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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送使者去挖土或是吃燉菜(八虜之變篇,日常無肉)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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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滿朝文武為了是戰是和吵得不可開交之時,殿外忽然傳來一聲太監尖細的傳報聲:

「開府儀同三司、驍騎將軍孫廷蕭,上殿覲見——!」

這聲通傳,瞬間讓喧鬧的朝堂安靜了下來,大家刷地看向殿門口,徬彿抻著脖子的大鵝。

自從得了聖人「協理錢糧、在京休養」的旨意後,這位威震河北的悍將便被趙佶特許免了朝會議事,他自己辦事就是,實際上就算閒呆著趙佶也懶得管。

這幾日,他天天泡在汴州城外的各個工地上,頂著烈日與那些下官們為了勞役和錢糧的事兒扯皮,甚至還因為在賬目上「吃拿卡要、虛報空餉」,被言官們在朝堂上暗戳戳地蛐蛐了好幾回。

可此時此刻,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卻來了。

伴隨著沈穩而有力的腳步聲,孫廷蕭身著一身深紫色的高階武官袍服,邁著大步跨入了殿門,特意裝模作樣地將步子邁得極大,腰背挺得筆直,看上去像是要上台唱戲。

孫廷蕭目不斜視,對那站在丹墀之下的五名異族使節連正眼都沒給一個,徑直走到大殿中央,規矩地撩起袍擺,轟然下拜:「臣孫廷蕭,叩見聖人!吾皇萬歲!」

坐在龍椅上的趙佶一見他來,眼睛頓時一亮。

這位皇帝此刻心中竟生出幾分詭異的慶幸:幸虧之前用「明升暗降」的計策將這孫某人留在了汴州!

有個知兵的大將在,胡人們說些武力訛詐的話,也就蒙不住兗兗諸公了。

「孫卿平身。」趙佶也特意坐直了些,抬了抬手,語氣中透著幾分倚重,「今日五部使臣在此。對於這幽燕之事,以及方才他們所提的‘軍費’一事,你怎麼看?」

直到此時,孫廷蕭把下擺抖了抖,站起身來,用一副耐人尋味的眼神,緩緩掃向了站在一旁的五名使臣。

大殿內的空氣徬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孫廷蕭並未勃然大怒,也沒有像主戰派言官那樣破口大罵。

他那張冷硬的臉上,忽然綻開了一抹誇張、甚至透著幾分熱絡的笑容。

「嗨呀!」

孫廷蕭拱起雙手,邁開大步,竟是主動朝著那五人迎了過去,那聲調拉得極長,陰陽怪氣地嘆道:「這大半年來,本將與安史叛賊在河北打得是頭破血流。沒想到,幾位部族竟是如此高義,把那賊子們的老家給抄了!這一下釜底抽薪,真是讓叛軍軍心淪喪啊。本將在此,倒還真要替河北的百萬軍民,謝謝幾位了!」

這番話聽似是道謝,實則直指他們趁火打劫、不費吹灰之力撿便宜的強盜行徑。

使臣們與孫廷蕭的視線一交匯,便立刻察覺到了那張笑臉背後隱藏的算計意味。

但他們也知道,這畢竟是天漢的朝堂,這位驍騎將軍就算對他們有怨氣,也總不至於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暴起動武吧。

走在隊伍中間的慕容垂倒是面色不改。

他常年研究天漢,對中原人的這一套機鋒頗為熟悉。

他上前一步,雙手抱拳,用字正腔圓的漢話,頗有誠意地打了個招呼:「早聞將軍威名,今日得瞻風採,幸會!」

雖然沒見過這幾位,孫廷蕭那毒辣的眼力早已將這五人的服飾規制打量了個通透。

他認出了慕容垂身上那套鮮卑貴族的配飾,便先按著中原的武將禮數,回了慕容垂一禮。

隨後,他又一一與完顏宗弼、執失思力、耶律大石和於單打了個照面,場面上倒真是敷衍得滴水不漏。

「辛勞各位使者專程前來,想必各部主君此刻都已在幽州了吧。」

寒暄過後,孫廷蕭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轉過身來,語氣冷冽地切入了正題:「幾位方才說,要朝廷出錢勞軍?本將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說白了,你們無非是想讓天漢出錢,把幽燕各州給贖買回來。」

他冷笑了一聲,那目光如同刀鋒般刮過五人的臉龐,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們的底牌:「不過,你們進駐幽燕,那安賊祿山經營了十年的府庫,恐怕早就被各部掏得精光?拿了賊贓還不算,還要來找苦主討賞……這等買賣,若是放在道上,怕是連最下三濫的響馬都乾不出來吧?」

孫廷蕭這番毫不掩飾的嘲諷,登時讓那五位異族使節的面色沈了下來。

完顏宗弼本就是個火爆脾氣,加上自恃各部鐵騎撐腰,他那剛剛被按下去的傲氣再度翻湧上來。

他猛地一拍那粗壯的大腿,那頂貂皮帽子在頭頂晃了晃,橫眉怒目地指向孫廷蕭:「孫將軍,你也是帶兵打仗的人!莫要在這朝堂上逞口舌之快!我五大部十萬鐵騎如今就在幽燕飲馬,那是實打實的刀槍!這‘軍費’你們天漢若是拿不出來,難道就不怕我等順著那黃河南下,自己來這汴州城裡取嗎?!」

這番赤裸裸的戰爭恐嚇一出,滿朝文武,尤其是剛才主張議和的秦檜等人,頓時嚇得面無人色,甚至有幾個人嚇得直接縮了縮脖子。

然而,站在大殿中央的孫廷蕭卻不僅沒有絲毫退卻,反而大笑出聲。

那笑聲猶如一口洪鐘,刻意地甕聲甕氣。猶如看白痴一般盯著完顏宗弼,反唇相譏:

「好大的口氣!完顏兀術,你莫非真把這滿朝文武都當成了沒見過世面的三歲小兒?」

天漢外交場合,朝貢部國前來,當以漢名相稱,孫廷蕭卻只叫「兀術」,是不打算給好臉色了:「當初安賊祿山節度幽燕,你們這所謂的十萬鐵騎在哪兒?還不是在長城外面喝西北風,連半步都不敢跨進來!若不是吳三桂等叛變的宵小替你們打開了關門,現在我軍已經殺入幽州,說不得還要將你們論個不助天朝平叛的罪過。」

他目光如炬,步步緊逼,強大的氣場將那五位使臣死死壓制:「進了關又如何?毛皮帽子戴德舒服否?汗流浹背否?各位部族水土服了否?」

朝臣們聽完一陣哄笑,完顏宗弼也忍不住氣得冒汗。

「而如今呢?」孫廷蕭冷哼一聲,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煞氣,「如今安史匪首父子兩代,已經被我大天漢王師先後逼殺擒獲!史朝義尚在汴州死牢里等待問斬!完顏兀術,你要不要本將現在就奏請聖人,將那條喪家之犬提出來,當著這滿朝文武的面,好好和各位論一論,你們當初是如何與安史歃血為盟、許諾助他謀反的,後來又如何背刺他們?」

這驚心動魄的一問,讓那五人的面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即便是深沈如慕容垂和耶律大石,此刻也明白了這位天漢名將的難纏。此時只是打嘴仗,史朝義若是真來了,他們面上自然過不去。

「現在,你們居然有臉反過來勒索我天漢朝廷?」孫廷蕭轉過身,面向龍椅,雙手抱拳,朗聲喝道,「陛下!這些人實在是巧言令色,大言炎炎!」

他猛地轉回身,一指那五個臉色鐵青的使臣,聲音拔高了八度,在大殿內回蕩:「人常言,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但陛下明鑒!這些人,本也不過是我大天漢昔日納貢稱臣的藩屬附庸!他們何德何能與我天漢並稱‘兩國’?!因此也就不存在不斬之說!」

孫廷蕭壞笑:「既然他們沒有半點誠意歸還我天漢的領土,反倒是跑來這裡耀武揚威。依微臣之見,倒不如直接剝了他們的使臣衣冠,將他們全都打入死牢,去陪那史朝義作伴!再不然……」

此話一出,那本該莊嚴肅穆的朝堂上,瞬間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莫非孫某要提議斬殺幾人?

五使臣已是一凜,而孫廷蕭頓了頓,那雙虎目中爆出一團精光,似笑非笑地提議道:「再不然,陛下就把他們全都賞給微臣!臣這幾日正愁汴河淤泥太多,極缺膀大腰圓的壯勞力。把他們送去汴河邊挖土,豈不比在這朝堂上聽他們狂吠要有用得多?!」

緊接著,「噗嗤」一聲,不知是哪位平日里被孫廷蕭氣得牙癢癢的御史,此刻竟是第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笑聲猶如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蕩開了波紋。

無論是主戰的楊釗一黨,還是主和的秦檜之流,看著那五個被孫廷蕭這番缺德言論給罵得面紅耳赤、卻又無法發作的異族使臣,都覺得心底那口惡氣被狠狠地出了一半,不由得紛紛哄笑起來。

在這滿朝文武肆無忌憚的哄笑聲中,那五位異族使節的臉色可謂是精彩紛呈,紅一陣白一陣,簡直比吃了死蒼蠅還要難看。

完顏宗弼氣得渾身發抖,握緊了拳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孫廷蕭,恨不得現在就拔刀與孫廷蕭決一死戰。

執失思力和於單也是面面相覷,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還嘴。

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在場幾位自然不是秀才,天漢行在的廟堂之上也不是胡攪蠻纏的地方——但各部使臣來此,做的就是胡攪蠻纏的事情,對他們胡攪蠻纏,卻也正是對症下藥。

他們佔據了幽雲十六州原本就是趁火打劫,打劫完了不走就是侵犯疆土,現在拿著「幫助平叛」的理由要朝廷給好處,本就不是能好好談的事,換句話說,就算剛才趙佶直接卑躬屈膝答應了出錢贖回州郡,五大部就真拿錢走人嗎?

就在氣氛僵持到了極點、朝議眼看就要徹底淪為一場罵戰之時。

走在第二位的耶律大石終於動了。

他那張文士般沈靜的臉上並未流露出多少惱怒,反而自然地嘆了口氣,向前邁出半步,將幾欲暴走的完顏宗弼擋在了身後。

「聖人息怒,將軍息怒。」

耶律大石雙手抱拳,對著高踞龍椅的趙佶深深地躬身一拜,語氣中透著誠懇:「方才宗弼將軍一時情急,言語冒犯,還望天朝海涵。我等五部,既然是受天漢教化的屬國,此番南下,確實是帶著十二分的誠意,想要奉還幽燕的。」

他這番話一出,不僅給雙方都找了個台階下,更是巧妙地將剛才那番劍拔弩張的死局給盤活了。

耶律大石抬起頭,先是看了一眼孫廷蕭,隨後又轉向了御座之上的趙佶:「只是……如今貴國的百戰雄師剛剛平定冀南,士氣正盛;而我部十萬兒郎初入中原,立足未穩,也難免有些緊張。在這等情形下,若是雙方劍拔弩張、實非兩國之福。依外臣之見,不如傳令河北的雙方兵馬,先各自安守防線,切勿輕啓戰端。至於這幽燕交還的條件、以及大軍後撤的細則,咱們大可坐下來,慢慢地談。」

這番「擱置爭議、各自安守」的提議,算是精准地號住了趙佶的脈搏。

實際上,就在孫廷蕭奉旨南下汴州的這大半個月里,太行山東麓的局勢已經變得微妙。

以岳飛、郭子儀等百戰名將為首的天漢王師,在剛剛剿滅了安史之亂後,正是士氣如虹、求戰心切的巔峰時刻。

尤其是那些剛剛被收編的大燕降軍,更是卯足了勁兒想要在天漢朝廷面前將功贖罪、打回幽燕老家去。

河北北部的防線上,漢軍斥候與胡人游騎之間,已經真刀真槍地發生過好幾次流血摩擦了。

這等局面,對於前線將士來說是建功立業的好時機,但對於躲在汴州行在里的趙佶來說,卻無異於坐在火山口上。

這大半個月來,秦檜等主和派文官,每天都要變著法兒地在趙佶耳邊念起那本「國庫空虛、糧餉告罄」的爛賬,把若是再次開戰可能導致的「行在覆滅、江山傾頹」的慘狀羅列了幾百遍,早就把這位本就多疑怯懦的聖人嚇得夜不能寐了。

他一直盼著安史之亂平定,能繼續過豐亨豫大的爽快日子,可不喜歡為了戰事再提心弔膽。

維持現狀,絕不能再打下去了!這是趙佶心底最大的執念。

只要能安穩地坐在龍椅上,只要五大部不打過黃河,別說是談條件,就算是真的捏著鼻子再多割讓幾座常山以北的城池、賠上些錢糧換取他們後撤,趙佶也是一萬個願意的。

「好!好!耶律使節此言,深得朕心!」

趙佶那張原本還有些緊繃的臉上,瞬間如釋重負般地綻開了笑容。

他立刻連連點頭,順坡下驢地拍了板:「諸部向來與我安好,何必為了些許誤會傷了和氣?既然諸部有誠意奉還幽燕,那這防線便先各自安守!至於條件,咱們大可以慢慢商議,莫要傷了和氣!」

他大手一揮,將這樁棘手的差事順滑地甩了出去。

「今日朝議便先到此為止!諸位使者遠來是客,一路鞍馬勞頓,我天漢自當款待……」

趙佶那雙修長的眸子在大殿內轉了一圈,目光在秦檜與孫廷蕭兩人身上停駐,圓滑地做出了安排:

「秦愛卿,你向來心思細膩、精通禮數,今晚這接風宴,便由你來主持。孫卿……」趙佶又扭向孫廷蕭,「你最知軍中豪情。今晚,你便作為主陪,替朕好好招待招待這幾位遠道而來的‘功臣’吧!」

日暮時分,汴州行在的館驛內,漸漸掌起了燈火。

孫廷蕭在這汴州城裡並沒有甚麼將軍府邸,和隨行的鹿清彤赫連明婕等人一直佔據著此處的一整個跨院。

巧的是,朝廷為了彰顯「懷柔」之意,將給使臣們接風洗塵的宴席也在此處鋪開。

負責主理今晚接風宴的御史中丞秦檜,早早地指使著一幫禮部部員安排起來。

他雖然滿心不情願與這等粗鄙的武夫和蠻夷共處一室,但為了促成議和、坐實自己的「老成謀國」之功,還是賣力地將場面鋪排得精美奢華。

那些絲竹管弦、美酒佳釀,無一不透著中原天朝的富貴氣象。

而作為主陪的孫廷蕭並不懂這些,他堂而皇之溜達到了館驛後廚,將那幾個正愁著如何用精緻的點心討好異族使節的御廚給趕到了一邊。

隨後,這位剛剛在朝堂上還揚言要扒了使臣衣冠送去乾苦力的開府大將,竟是熟練地輓起袖子,親自指點著廚子們,弄出了幾道他在長安將軍府邸里私藏的粗獷菜式。

這幾道菜不僅做法大開大合,甚至連用料和蘸醬都透著一股子新奇,直把那幾個見慣了宮廷珍饈的御廚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多時,華燈初上。

伴隨著秦檜那拿腔拿調的唱喏,主客雙方終於在正廳內依次落座。

幾番虛偽的敬酒與寒暄過後,真正的重頭戲端了上來。

伴隨著一長串宮女那如流水般的碎步,各色正菜被分餐送到了每個人的食案上。

那五位異族使節原本還在暗自揣測,這天漢朝廷為了展示國威,定會端出些甚麼雕龍畫鳳、精緻得讓人不忍下箸的江南細點來。

可當他們低頭看向自己面前的食案時,卻全都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這哪裡是甚麼中原的精細玩意兒?

只見那寬大的青瓷海碗里,裝著的竟是色澤紅亮、燉得軟爛甚至連骨頭都快化了的紅燒大肘子!

旁邊還配著幾樣用各種瓜豆和不知名的野菜燉煮得稀爛的大鍋菜,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更離譜的是,那盤用來招待貴客的清燉與烤制羊肉旁邊,竟然突兀地擺著好幾個裝著各種稀奇古怪、顏色各異的蘸料碟子,其中有一碟甚至泛著詭異的幽綠色。

這等大開大合、甚至有些粗野的做法,讓這幾位異族使臣面面相覷。

完顏宗弼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坐在對面主陪位置上、正似笑非笑盯著他們的孫廷蕭。

他那簡單的腦子里瞬間閃過兩個念頭:這姓孫的要麼是在刻意地用這些粗劣的吃食來折辱他們;要麼,便是在這些稀奇古怪的蘸料和稀爛的燉菜里,下了甚麼吃下去就會讓人腹痛如絞、拉稀不止的毒藥!

其餘幾人顯然也存著同樣的疑慮,誰也沒有立刻動筷子。

就在這尷尬的當口,孫廷蕭卻豪爽地大笑了一聲。

他連看都沒看旁邊坐立難安的秦檜,而是自然地拿起面前的勺子,從自己那碗燉得稀爛的瓜豆菜餚里舀起一大勺,享受地送進了嘴裡,一邊嚼一邊含混不清地指著對面的使臣們說道:

「幾位使者遠來是客,想必在塞外是沒嘗過這些玩意兒的!那些個精緻好看的花架子吃不飽人,這玩意兒,你們指定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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