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開府儀同三司孫某是貪官巨鰐(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甚至連那座被言官諫阻的行宮外圍,也有一批挑揀出來的精壯勞役,正在「平整道路」——如此自然沒人好說甚麼。
「起——!嘿喲!走——!嘿喲!」
「兄弟們加班勁兒呦——哎嗨呦!」
震天的號子聲響徹雲霄,雖然這些人大多骨瘦如柴,但在那實打實的一日兩餐粗糧管飽的許諾下,竟也爆發出了驚人的幹勁。
康王趙構站在高高的碼頭石階上,有侍從給他掌傘遮陽。
他眯著那雙細長的眼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熱火朝天、卻又井然有序的龐大工地,心中不由得嘖嘖稱奇。
他一眼便看到了不遠處那個正輓起袖子、露出古銅色粗壯小臂,站在泥水里指點著幾個下官大聲嚷嚷的孫廷蕭。
「都給我仔細著些!那倉廩的防潮木板必須墊高三寸!還有那邊,河道挖得再深半尺!中午的粥棚多熬些稠的,要經得起插筷子!米不足,粥不稠,筷子飄起,管事的人頭落地!」
聽著那中氣十足的喝罵聲,趙構眼中的欣賞之色愈發濃重。
他本以為這位只懂得在馬背上砍人的悍將,面對這等千頭萬緒、比打仗還要繁瑣的後勤民政雜事,必然會束手無策、怨聲載道。
卻沒想到,這人不僅乾得風生水起,這效率更是比那幫只會掉書袋的工部、戶部文官高出了不知凡幾。
「真是一把好刀啊……」趙構在心中暗自感嘆,自己在汴州坐鎮,手下實在也沒甚麼得力的人才。
這等上馬能安邦、下馬能理政的全才,若是能徹底收歸己用……
就在康王心生感慨時,一個清瘦的官員,擦著額頭上的細汗,急匆匆地順著石階爬了上來。
來人正是前兵部員外郎楊繼盛。
先前在安祿山叛軍初起時,他便在朝堂上力排眾議,提出要傾舉國之力支持孫廷蕭在河北阻擊叛軍。
如今六部隨行來了一半,他被調任至戶部擔任郎中,恰好被分派到康王手下,負責協理這河道與糧倉的賬目。
楊繼盛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直臣。
他對孫廷蕭這位百戰名將本是極為敬仰的,但此刻,他的臉上卻寫滿了糾結。
他走到趙構身側,躬身行了一禮,又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閒雜人等,這才壓低了聲音,結結巴巴地開了口:
「殿……殿下。下官這幾日核查了孫開府報上來的勞役名冊與錢糧花銷的賬目。這……這賬目,似乎大有蹊蹺啊。」
趙構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便嚴肅以對:「哦?楊郎中發現了甚麼?孫開府畢竟是武將,賬目上或許有些粗疏也是有的。」
「殿下明鑒,並非粗疏,而是……而是一看就對不上數啊!」
楊繼盛急得直搓手,他是個忠直之人,既不願誣陷了心中的英雄,卻又不敢對康王隱瞞實情,只能委婉地將那層窗戶紙捅破了一半:「孫將軍報上來的名冊,說是徵發了汴州城外流民五萬人做工。可下官暗中派人去幾個工地上點過卯,這前前後後加起來的勞役,滿打滿算也就兩萬出頭!可是……可是那每日支取的口糧、發放的工錢,卻實打實是按照五萬人的份額從府庫里划走的!」
說到此處,楊繼盛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看得出來有幾分痛心疾首:「殿下……這……這多出來的三萬人份額雖然還沒查明去向,但這等明目張膽的吃空餉……孫將軍他……他怕是把這筆巨款,給摟進自己的腰包了啊!」
趙構聽完楊繼盛這番痛心疾首的密報,臉上卻沒有露出半點震怒或驚訝之色。他只是淡淡地擺了擺手。
「郎中言重了。」趙構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河道與倉廩的賬目,本王自會親自過目,聖人那邊,本王也會如實奏報。你不必過於憂心。若這其中真有甚麼見不得光的問題,本王定會親自向孫將軍過問,絕不會姑息。」
說罷,他轉過頭,再次將目光投向了碼頭上那個正在污泥中大聲喝罵的魁梧身影。
楊繼盛雖然滿心疑慮,但見康王這般表態,也不好再多說甚麼,只能悻悻然地拱手告退。
看著楊繼盛離去的背影,趙構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孫廷蕭貪財?吃空餉?
趙構在心中暗暗冷哼了一聲。若這孫廷蕭真的是個得到機會就中飽私囊的貪鄙之徒,那可就真是太好了!
一個手握重兵、威望震主,且毫無弱點和私慾的武將,那是足以讓任何上位者夜不能寐的噩夢。
可若這個武將有了弱點,貪圖黃白之物,懂得在賬目上做手腳……那他便不再是一尊碰不得的神佛,而是一個可以被拿捏、被收買,甚至在關鍵時刻可以擺弄的棋子。
趙構眯起眼縫,露出些和他平素不太相符的玩味表情。
另一邊,楊繼盛順著石階走下碼頭。
他雖然被康王輕描淡寫地打發了回來,但心中那股子執拗的軸勁兒卻被激了起來。
他暗自琢磨著,這幾日定要親自去那些個工地上好好暗訪一番。
萬一這位被天下人視為大英雄的孫將軍,骨子裡真是個貪墨公帑的國賊,那他楊繼盛拼著這身官服不要,也得給聖人上道血書參奏一番!
正低頭思忖間,迎面便撞見了一位身著青色官服、身段窈窕的官員。
楊繼盛定睛一看,來人正是新晉的驍騎軍長史,也是去年女科的狀元——鹿清彤。
按照天漢的官制,楊繼盛戶部郎中的品階,還是要高過鹿清彤這尚未正式高配開府的將軍府長史的。
鹿清彤見是他,立刻停下腳步,儀態端莊地款款施了一禮:「下官鹿清彤,見過楊郎中。」
楊繼盛本就不是個倨傲之人。
況且他深知,眼前這位女子雖是女流之輩,卻是實打實地由聖人殿前提名點中的狀元。
更難得的是,她不似那些只會在翰林院裡清談的酸儒,而是真刀真槍地跟著驍騎軍在河北的死人堆里摸爬滾打、籌辦過軍需實務的。
這等兼具才學與膽識的奇女子,由不得他不敬重。
他當即停下腳步,極為鄭重地還了一禮:「狀元娘子多禮了。」他下意識還是優先從讀書人出身相稱。
兩人寒暄了幾句,楊繼盛看著這位清雅端端麗的女子,聯想到剛才自己發現的那等醃臢賬目,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惋惜。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地提醒道:
「鹿長史。孫將軍如今平叛有功,加開府儀同三司,已是位極人臣,居功至偉。但越是這等烈火烹油之時,越是不可忘本,更不可被行在陪都的繁華與黃白之物迷了心智。」
楊繼盛深深地看了一眼鹿清彤,那眼神中透著幾分直臣的執拗與期盼:「狀元娘子乃是讀聖賢書之人,又深得將軍倚重。還望娘子能多多勸導將軍,莫要……莫要因為些許蠅頭小利,寒了天下清流的心吶!」
鹿清彤靜靜地聽著這位直臣的肺腑之言,視線越過楊繼盛的肩膀,望向遠處那熱火朝天的碼頭工地。
在那裡,烈日暴曬下的苦力們大多衣不蔽體,可那一張張汗水縱橫的臉上,卻有著難得的生氣。
這些人,不正是當初在黃河岸邊被絕望籠罩、被這天子腳下的繁華行在視作毒瘡和累贅的河北流民嗎?
他們曾經為了天漢的江山拋棄家園,換來的卻是被拒之門外、甚至要被當做棄子餓死的下場。
若是真如楊繼盛這般死守著那「清正廉潔」的規矩,等著朝廷那不知何時才能批下來的賑災糧,這些人怕是早就化作了汴州城外的累累白骨。
而有了聖人批復准許的動工指令,有司自然事事通融,行事迅速,說招工多少就招工多少,說出庫口糧就出庫口糧。
鹿清彤在心底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這天漢的朝堂若是真的清明,若是真的對百姓好,又何須孫廷蕭這等國之棟梁,去玩這些見不得光的「吃空餉」花招?
那賬目上多出來的三萬「空餉」人頭,自然根本不是為了填進孫廷蕭的私庫。這其中的貓膩,作為經手人的鹿清彤再清楚不過。
孫廷蕭不過是借著這修河道、建宮苑的名目,將那五萬流民中的青壯年挑出來,在各個工地上輪換著做苦力。
而那些根本乾不動重活的老弱病殘、孤兒寡母,則被暗中編入名冊「充充人頭」。
這多領出來的三萬份青壯男勞力的工錢與口糧,實際上是被打散了、均攤著發下去了,如此便讓他們不用靠有司稀薄的米湯活命,而是能吃飽飯,能沽點新布蔽體。
這些官場上的潛規則,那些真正「懂事」的貪官污吏自然不會多說甚麼。
孫廷蕭第一天就先溜了一圈,用一部分好處打點過那些上下其手的小吏,在那些人眼裡,這位新晉的駙馬爺不過是在同流合污,大家一起把這國庫的銀子摟進個人的小金庫罷了。
誰會吃飽了撐的去拆穿一個位極人臣開府大員?
萬一孫開府和以往的高太尉一樣睚眥必較,鬧得不識抬舉,被他一頓整治,豈不是小命不保。
可偏偏遇上了楊繼盛這等剛正不阿、眼裡揉不得沙子的直臣。
鹿清彤收回目光,面上卻不露半點端倪。
她像是個護短又有些天真的內宅婦人般,裝起了傻、充起了愣:「楊郎中說的是哪裡話。孫將軍素來最是體恤士卒百姓,這賬目上的事,怕是底下那些辦事的小吏粗心算錯了,又或是……又或是有甚麼咱們不知道的開銷。郎中放心,待下官回去,定然向將軍好生盤問一番,斷不讓他被這繁華迷了眼便是。」
她這番四兩撥千斤的搪塞,聽得楊繼盛是連連搖頭。
這直臣只當這位女狀元恐怕終究是婦人性子,被孫廷蕭的英雄氣概徹底迷了心竅,連這等明顯的貪墨之舉都要出言維護。
「罷了,罷了!下官言盡於此,狀元娘子好自為之吧!」楊繼盛氣得一甩袖子,唉聲嘆氣、滿臉失望地大步離去了。
鹿清彤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其實楊繼盛也未必不知,這天漢的錢糧從地方州府徵調,再轉運到這汴州行在統一划撥,這一路上經過了多少層剝皮抽筋?
各地負責徵收地方主官、漕運使、度支使,哪一個沒在裡頭吃過回扣、拿過空餉?
等運到汴州,真正落到孫廷蕭手裡去招工時,庫里的計數和實際充進來的數目,怕是都對不上。
若有人膽子大來查,說不定就挖出一連串人,想要他小命的都輪不上孫廷蕭。
「將軍便是真想貪……」鹿清彤在心底苦笑一聲,「這層層盤剝下來剩下的殘羹冷炙,還得先算算這五萬流民的工錢被打了幾折呢。這爛透了的朝堂,倒真是委屈了將軍這等英雄。」
楊繼盛氣沖沖地走遠後沒多久,河堤上揚起一陣輕微的塵土,一架掛著宮廷內造徽記的青篷馬車緩緩停在了碼頭附近。
車簾掀開,一隻纖纖玉手扶著車框,從車上下來的,正是如今暫住在行宮中陪伴楊皇后的玉澍郡主。
而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的,不是以往那些鹿清彤熟悉的侍女,而是一個穿著太監服色、低眉垂眼的瘦弱小廝。
鹿清彤在不遠處看著,雖然心中有些詫異,但出於禮數,還是立刻迎了上去,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下官鹿清彤,見過郡主殿下。」
「鹿長史快快免禮。」
大庭廣眾之下,玉澍左右一看,清麗脫俗的臉上掛起了無懈可擊的禮貌笑容。
她自然地虛扶了鹿清彤一把,柔聲細語地說道:「咱們在河北一起共患難、歷生死,情同姐妹。如今不過才幾日不見,本郡主這心裡,倒真有些想念狀元娘子了。」
聽到這番滴水不漏的「場面話」,鹿清彤低垂的眉眼中閃過一絲好笑。
甚麼緊緊是「情同」姐妹?
這天底下還有比她們兩人更「親密」的姐妹嗎?
兩人在河北戰場共過患難,更在孫大將軍的床榻上共承歡好,下面插著愛郎的玉柱,上面互相吻得忘了情呢。
大家都是被那個霸道男人肏弄得在床上死去活來的女人,彼此的深淺長短、放浪形骸的樣子都見過,如今在這光天化日之下,還要一本正經地演這出「端莊郡主與幹練女官」的戲碼,這汴州行在里的日子,倒也是真夠虛偽的。
「郡主言重了,下官也時常感念郡主在河北時的照拂。」鹿清彤同樣回以一個端莊得體的微笑,將這場戲穩穩地接了下來。
寒暄過後,鹿清彤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玉澍身後的那個小太監身上。
玉澍之前去「和親」帶的那些會兵器,懂武藝的貼身侍女,鹿清彤多半都認識。
如今玉澍既然被楊皇后留在行宮里陪伴,那她身邊服侍的人換成了宮里的太監宮女,倒也合乎情理。
只是……
鹿清彤忍不住多看了那個小廝兩眼。
這小太監雖然一直低著頭,身形也顯得有些單薄柔弱,但那露出的半張側臉,肌膚勝雪,五官輪廓竟是說不出的精緻。
若非他穿著這身太監服色,只怕說是個絕色的女兒家,也有人信。
「這宮里的小太監,模樣竟俊俏到了這等異常的地步?」鹿清彤心中暗自納罕,目光也不由得在那小廝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竟是一時有些愣神。
玉澍將鹿清彤的反應盡收眼底,倒已是看穿了鹿清彤的詫異。她自然知曉其中隱秘,只是嫣然一笑,風情萬種。
「還愣著幹甚麼?」玉澍微微側過頭,對著那個俊俏得過分的小廝吩咐道,「還不快把這御賜的好酒給孫大將軍送過去?這可是聖人念將軍在烈日下督建勞苦,特意命我從宮里帶出來的。」
「是,奴婢遵命。」那小廝刻意吊著一副男女莫辨的嗓音,但也算得體。
他雙手小心翼翼地抱起一個封著黃泥的酒罈,徬彿很費力地弓著身子,便朝著不遠處還在泥水里跳腳罵娘的孫廷蕭走去。
玉澍見那小廝的動作不甚麻利,還下意識地手去護了一下他身子,怕他跌了。
鹿清彤看著那小廝有些柔弱的背影,又聯想到玉澍剛才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心中猛地跳了一下。
這天漢的朝堂里,從來就沒有甚麼巧合。這小太監的模樣、玉澍親自來送酒的舉動,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特意設計的詭異。
「郡主,這小公公……」鹿清彤忍不住開口,想要探問個究竟。
然而,還沒等她把話說完,玉澍卻輕微地搖了搖頭,她微微靠近鹿清彤,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輕柔卻又極具分量地說了一句:
「好姐姐,讓她去就是,她要見見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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