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八千里路雲和月,萬年嘆久爭朝夕(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翌日清晨,邯鄲故城的府衙大堂內,氣氛凝重。
孫廷蕭端坐在正中的主帥大椅上,從容地聽著幾位隨軍主簿梳理著將要帶去汴州面聖的各項卷宗。
這滿堂的將領,如戚繼光、秦瓊、尉遲恭、程咬金等人,皆是肅穆地分列兩旁。
相較於孫廷蕭的淡然,這些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漢子,眼中皆是難以掩飾的憂慮與戒備。
對於當今聖人趙佶,這滿朝文武,甚至連孫廷蕭這個遠在前線的武將,皆是看得通透。
那是一位感情豐富、卻又容易沈浸在自己營造的那個繁華盛世夢境中的帝王。
他並不那麼考慮天下的實際情況,甚至有時候,你很難將他的窮奢極欲簡單地歸結為暴君的貪婪與殘暴。
那更像是一種病態的、為了維持他那如鏡花水月般唯美世界的極度自私。
若是他生在尋常百姓家,甚至哪怕家道中落的破落戶,憑他在書畫音律上那卓絕的天賦,也必定能成為一代流芳百世的大家。
可偏偏,他坐在了那張決定著天下蒼生生死的龍椅上。
一旦這殘酷的戰火蠻橫地打亂了他沈浸在藝術與柔情中的狀態,這位帝王便會迅速地陷入一種不知所措的恐慌之中。
他會本能地抗拒去做那些深層次的、關於軍國大計的複雜思考。
孫廷蕭心裡清楚,這道明升暗降的旨意,多半是朝堂上那些擅長揣摩聖意的權臣為了爭權奪利而搞出的名堂。
此時的趙佶,沈浸在「平叛大捷」的虛假喜悅中,多半還沒有對他這個力輓狂瀾的大功臣生出甚麼致命的殺機。
所以,這汴州,回去便回去了。
但孫廷蕭同樣篤定,隨著局勢的繼續發展,在這暗流湧動的朝局與凶險的胡人南下戰局面前,這位抗拒思考的聖人,也絕對做不出甚麼正確的決策。
先前在冀南平原上與叛軍激戰正酣時,他孫廷蕭手握「臨機專斷」的便宜行事之權,可以乾脆地將聖人那些荒謬的想法拋諸腦後。
可如今叛亂初平,大局暫時陷入僵持,那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強硬的做派,便行不通了。
不過,對付趙佶這等自我的帝王,倒也有省事的法子。
歌功頌德,獻上珍寶便是。
昨晚玉澍一邊哼唧一邊被他指揮著寫好的表奏上,聖人如何聖明,如何領袖天漢平定叛賊的話說的夠多了,趙佶吃這一套。
至於他周圍那些黨同伐異,生怕他孫某人權勢日隆威脅他們地位的奸佞,平叛這一仗確實沒甚麼油水可撈,不像去年攻破陽苴咩城,舜化貞的王宮里好東西多的是,皇帝有份大的,各位大臣也都能撈來東西打點。
此事暫時無所謂,反正孫廷蕭把安史頭顱帶回去邀功,至少精神上也足夠滿足趙佶的武功需求了。
「諸位,不必如此愁眉苦臉。」
孫廷蕭隨意地揮了揮手,打斷了堂內那壓抑的沈默,乾脆地宣佈了這趟汴州之行的安排:
「我此去汴州面聖,戚繼光、秦瓊、尉遲恭、程咬金……各位將軍各司其職,冀南的軍務決不可有半分松懈。」
「至於隨行的人員……玉澍郡主本就是奉旨回朝;蘇念晚身為太醫院的醫官,自然也是要一同回去復命的;赫連明婕繼續跟著我;還有鹿清彤,你身為本將的主簿,這沿途的文書往來以及到了汴州後那繁瑣的應對,少不了你來調度。」
大堂內,隨著孫廷蕭的軍令層層下達,眾將皆是神色肅穆。
戚繼光自送親之路起便作為這支軍隊非正式的副將,一路打磨新軍,此刻與秦瓊等驍騎軍三大將齊齊跨出一步,抱拳應諾。
孫廷蕭目光如炬,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果決:「列位諸公!幽燕胡騎必定會有所異動。若胡騎真的南下,你們只管見機行事!」
站在另一側的張寧薇聽到要與孫廷蕭分別,那雙原本猶如秋水般的眼眸中瞬間浮現出千般柔情。
但此刻身披軟甲立於大堂之上,她深知自己這黃巾新軍主心骨的擔子有多重。
她強壓下心頭的繾綣,乾脆地拱手領命,站在她身後的劉黑闥與陳玉成亦是昂首應聲,戰意凜然。
軍務安頓妥當,孫廷蕭又轉向了站在一旁的西門豹、宋璟、郭守敬等地方文官。
「這數月來血火連天,如今戰事暫歇,那些背井離鄉的百姓必然會陸續返回家園。」孫廷蕭的語氣緩和了幾分,「賑濟安民之事,便全仰仗諸位了。先前從叛軍手中繳獲囤積在各城池的財物,你們可自行擬定規制,分發下去,以解百姓燃眉之急。不過,有一點須得和百姓講明——這耕種生產,恐怕還來不及恢復,北邊的戰端便會再起,讓他們務必留有後路。」
孫廷蕭頓了頓,鄭重地拱了拱手:「先前為了平叛,本將無奈之下一手節度軍政。如今局勢稍緩,這地方政務,便該由各位自行把握了。日後無需再事事請示軍中,但若是遇到豪強阻撓、盜匪滋事,我麾下兵馬必責無旁貸!」
西門豹等幾位一直承受著巨大壓力的文官瞬間紅了眼眶,深深作揖還禮。
一番囑託下來,大堂內漸漸瀰漫起一股惜別的傷感。
而在人群的最末端,身為降將的田承嗣正局促地搓著手。
眼見眾人皆領了命,他這個半路歸降的「外人」覺得自己實在不配在這種信任的場合插話,便默默地低下頭,準備退出去。
就在這時,一陣沈穩的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面前。
田承嗣錯愕地抬起頭,卻見孫廷蕭不知何時已走到了他的身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田將軍。」孫廷蕭的聲音不大,清晰地落入了大堂內每個人的耳中,「本將此去汴州,定會向朝廷力陳,為這三萬多幽州降軍敲定一個安穩的去處!也定會為你這等早早歸附、迷途知返的將領博一個堂堂正正的職位!」
田承嗣渾身一震,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孫廷蕭。
「放心。眼下胡人按兵不動,我等軍民也確需休養生息。」孫廷蕭的目光銳利地望向北方,「但你記住——這筆血債還沒完!總有一天,本將會親自帶著你們,殺回幽燕,克復故土!」
此話一出,田承嗣竟是「哇」地一聲,當著滿堂文武的面,嚎啕大哭起來。
「嚎甚麼嚎!哭甚麼哭!」
程咬金那破鑼般的嗓門突兀地在大堂內炸響,他大步邁出,一把扯住田承嗣的胳膊,「你個破落戶,咱們領頭的是去汴州面聖、領賞受封的!那是天大的喜事,你這號喪,又不是人沒了!」
被程咬金這番插科打諢的粗話一攪和,原本大堂內有些凝重傷感的氛圍瞬間消散了大半。
田承嗣胡亂抹了把臉上的鼻涕眼淚,抽搭著點了點頭,惹得周圍幾位將領皆是忍俊不禁。
孫廷蕭也跟著笑了起來,擺了擺手道:「老程說的不錯,我這趟回汴州,可不僅僅是自己去領賞。到時候,定要讓聖人給在座的各位都加官進爵!」
「謝將軍!」堂內眾人齊聲高呼,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眼見氣氛活絡,孫廷蕭也不再拖沓,揮手散了這群將校文官,轉身便去後院與幾位紅顏知己收拾行裝。
此番那兩位監軍太監——魚朝恩和童貫,也接到了隨同回朝的旨意,便言明瞭同行。
未時剛過,日頭稍稍偏西,一隊精悍的車馬便已在邯鄲故城的南門處集結停當。
孫廷蕭並未讓城中的將領與官員前來送行。
這等亂局之下,那些虛頭巴腦的禮數遠不如讓他們各自做事來得實在。
然而,當他騎著那匹高大的戰馬緩緩踏出城門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怔。
故城外那原本因戰火而荒蕪破敗的官道兩旁,此刻竟三三兩兩地聚集了不少百姓。
正如孫廷蕭此前所料,戰事暫歇的消息傳開後,那些早先躲進深山老林或是逃難去偏僻村落的百姓,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返回家園。
他們衣衫襤褸,背著破舊的行囊,有的人挑著雜物,牽著老幼。
看見那面迎風招展的「孫」字大旗,這些飽經滄桑的百姓紛紛停下了腳步。
沒有敲鑼打鼓,沒有喧天震地的歡呼,他們只是默默地站在官道兩側,眼神中帶著一種敬畏與不捨,朝著那馬背上的將軍揮著手。
有些上了年紀的老嫗,更是忍不住跪在道旁,雙手合十,嘴裡念叨著祈福的話語。
孫廷蕭看著這些歷經劫難卻依然猶如野草般堅韌的百姓,心頭沒來由地一酸。
他收起馬鞭,鄭重地在馬背上直起身子,雙手抱拳,向著兩旁的百姓深深地拱手致意。
「駕!」
孫廷蕭剛要一抖繮繩,下令全隊啓程南下。
就在此時,城門內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一聲焦急的呼喊划破了沈靜的空氣:
「孫將軍!且慢行!」
城門洞開處,三騎猶如疾風般疾馳而出。
當先一人勒住繮繩,戰馬長嘶人立而起,穩穩停在數丈開外。
那人身著玄色軟甲,劍眉星目,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淵渟岳峙的大將風度,正是岳飛。
而在他身後隨行的兩員悍將,則是剛剛從南邊徐世績防區交割完兵馬、一路兼程北上歸建的楊再興與畢再遇。
孫廷蕭見狀,當即一拉繮繩,從準備啓程的隊伍中單騎打馬而出,迎了上去。兩人在道旁幾乎同時翻身下馬,大步上前,雙手重重地抱拳相抵。
「岳兄。」
「孫兄。」
「終究還是緊趕慢趕,險些錯過送別。」岳飛道。
他想起之前鄴城大撤退時,官軍分兵在即,他與孫廷蕭二人甚至顧不上主將的身份,親自輓起袖子幫著百姓搬運輜重。
那時在漫天的烽煙與逃難的兵荒馬亂中,兩人曾立下盟約,定要在仗打完之後,尋個清靜地方痛飲一番。
可誰曾想,自那之後戰局瞬息萬變。
哪怕是後來在邢州之戰中,兩人如神兵天降般默契合擊,徹底打垮了史思明的主力,卻也因為戰後的繁雜事務,連坐下來喝口水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原本打算趕在這北上常山布防之前,與孫兄把酒言歡,兌現當日的期許。」岳飛嘆了口氣,目光隨即變得深邃起來。
這頓酒自然不僅僅是為了敘舊,更重要的是,面對幽州那日益逼近的十萬胡人鐵騎,他亟需與這位並肩作戰的名將,好好推演一番接下來的破敵之策。
孫廷蕭爽朗一笑,拍了拍岳飛那堅硬的肩甲:「岳兄說笑了。若論這排兵布陣、對陣敵寇,你胸中怕是有千百種精妙的計策,何須問我?此番你奉命去常山一線扼守咽喉,一旦北邊的胡虜真的開了戰端,孫某在汴州,想必只管坐聽岳大將軍的捷報便是!」
聽出孫廷蕭話里的寬慰與信任,岳飛也不禁莞爾。
他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對朝堂算計的不平:「只怕這捷報,孫兄聽著也不會痛快。若是這次回了汴州,你真被那等高官厚祿給拴在了朝堂之上,不能讓胡虜親見驍騎將軍的威風,也是憾事!」
這句玩笑話背後,卻藏著兩人心照不宣的沈重。
哪怕是對朝堂傾軋並不熱衷的岳飛,此刻又怎會看不出這道聖旨背後的誅心之舉?
眼下北方十萬胡騎猶如懸在天漢頭頂的利刃,隨時可能落下,這等生死存亡的關頭,朝廷卻偏偏要把如今在河北聲望最隆、軍心最盛的大將調回汴州行在。
這等「明升暗降」的防備心思,簡直是擺在了明面上。
更讓人心寒的是,趙佶為了掩飾這等削權的舉動,甚至連召回受賞的藉口都做得漏洞百出——若是真心封賞,大可像以往那般,派遣欽差帶著丹書鐵券和金銀絹帛直接來大營宣旨便是。
如今這般,單單把孫廷蕭一個人叫回去,卻把同樣立下大功的岳飛和徐世績按在前線,這就差沒把「猜忌」二字刻在腦門上了。
主將一旦離營,這支剛剛凝聚起軍魂、成分複雜的混成軍團,戰力必然會有所折損。若是此時胡人突襲,豈不是要誤了軍國大事?
想到此處,岳飛那素來板正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只是礙於君臣之禮,他終究未將這大逆不道的話挑明,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朝堂之事,非我等武將所能妄議。但願……孫兄此去汴州,能早日復歸這冀南大營。」
孫廷蕭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他上前一步,雙手握住岳飛的雙臂,目光如電地直視著這位可以性命相托的同袍:「岳兄放心。這冀南防線,有你岳家軍親自坐鎮常山,加上郭子儀彭越等人互相策應,胡虜就算長了翅膀,也休想跨過這道防線!」
「待我從汴州歸來之日,便是你我聯手之時!到時候,咱們並肩殺穿那群胡虜的軍陣,直搗幽燕,痛飲黃龍!效仿那古之名將,封狼居胥,當浮一大白!」
「痛飲黃龍……封狼居胥……」
岳飛低聲咀嚼著這八個字,原本深邃的眼眸中瞬間燃起一團熾烈的火焰,但轉瞬之間,那火焰卻又被一股更加深沈的悵然所取代。
他松開手,退後半步,朝著孫廷蕭一揖。夏日的微風拂過他鬢角不知何時生出的幾縷白髮,平添了幾分悲涼。
「那便借孫兄的吉言了。」岳飛抬起頭,望著蒼茫的北地,喃喃自語道,「只盼著莫要等到胡虜踏破山河,冷了這滿腔熱血,再空自悲切。」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孫廷蕭低聲念了幾句詞,那猶如鐵鑄般的身軀竟是猛地一僵。
他只覺得喉頭瞬間被一團沈重的東西給哽住了,那歷經百戰、看慣了生死離別的眼眶,竟泛起了一絲酸澀。
他抿緊了乾裂的嘴唇,用力地擺了擺手,試圖揮散這股突如其來的蒼涼:「岳兄莫要再說這些了。你這等頂天立地的漢子,平白說出這話,倒引得我這心思粗豪的人,也真生出了幾分悲切。」
官道旁,狂風捲起漫天黃土。
兩位足以決定天漢國運的鋼鐵漢子,就這般相視而立。
沒有劍拔弩張的爭鋒,唯有那種唯有真正站在刀尖上護國的人,才能懂的惺惺相惜與無奈。
站在一旁的楊再興與畢再遇這兩員百戰猛將,看著這一幕,亦是忍不住別過頭去,神色動容。
不遠處,鹿清彤一襲素雅的文官青衫,正步履匆匆地趕來。
她見兩位主將正在話別,便識趣地在數丈開外停下了腳步。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那雙清靈溫柔的眼眸默默注視著孫廷蕭那寬闊的背影。
孫廷蕭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翻湧的情緒盡數壓回心底,再次雙手抱拳,鄭重地舉至胸前。
「岳將軍!」孫廷蕭的聲音恢復了那股殺伐果斷的冷硬,「此番我若暫留汴州未能歸來,而北邊戰事驟起,請將軍務必以國事為重!切勿去在意那些只會在朝堂上搖唇鼓舌的言官口舌!」
他眼中爆出一團駭人的精光,一字一頓地說道:「真到了那一步,你只需派人知會我驍騎軍大營一聲。我留下的那些部屬,必將唯將軍馬首是瞻,全力協助你抗擊胡虜!屆時,無論那汴州行在發下多少道掣肘的聖旨,哪怕是連下一百二十道金牌要你退兵,你也全當它是耳旁風,統統不要去管它!」
這番話,說的既是沒來由,又是大逆不道,等同於將軍權威徹底凌駕於皇權之上。
但岳飛聽了,卻沒有半點責怪之意。他迎著孫廷蕭的目光,凝重地點了點頭。
「功名利祿,不過塵土。」岳飛沈聲回道,語氣中有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願君此去汴州,萬事順遂,早日歸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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