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驚變,大婚(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長安方面,太子趙桓悍然發難,將左相嚴嵩下獄羈押,隨後率領東宮衛騎拋下都城,不管不顧地向東狂奔。
這位儲君一走,留守長安的官僚體系瞬間陷入了群龍無首的癱瘓。
自隴右、甘涼調撥的戰馬,從蜀中、巴中沿著棧道運送的錢糧賦稅,在長安轉運失當。
而在這場風暴的漩渦中心,卡在長安與汴州咽喉要道上的洛陽城外,卻駐紮著一支足以打破任何平衡的力量。
那是三朝元老趙充國統帥的涼州大軍。
自中秋節後,長安與汴州軍令相左,聖人下旨催他火速東出,而監國太子卻下令要他就地駐紮。
老將並未盲目站隊,而是將大軍磨磨蹭蹭地開到了洛陽地界,隨後便找理由停下了腳步。
「連日秋雨,道路泥濘,將士疲敝,輜重難行。」
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正旺。
趙充國端坐在帥案之後,須發皆白,雙手扶膝,穩如山嶽。
在他兩側,副將馬超與班超分席而坐。
馬超生得面如冠玉,眼若寒星,一身銀甲在火光下熠熠生輝;班超則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儒將的沈穩。
馬超開口發言:「咱們請示‘大軍需在洛陽暫行駐紮修整’的上書,兵部已經回話了——竟然不許!還說聖人有旨,嚴令咱們即刻拔營東進,不可有片刻耽擱。朝中分明是擔心我們與太子勾結,才故意駁回我們的請求!」
班超微微皺了皺眉:「都督,眼下的局勢確實棘手。太子下令讓咱們停步,聖人卻連下金牌催促。咱們如今屯兵洛陽,遲遲不向汴州靠攏,落在朝野眼裡,免不了要背上一個傾向東宮、不遵聖命的嫌疑。天家父子真的徹底撕破面皮,咱們這夾在中間的,怕是難以自處。」
趙充國聞言,依舊和藹可親,並未有甚麼不悅的氣色。
「忠於天子,那是你我本分。但為將者,也要懂形勢。天子與儲君相爭,若是處置不當,有過無功;若是因時而動,有功無過。」
趙充國頓了頓,取了地圖指點,馬超與班超立刻起身湊近案前。
老將的手指自幽燕一帶划過,最終落在西北的黃土塬地與河套地帶:「匈奴在這邊早有異動,太子能收到消息,我們的探子也查到了。」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兩名愛將:「咱們不靠向汴州,避免被捲入渾水,這叫留有餘地。只要大軍在這洛陽鎮著,一旦西北有變,咱們還能隨時掉頭,回師長安,護住關中!」
班超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馬超則咬了咬牙,盯著地圖上的幾處重鎮:「可若是聖人那邊逼得急了,咱們……」
「逼得再急,老夫也能用這秋雨拖上十天半月!」趙充國冷笑一聲:「天漢唯獨咱們涼州軍還可調動野戰。太子想用咱們壓制汴州,聖人想用咱們震懾太子。」
老將軍的眼神,任是二將都捉摸不透:「他們越是想用,咱們就偏不能被他們所用!按兵不動,待價而沽,方能保全。」
趙充國歷經三朝,曾親眼目睹過當今天子趙佶登基前,天漢長達十數年的皇權更迭與流血政變。
那些在權力鬥爭中站錯隊、最終落得個滿門抄斬下場的將領,他見得太多了。
就在三人借著微弱的燭火敲定這按兵不動之策時,大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渾身濕透的斥候撲入帳中,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啓稟大都督!汴州方向傳來確切消息,聖人已下旨,由復出的仇士良與禮部尚書楊玄感率領一標禁軍,正星夜趕來洛陽!」
「甚麼?」馬超劍眉一挑,手按劍柄,「衝咱們來的?」
「不,」斥候咽了口唾沫,急聲道,「他們是為了趕在洛陽地界,強行攔截擅離長安的太子殿下!」
大帳內瞬間陷入了沈默。只有炭盆里的木炭偶爾發出輕微的剝啄聲。
秋雨如鞭,狠狠抽打在汴州通往洛陽的官道上。泥濘的道路早已被馬蹄踩得稀爛,一行人馬披著蓑衣、頂著風雨,正在沒命地向前疾馳。
隊伍的最前方,復出統領禁軍的宦官仇士良騎在一匹毛色黯淡的戰馬上,縮頭縮腦,那張面白無須的臉在雨水的衝刷下顯得越發淒惶。
他身後不遠處,禮部尚書楊玄感則是一身常服,外罩蓑衣,策馬而行,看來是馬術嫻熟,毫無顛簸晃動。
仇士良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轉頭看了看四周灰蒙蒙的雨幕,又看了看前方徬彿永遠也跑不到頭的官道,只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麼憋屈過。
他原本因為在鄴城胡亂瞎指揮、導致中路軍全線崩盤而被聖人冷處理,這幾個月在汴州夾著尾巴做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曾想,這天上突然掉下個「復出」的大餡餅,還沒等他高興完,就發現這是吃屎的餡餅!
去洛陽攔截太子?還要解除東宮衛率的武裝?
這事兒若是辦不成,讓太子順順利利進了汴州,趙佶盛怒之下,他仇士良第一個要被拉去砍頭祭旗;可若是辦得太絕,真在洛陽和東宮衛騎動了刀兵,那太子殿下以「閹竪謀逆」的罪名要了他的腦袋,他是舉兵抗擊還是等死?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走了狗屎運,真把這差事辦成了,也是介入了天家的齟齬,沾了甩不開的因果,將來誰做皇帝,都少不了把他當做出氣筒!
仇士良在馬背上哀嚎了一聲,聲音在風雨中被扯得稀碎,聽著比鬼哭還難聽,「早知今日,還不如在鄴城戰死了,好歹算個殉國。」
落後半個馬身的楊玄感聽見這番帶著哭腔的抱怨,催馬上前,與他並轡而行,好聲好氣地寬慰道:「仇公公莫要這般灰心。聖人既然派你我同來,自然是信任公公的手段。況且,這差事也不全是咱們兩人扛著。等孫開府在汴州行完大婚之禮,便會立刻率親衛趕來洛陽支援。孫將軍是平叛的頭功,威望素著,有他在場居中斡旋,無論是東宮還是咱們,都不會失了分寸。這事兒,是辦不壞的。」
「你不提他還好,你一提他,我這心裡更沒底了!」
仇士良非但沒被寬慰到,反而瑟縮了一下。
他轉過頭,用一種比哭還難看的表情盯著楊玄感,聲音都在發顫:「楊尚書,他在河北的時候就拿刀砍我!我回了汴州,也在聖人面前說了他許多壞話……」
仇士良越說越覺得脖子發涼,在風雨中連連打著寒顫:「他現在得勝還朝,加開府儀同三司,還做了駙馬爺,那是聖人跟前的紅人!我這段日子天天都是提心弔膽,生怕他想起來秋後算賬。現在倒好,讓他來洛陽支援?別寬心了,我看他順手搞點甚麼陰謀詭計,把我坑死在那兒還差不多!」
仇士良越想越絕望,楊玄感沒有再開口勸解,而是端坐在馬背上,微微偏過頭,嘴角竟不可遏制地向上揚起,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八月廿八,天色剛剛泛出魚肚白,將軍府的正院裡便已燈火通明,開始了準備。
禮部派來的司儀官與一眾宮人將整個院落打點得井井有條,喜燭成對地燃著,將紅綢映照得流光溢彩。
孫廷蕭已在淨室里梳洗妥當。
宮人們將大紅的新郎袍一件件為他穿戴整齊,系上繡金的腰帶,束上玉冠,最後披上禮部特製的絳紫色大氅,大氅的領緣用金線繡著龍紋,在燭火中沈甸甸地發著光。
赫連明婕和鹿清彤,今日都不在。
她們各自識趣地退到了這座府邸旁人看不見的角落里。
外有民巷,赫連明婕大約是找了個地方爬上某處屋脊,遠遠地望著那條淨土鋪街的御道;鹿清彤則留在書房,將手邊一卷未看完的邸報往案上一壓,在一團安靜中等待著這一日的結束。
她們誰也沒有出現,誰也沒有給他一個眼神。
這是她們早就商量好的體面,也是她們各自咽下去的一口苦澀。
禮部的司儀官小心翼翼地上前,細細打量了孫廷蕭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開府,時辰到了,可以出發了。」
孫廷蕭沒有應聲,只是抬手撣了撣袖口,轉身向院外走去。
府門前,那匹御馬監親自選來的高頭大馬已經備好,通體黑亮,額前系著一朵紅綢花,烈烈抖動。
孫廷蕭翻身上馬,而大街兩側,此刻已經開始湧來百姓,伸長了脖子往這邊張望。
隨即,他臉上的肌肉便極自然地鬆動了,嘴角向上一牽,堆出了一副地道的新郎官笑臉,那笑容開朗、溫暖,帶著一股子平易近人的英雄氣,徬彿這場大婚當真是這亂世里最值得慶賀的大喜事。
迎親的儀仗在前頭鳴鑼開道,喜樂驟然奏響,熱浪般的鼓樂聲衝上了清晨的天空。
孫廷蕭策馬緩行,在儀仗的簇擁下向行宮方向移去,每經過人群稠密之處,他便微微側身,抬起右手向兩側的百姓揮動致意。
百姓們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驍騎將軍!」
「開府大人!」
「駙馬爺!」
其中有近些日子情緒壓抑,亟待一些歡樂的本地百姓,也有工地上,城外棚子里來的冀南百姓,那些在河北看著這個男人率軍與安史叛軍浴血廝殺的庶民,此刻擠在汴州的街巷里,滿眼含著真心實意的崇敬與歡喜。
有老人顫巍巍地舉著雙手拍掌,有孩子被父親扛在肩上,伸手向他揮舞著一截紅綢。
孫廷蕭向他們回應著,高頭大馬踏過鋪滿紅毯的青石板路,蹄聲清脆而沈穩,一下一下,與那震天的喜樂混成一片。
孫廷蕭又向右側的人群揚了揚手,接住了一個孩子拋來的野菊花,順手別進了大氅的胸口。
新郎官滿面堆笑,意氣風發,策馬而行,不多時已是到了行宮。
百官的朝服在汴州行在的大殿上匯成一片深紫與緋紅,莊嚴肅穆。
典儀的程序一道接一道,流水般走完,每一個細節都被禮部的司儀官掐算得分毫不差。
趙佶端坐在御座之上,難得地收起了這些日子的陰霾之色,擺出一副人君嫁女的慈父模樣。
他勉勵孫廷蕭的話說得冠冕堂皇,言辭懇切,甚麼「愛卿忠勇,朕心甚慰」,甚麼「善待柔福,夫妻和睦,共佐天漢」,字字句句都透著天家賜婚的鄭重與體面。
孫廷蕭垂首恭聽,應對得進退有據,不卑不亢,滿殿百官看著,無不暗暗稱道,心說孫大將軍以往喜歡胡鬧,今日卻是很有些禮數。
然而,在那套滴水不漏的禮儀外殼下,趙佶眼底殘存的那絲猜忌、疲憊與如釋重負,孫廷蕭悉數收進眼裡。
這道賜婚,本質上是一道套在猛虎脖子上的金鎖。
趙佶清楚,孫廷蕭亦清楚,滿殿的有識之士皆清楚。
只是這層窗戶紙,誰也不捅破,各自帶著自己心知肚明的算盤,將這場大禮演完。
典儀走到最後,宮人躬身引路。孫廷蕭隨著那一行宮人穿過遊廊,向柔福所在的殿閣行去。
喜樂聲漸漸遠了,腳步聲與衣袂摩挲的細響,在長廊上顯得格外清晰。
宮人們垂首在前引路,不言語,不抬頭。
孫廷蕭走在後面,掃視著已經見過幾次的行宮園景,此刻卻在不知不覺間,悄悄失了神。
自早間開始準備,諸多禮儀,如今已是下午,秋日高懸,溫潤和煦。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了一些極遙遠的東西。
沒那麼清新的空氣,喧鬧城市的噪音。彼時還是少年,對於婚禮沒有半點預想。
十六年了。
十六年的刀光劍影,十六年的勾心鬥角,十六年的流血與殺伐,他早已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十六年,再回不去了……」
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也沒有刻意宣之於口,只是極輕極輕地呢喃著,那聲音幾乎被廊外的秋風抹去,「倒是真要在這裡娶親成家了。」
前頭引路的宮人並未停下步伐,也未曾回頭。孫廷蕭也只是那麼說了一句,隨即便收斂了那一瞬的感慨,重新將那副堅不可摧的神情戴回臉上。
柔福等待的殿閣已在眼前。朱漆的大門半掩,門縫里透出暖融融的燭光,以及若有似無的香氣。
宮人停步,側身垂首,以手相引。
孫廷蕭站在那道門前,在邁步而入之前,默默地將那朵被他別進大氅胸口的野菊花輕輕按了按,確認它還在。
然後,宮人將門左右打開,請新郎步入,孫廷蕭微微一笑,邁步而進,循著香而去。
殿閣內並沒有太多自然的光線,但燭光將四壁映照得暖如流霞。
柔福公主端坐於雕花的妝台前,一動不動,徬彿一尊被供奉在最高處的玉像。
婚服穿在她單薄的身子上,竟絲毫不顯壓抑,反而將她本就清冷脫俗的氣質襯托得愈發驚心。
她手裡捧著團扇,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微微低垂的眼簾與那雙纖細得徬彿不勝風力的素手。
孫廷蕭大步邁入殿中,在司儀官的唱引聲中行禮如儀,隨即依照禮制,向柔福深深一揖。
卻扇的時候到了。
司儀官唱了一聲,柔福的手指微微動了動。那把團扇緩緩移開,向旁側輕輕一放。
孫廷蕭抬起眼來。
那張臉在燭光中顯露出來。
膚若凝脂,眉如遠黛,一雙眼睛清澈如秋水,此刻含著某種複雜而克制的情緒,輕輕落在他的臉上,又迅速低垂下去,長長的睫毛投下一道細碎的陰影。
嘴唇是淡淡的紅,因為蘇念晚這些日子的細心調養,多了幾分氣血的顏色,不再是令人憂心的慘白。
就這一眼,滿室的燭光徬彿都黯淡了幾分。
孫廷蕭沒有說話。
這一刻,禮部的程式流程容不得他多耽擱,司儀官已在一旁輕聲提示。
他回過神來,重新整束了神情,在宮人的引導下走到柔福身側,依照定制伸出右手。
柔福將那只蒼白纖細的手輕輕搭了上來。
掌心相觸的那一刻,她的手是涼的,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某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信賴。
喜樂在殿外驟然奏響,宮人們提起裙擺,依序排開,形成兩列迎送的儀仗。孫廷蕭微微收緊了掌心,穩穩地引著她起身,向殿門走去。
光從殿門的方向漫進來,將兩道並行的身影拉得長而清晰。一個披紅頂紫,挺拔如松;一個鳳冠霞帔,清冷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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