。百姓若願隨軍避兵,也一並護送。」
「得令。」
傳令校尉退出大帳後,帳內短暫安靜下來。
畢再遇望向地圖南端,忽然說道:「邯鄲方面仍無動靜。孫部兵強馬壯,驍騎軍、黃天新軍都是剛打完安祿山,磨練出的精兵,幽州降卒也和他們最為親密。若他們肯北上,與我軍合在一處,這常山防線便能穩上許多。」
岳飛聽罷,沈默了片刻。
他抬眼望向帳外,正有一隊傷兵互相攙扶著從營前經過。
有人臂上裹著滲血的白布,有人甲胄上還留著箭簇擦過的痕跡,更遠處,背嵬軍的騎卒正在為戰馬添料。
「孫將軍受牽連下獄,兵權盡失,汴州城裡又是一片混亂。」岳飛緩緩說道,「戚繼光、張寧薇等將必定願意北上,驍騎軍上下也未必不願。但數萬兵馬調動,豈是一句義氣便能成事?」
他指尖沿著邯鄲向北的道路划過。
「沒有主將親自統率,沒有朝廷明令,孫部若大舉北上,汴州那些人只會說他們擁兵自重,甚或說他們因孫廷蕭之事不服朝廷約束,大軍的補給是不會給的。」
畢再遇攥了攥拳頭,沒有再說話。帳中諸將都明白這道理,只是明白歸明白,想到那支近在邯鄲卻無法調動的強軍,終究難免憋悶。
岳飛將目光移回北方。「我所憂者,也不只在常山。」他將代表汴州的小旗扶正,又看向地圖上的長安與黃河漕道。
「汴州大亂,長安政務亦不能暢通。前線的糧草、箭矢、藥材、冬衣,皆要由各地調集,再經州郡轉運。如今中樞忙著清洗官員、拘捕黨人,驛道與漕運之中,不知有多少公文無人批復,多少糧船無人放行。」
虞允文將郭子儀的軍報放回案上,神情凝重。
「將軍所慮甚是。我軍與郭、彭二位將軍所部,加上地方守卒,如今尚可支撐。可若糧道稍有阻滯,兵卒便是有死戰之心,也難久持。」
岳飛輕輕頷首。
「五大部現在只推出乞顏部在前試探,後面的大軍始終未曾真正壓上。等到匈奴、突厥乃至契丹、女真的主力一齊動起來,戰局便不會再似今日這樣可控。」
畢再遇上前一步:「既然如此,末將有一言。」
岳飛看向他:「說。」
「要不要令郭將軍、彭將軍一並向南收縮?」畢再遇道,「常山、中山地勢雖要緊,卻也太過靠北。咱們若退至邯鄲、邢州一帶,便可與孫廷蕭舊部、徐世績部、陳慶之部會合。幾路人馬擰在一處,總好過如今分散數百里,各自受敵。」
帳內幾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岳飛身上。岳飛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那幅地圖很久,手掌按在井陘二字上。
「不能退。」他終於開口。
「退出常山、中山,便等於將井陘門戶讓給胡人。井陘一失,敵騎便可橫過太行,直入並州。到那時,雁門關以北的守軍便要腹背受敵,太原、並州諸郡也會震動。屆時敵軍不顧我等,直接沿汾水下河東,威脅關中,我在太行以東又有何用?」
畢再遇低頭看著地圖,半晌後抱拳道:「末將明白了。」
虞允文這時說道:「下官方才粗略核過各方戰報。」他抬頭說道,「常山一線如今所見胡兵,乞顏部為主,另有幽燕降軍隨行。加上匈奴、突厥近幾日壓來的前鋒,人數應不會超過我軍太多。」
他將幾枚小旗移到一處。
「岳家軍、郭將軍部、彭將軍部與地方守軍合計,兵力雖不算佔優,但若戰事只在常山、中山之間擴大,我軍依託城寨、山口與河道,絕不會敗。」
岳飛聽著,沒有露出半分松懈之色。
虞允文又道:「只是眼下最難測的,是五大部究竟還有多少兵馬正從長城以北繼續入關。幽燕盡失,關隘落在敵手,他們若不斷調兵南下,我們也難於立即知曉。」
岳飛的目光越過地圖,落向遙遠的北方。
幽雲諸州已在胡騎掌中,昔日邊關屏障盡成敵軍進退之門。
天漢軍隊想繞到敵後去斷糧襲擾,既無可靠道路,也無可依託的城池。
「幽雲在敵手,後方襲擾之策也不可行。」岳飛說道,「我們摸不清其糧道,更不知其主力到底要向何處。」
他轉身,望向帳中諸將。
「眼下之計,守住常山,盯緊井陘,不主動出擊為宜。」
乞顏部營地以北數十里,匈奴與突厥的部眾已沿河扎下連營。
遠遠望去,帳篷如連片的灰雲,戰馬拴滿坡地。
兩部人馬這幾日屢見乞顏部前出試陣,早已按捺不住,不少部將請戰,要趁天漢軍尚未聚齊,直取常山城下,然而主將的軍令始終沒有鬆動。
幽州會盟時定下的謀劃,已經一步步展開。
乞顏部在常山、中山一線鬧出聲勢,吸住天漢兵馬的目光;匈奴、突厥則只是壓在後方,為先鋒兜底,但不肯輕易將本部精銳投入堅陣之前。
鐵木真與諸子嚴肅議事時,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的大帳中,則暖意逼人。
幾盞油燈掛在木架上,將帳頂照得昏黃。
案上擺著風乾羊肉、烤得焦黃的鹿腿,還有幾壇從漢人村鎮掠來的濁酒。
伊稚斜斜坐在氈毯上,身上只披著一件黑貂領的大袍。
他年紀尚壯,臉頰寬闊,眼窩深陷,舉手投足間帶著北地騎將慣有的粗厲與野性。
幾名親衛立在帳門處,俱低著頭,不敢朝內多看。
帳角坐著一名漢人女子。
她穿著尋常農家衣裳,發髻也早已散亂,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臉色因驚懼而發白,手裡被塞了一隻酒杯,卻始終不敢飲下。
她本不是甚麼大戶人家的小姐,也沒有珠翠華服;只是眉眼清秀些,便在村莊遭劫時被人從人群里拖了出來,送入了這座大帳。
伊稚斜端起酒碗,飲了一大口,目光落在她臉上。「漢人的大戶都去了何處?」
女子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她低著頭,許久才小聲答道:「能走的大戶,早在安祿山那些叛賊南下時,便帶著家人南逃去了。」
伊稚斜挑了挑眉。
女子咬住嘴唇,聲音越說越低,卻仍壓不住其中的怨憤與哀傷。
「我們這裡……不似邯鄲、鄴城那些地方。聽說驍騎將軍在冀南時,早早便派人修寨、存糧,又帶著百姓撤走。可常山這邊,沒有人提前安排。」
女子繼續道:「安史大軍打進來後,先搶了縣城,又掃了鄉里。能搶的糧食、牲口、女人,都被他們帶走。村裡死了不少人,活著的便躲進山林,連煙火也不敢生。」
她抬起頭,眼裡有淚,卻沒有落下來。
「後來聽說安祿山敗了,鄴城也出了事。我們從山裡回來,看見田地還在,房子雖塌了,總還能修。大家都以為,總算能安生種一季麥子,過幾日太平日子……」
她的話停在這裡。
帳內炭火「啪」地爆開一聲,濺出幾點火星。
伊稚斜望著她,忽然仰頭大笑。笑聲粗重,在寬大的帳中來回震蕩,外頭巡營的騎卒也隱約聽得見。
「誰料我們來了?哈哈哈哈……」伊稚斜得意極了,將那女子打橫抱起便往後帳去。女子絕望之下也不敢掙扎,只是任由胡酋所為。
匪過如篦,胡虜卻更如細梳,前番安史之亂中逃過一劫的百姓,此番終究還是落在胡人手中。
男人去做苦力,女人被分派為妾為奴,天漢失去的領土上,苦難蔓延,仇恨也在燃燒。
匆忙啓用做臨時行在的汴州上下,本就帶著幾分草台班子的倉促。
趙佶帶著半個朝廷體系御駕親徵而來,行宮尚有不少宮室未曾修齊,外苑的磚石堆在路旁,幾處偏殿只砌起半截牆垣,遇上雨天,泥水便順著未鋪平的道路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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