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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驍騎軍兵圍廣年城,回馬槍挑落史思明(安史之亂篇終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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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終於在入夜前停歇了。

此時的冀南大地,廣年城已然成了這百日叛亂留下的最後一塊也是最硬的頑石。

至於那些散落在太行山腳和漳河沿岸的零星小城小寨,早就隨著鄴城的崩潰而望風而降,老辣的徐世績自然會去慢慢消化這些勝利果實。

受困於這場大雨和泥濘的道路,南線的官軍並未急於進一步北上逼近廣年。

而距離廣年最近的邯鄲故城方向,孫廷蕭的動作更是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沈穩。

他沒有採取任何快速突擊或連夜奔襲的戰術。

對於這位驍騎將軍而言,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叛軍已經被逼到了絕境,多等一等,讓恐懼和絕望在廣年城頭再發酵一會兒,反而能減少不必要的攻城死傷。

兩千名武裝到牙齒的驍騎軍重騎兵在前方開道,其後是三萬名陣型森嚴的步卒。

孫廷蕭一馬當先,戚繼光緊隨其右作為副將,秦瓊、程咬金、尉遲恭三大猛將策馬揚鞭,氣勢如虹。

而在孫廷蕭的身側,赫連明婕與玉澍郡主皆是一身貼身的輕甲,提劍持弓護衛左右;鹿清彤一身官袍,端坐於戰車之上;張寧薇則帶著陳玉成、劉黑闥等一乾黃巾新銳游走在側翼。

旌旗蔽日,刀槍如林,邢州之戰後修整已久的驍騎軍終於在這一刻,向世人展露了它那令人窒息的全盛姿態。

廣年城,已經遙遙在望。

歷經了這百日的血戰,兩破邯鄲、邢州絞肉、陣斬敵將無數,如今這最後一場平叛之戰的勝利果實,幾乎已經送到了嘴邊。

只要拔掉廣年這顆釘子,安史叛軍便算是徹底被抹去了。

然而,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孫廷蕭,臉上卻尋不到半點大功即將告成的狂喜。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黑壓壓的軍陣,望向道路兩側那被暴雨衝刷得泥濘不堪、雜草叢生的荒野,眼底深處,翻湧著一股極深的悵然與無力。

往年的這個時候,這片冀南平原上,本已當是麥收完畢。

可今年呢?

除了那些躲進太行山深處的少數村落或許還有點指望,這漫山遍野的良田,早就被戰火和馬蹄踐踏成了一片焦土。

而今這般大雨落下,會不會像去年那般,再次引發黃河流域及各支流的洪水?

若是年景安生,這裡有西門豹、宋璟、郭守敬這等乾吏,將他們提拔成州郡長官,可以組織疏濬河道,修整堤壩,興修水利,讓這片土地重新煥發生機。

可這一切的謀劃,在這個春天剛露頭的時候,就被安祿山起兵硬生生地打斷了。

孫廷蕭默默地攥緊了手中的繮繩。

他忽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遺憾。

因為他很清楚,這片大地,並非他心中所懷的那片熱土。

在那裡,若是有這等大災大難,哪怕相隔千山萬水,也會有鋼鐵鑄就的巨龍呼嘯,會有如同大鵬般的鐵翼划破長空,將天南地北無窮無盡的糧食物資,方便、迅速地運送到每一個受災者的手中。

那裡沒有餓殍遍野,不必易子而食。

可在這個修羅場里,戰爭帶來的瘡痍,哪怕僅僅只有百日,也足以將幾十萬無辜的百姓推入地獄,讓數百萬流離失所,缺衣少糧。

哪怕他殺光了所有的叛軍,這片土地想要重新恢復元氣,又要熬過多少個忍飢挨餓的寒冬?

孫廷蕭在心底發出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嘆息。他收回了那充滿悵然的目光,再次抬頭時,眼中已經只剩下了如刀鋒般冷硬的殺意。

護城河邊的高地上,孫廷蕭再次站在了這個他曾經駐足眺望過的地方。

上一次站在這裡,是他二打邯鄲故城前的那段時日。

彼時的廣年城內不過區區幾千小兵,守軍有限。

監軍魚朝恩曾在這裡皮笑肉不笑地質問他,說是何不趁廣年兵寡、援軍未至,直接拿下此城,省得夜長夢多?

孫廷蕭懶得搭理他,連個眼神都沒給。

魚朝恩當時吃了個軟釘子,氣得臉色鐵青,卻也無可奈何。後來的一切,早已證明瞭那個沈默比任何話語都更具分量。

而此刻,故地重游,時局卻已是天翻地覆。

廣年城頭旌旗密布,那是史思明整頓後的精兵防禦。

城外,還有大批從鄴城一路潰逃至此的敗軍,雖然被拒於城門之外,卻依然擁塞在護城河邊,猶如一堆隨時可能引燃的柴薪。

這廣年的護城河,寬闊而深邃,在剛剛經歷過暴雨的衝灌後,水色渾黃,湍流不止。

孫廷蕭掃了一眼這道天塹,隨即下令全軍在距離護城河外側的安全距離處安營扎寨,不緊不慢,不急不躁。

現在,已經沒有硬碰硬的必要了。

他可以確定,史思明絕不會出城決死一戰。

邢州之戰後他在廣年蟄伏不動,鄴城的變亂打亂了他的時機,現在他已絕不會為了那群剛剛送上門來的敗軍,就在這等不利的時機與官軍做魚死網破的決死衝擊了。

旌旗獵獵,將領們在孫廷蕭身後依次肅立,無一人開口多言,靜靜等候著下一步的軍令。

而一旁的兩位監軍,此刻的姿態也是格外的有趣。

魚朝恩站在人群的邊緣,臉上堆著一個意味不明的皮笑,眼神卻是複雜的。

他跟著孫廷蕭這支部隊當了兩個多月的監軍,走遍了邯鄲、邢州到鄴城這一線,親眼目睹了一場場讓他心驚肉跳的血戰。

他曾被孫廷蕭不止一次地威嚇折辱,甚至有那麼幾次,他覺得自己隨時可能被這個粗鄙武夫拿去墊刀口。

但回頭想想,這兩個多月跟下來,他這條貴重的命,不僅毫髮未損,甚至還在這等安全距離內,親歷了一段足以讓他在回宮後吹噓半輩子的「軍旅傳奇」。

這讓他對孫廷蕭的氣惱,微妙地與某種他本人都說不清楚的複雜情緒糾纏在了一起。

至於童貫,這位比魚朝恩更為老道圓滑的監軍,則是始終保持著那副笑眯眯的和善模樣。

他攏著手,看著四周這等劍拔弩張卻又詭異平靜的局勢,識趣地一言不發。

最新的訊息在半個時辰前傳來:安慶緒等人已經入城一日,但史思明依然沒有開城,那批滯留城外的鄴城敗軍,就那麼孤零零地蜷縮在護城河邊,於雨後的泥濘里苦熬著。

沒有人知道城內發生了甚麼。

或者說,明眼人都已經猜到了,只是沒有人捅破這層窗戶紙。

「稟將軍!」

一名探馬踩著泥濘飛奔而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那張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駭然,「城頭……城頭有異動!」

話音未落,不需要任何人去多加說明,營地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經齊刷刷地投向了廣年城的方向。

只見那座已經沈寂了大半日的城頭,忽然有幾條粗繩從城垛上垂了下來。

繩端,懸掛著幾具腦袋耷拉的屍身。

那是安慶緒。還有安守忠、崔乾佑,以及嚴莊、高尚。

他們安靜地懸掛在廣年城的灰色城牆上,在傍晚的微風中輕輕地搖晃著。

片刻之後,又有一名探子飛奔來報:「將軍!廣年城內有動靜!史思明……史思明已在城內接受了叛軍各部的歸附,傳言他已自立為燕王,控制了城外那批敗軍!」

這場變亂,最終也將被這個時空的後人稱之為,安史之亂。

廣年城外,護城河邊。

看著安慶緒等人的屍首,城外的敗軍沒有人哭嚎,也沒有人憤怒。

這些人已經徹底麻了。

從五月間在黎陽與官軍對峙,那時節的幽州兵馬是何等的意氣風發——隱然有拿下河洛、進取關中、顛覆天漢江山的磅礡勢頭;到隨後幽州叛變、安祿山重病後撤,士氣開始一點點地崩塌;再到鄴城政變、主君弒父、友軍相殘;最後是這幾日之內急轉直下,從還能坐在談判桌上討價還價的困獸,變成了連褲子都跑掉了的喪家之犬。

這幫歷經了百日腥風血雨的士卒,他們的神經早已被反復蹂躪得麻木而空洞。

此刻,即便是看著自家主君的屍體從城頭垂下來,那滿眼的漠然,也不再是任何情緒,而是一種徹底燃盡之後的灰燼。

沒有人想著去報仇,也沒有人有力氣去考慮是就地投降孫廷蕭、還是去叩廣年的城門歸附史思明。

所有人都只是呆坐在泥水里,茫然地看著這個被他們親手攪爛的世界。

直到史思明派來的人從城門的側門裡走了出來,傳達著史大將軍接受眾人歸附的安排時,這片沈默的人海才發出了一陣如同枯樹葉被踩碎般細微的騷動。

沒有歡呼,沒有抗議。

所有人沈默著,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身,跟著那些引路的人,如同行屍走肉般魚貫而入。

反正又能如何呢?很快,又不知道是甚麼結局。

廣年城內,縣衙後堂。

史思明和田乾真相對而坐。

這是如今叛軍陣營里,最後兩個還稱得上是真正將領的男人。

田乾真雙眼微眯,沈默不語;史思明則把那方安慶緒交出來的大燕玉璽隨手擱在了桌角,也不去看它,只是手指不緊不慢地敲擊著桌面。

「孫廷蕭就在城外。」

史思明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你說,我們是降,還是……最後搏上一把?

田乾真沈默了片刻,抬起眼睛看了看窗外那片烏沈沈的暮色,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將軍手裡,五千曳落河尚在,加上城外收攏的敗軍,賬面上兵力不少。但將軍比我更清楚,那些人不堪為用。」

他頓了頓,又道:「孫廷蕭不急著攻城。他在等咱們自己氣力衰竭。」

「我知道。」史思明的手指停了下來,那雙狼一般的眼睛,透過窗櫺,望向了遙遠的北方,「但我也知道,若是就這麼降了,弟兄們命能留幾日,也說不准。」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那種極度壓抑的沈默,將整個後堂填得滿滿當當,令人窒息。

而在廣年城的另一處營院裡,被排斥在父帥議事圈之外的史朝義,正在焦躁地打馬巡視。

今天發生的事情,對他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

安慶緒那具屍體懸在城頭時,那雙已經失去生氣的眼睛,在史朝義騎馬經過時,徬彿依然帶著臨死前極度絕望的驚恐,死死地向下凝視著。

那個畫面像是一根細針,扎進了史朝義最脆弱的那塊心裡,令他至今無法平靜。

那個和他同樣是叛軍二世祖的男人,死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如此之不體面。

如果有朝一日……

史朝義死死地咬住了牙關,不敢再往下想。

從囚車旁打馬而過時,他的心又是一陣哆嗦。

那位天漢的秦檜中丞,此刻正縮在囚車里,滿身狼狽,一臉菜色,卻偏偏還活著。

史朝義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了視線。

慘是慘了點,但留著一條命,在這等亂局里,反而顯得彌足珍貴。

史朝義越想越煩,便打馬往自己的駐地趕去,試圖用那種機械的運動來驅散那股揮之不去的陰霾。

他的決斷時刻,也快到了。

次日清晨,連日暴雨積攢下的泥濘在初升驕陽的炙烤下,表面漸漸凝結出了一層硬殼,底下卻還是泥巴。

孫廷蕭並沒有下令即刻攻城。他甚至連試探性的進攻都未曾發起,而是選擇了另一種更為殘酷、更摧殘敵軍心智的戰術——公開備戰。

隨著驍騎將軍的一聲令下,三萬多官軍在距離廣年護城河不到兩里的開闊地上,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整座大營徬彿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工坊,沈悶的伐木聲、粗重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隨軍的工匠們指揮著精壯的步卒,將從太行山余脈砍伐來的巨木當眾剝皮、鑿孔,一架架攻城用的雲梯、井闌乃至重型拋石機的底座,就在守城叛軍眼皮子底下,如雨後春筍般被拼接成型。

與此同時,數以千計的士卒正揮舞著鐵鍬,將挖出的泥土裝入粗麻編織的土袋中。

一車車、一擔擔的土袋被運至陣前,堆積成了一座座小山。

誰都看得明白,這些土袋是為了填平那道渾黃寬闊的護城河而準備的。

孫廷蕭就是要讓廣年城裡的人清清楚楚地看著,絞索是如何一點一點套上他們脖頸的。

這是一種純粹的陽謀,沒有任何遮掩,卻帶著泰山壓頂般的無情。

城外的每一聲巨木落地的悶響,每一輛推車發出的吱呀聲,都徬彿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城頭那些早已形同枯木的叛軍心頭。

就在這令人幾欲發瘋的壓抑氣氛中,一名驍騎軍中的射聲將奉命策馬而出,馳至護城河邊。他仰面看向城頭,彎弓搭箭。

「嗖——」

一聲尖銳的鏑鳴划破長空。

那支特製的長箭如流星趕月,越過寬闊的護城河,穩穩地釘在了廣年城樓的粗大木柱之上,箭尾的白羽兀自震顫不休。

箭桿上,緊緊綁著一封素絹寫就的書信。

這是孫廷蕭射入城中的約戰書。

信很快被取下,火速送到史思明手上。史思明接過這封箭書,面無表情地展開。一旁的田乾真屏息凝神,靜待主帥的反應。

孫廷蕭的信寫得極簡,沒有連篇累牘的謾罵,更沒有引經據典的廢話,只有冷冰冰的幾句通牒。

信中大意明言:官軍已四面合圍,廣年已成死地。

今期約會戰,爾等若尚存半分悍勇,便出城與我軍在野外列陣,決一死戰,求個痛快;若自知不敵,便即刻開城獻降;若是還要負隅頑抗,困守孤城,待我軍填平濠溝、重器列陣,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好一個孫廷蕭……」史思明將絹帛隨手扔在桌案上,手指習慣性地在桌面上輕輕叩擊,「在幽州多年,從未想過朝中有如此悍將成勢,我真是老了。」

田乾真低眼瞥見信中內容,眉頭緊鎖,沈聲道:「將軍,廣年城池雖小,但城防尚在,若是閉門死守……」

「死守?守給誰看?又等誰來救?」史思明冷硬地打斷了他,目光掃向窗外那片慘淡的天光,「廣年城中存糧已然見底,還多了殘兵兩萬。就算我們能借著城牆抵擋他三五日,鄴城的徐世績、邢州的岳飛很快就會大軍壓境。到那時,他只需圍而不打,城裡的軍心一旦徹底崩潰,嘩變就是遲早的事。安慶緒是怎麼死的,難道你想讓我再重演一遍?」

他深知,孫廷蕭的這封信,就是要扒光他們最後的一層遮羞布。

繼續困守,只會在絕望與飢餓中被自己人反噬,落得個屍骨無存;投降,以他幽州南下、屠戮河北無數城池的罪孽,朝廷豈能容他活命?

既然戰自己不得活,投降自己也不得活……

「傳我軍令,」史思明霍然轉身,聲音如鐵石交擊般鏗鏘,「給孫廷蕭回信。明日午時,廣年城外,我軍出城列陣,與他決一死戰!」

田乾真神色一肅,知道這已是退無可退的最後抉擇,當即重重抱拳領命:「末將遵命!這就去集結兵馬,整頓甲衣!」

隨著回信的羽箭越過護城河,射向官軍的大營,緊張的氣氛再次瀰漫了廣年內外。

史思明披掛整齊,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緩緩步上廣年城的北門城樓。

極目遠眺,但見城外數里之處,孫廷蕭的連營橫亙在廣闊的平野之上。

營盤扎得極具法度,中軍大帳巍然屹立,四周鹿角拒馬交錯,深溝高壘,旌旗隨風獵獵,矛戈閃爍著森冷的寒芒。

進退有據,守御森嚴,端的是堂皇齊整,盡顯一代名將之風。

看著這般無懈可擊的軍陣,史思明有一絲困惑。

算起來,他與已經死在鄴城的安祿山年歲相仿,如今都已是年過五旬的人了。

相比城外那個正值壯年、三十出頭便名震天下的驍騎將軍孫廷蕭,史思明在歲數上已然偏大。

然而,歲月的風霜並未完全壓垮這具經歷過無數次屍山血海洗禮的身軀。

他雖生得顴骨高聳、面容略顯削瘦,但身板依舊精壯如鐵,寬闊的雙肩和粗壯的手臂里,依然蘊藏著足以在萬軍叢中親自衝陣肉搏的駭人爆發力。

三十年了。

史思明在心底暗自盤算著。

從當年在幽州邊陲苦寒之地的一個無名小卒起步,刀頭舐血,踩著無數突厥人和契丹人的屍骨,他與安祿山並肩作戰,一步步拼殺到了今日的地位。

天下人皆知他史思明用兵狠辣,胸中頗有韜略,單論打仗的本事,絕不在那些朝廷名將之下。

然而,有安祿山這棵大樹橫在前面,他終究只是一介幽州節度使麾下的將領。

論及地位,他比不上年齡相仿卻早已貴為一方都督、坐鎮山東的徐世績;論及聖眷與風光,他更是無法與孫廷蕭、岳飛這等獨領一軍、出入朝堂如履平地的少壯派新銳相提並論。

長久以來,他就像是安祿山大纛下的一道暗影,鋒利無匹,卻始終屈居人下。

可如今,天翻地覆,大燕的法統隨著安慶緒的屍體一同懸掛在了城頭,這三四萬殘存的百戰之兵,以及叛軍最後的全部希望,都沈甸甸地壓在了他史思明一個人的肩頭。

城中的部將們心思各異,卻也並未完全死絕了念想。

許多人還在奢望著,明日若能憑著這數萬兵馬打贏一仗,或者哪怕只是狠狠挫一挫孫廷蕭的銳氣,便能以此為籌碼,向天漢朝廷博取一個更為優厚的招撫條件。

退一萬步講,即便朝廷不容,若是能打出大燕殘軍的威風,北面那已經佔據幽燕的五大部胡人,或許也會看在這支生力軍的份上,給予他們足夠的重視與接納。

不管怎麼算,這三四萬老營兵馬,是他史思明安身立命、周旋於亂世的最後底牌。

但史思明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橫亙在他與天漢朝廷之間的,是一道早已無法填平的血海深仇。

自今年三月大軍南下以來,這大半個河北的城池,幾乎都是他史思明親手指揮攻陷的;常山太守顏杲卿那寧死不屈的硬骨頭,是他親自下令敲碎、處決的;中山守將劉琨,亦是死在他麾下兵馬的亂刀之中。

更不必提在那場慘烈無比的鄴城大戰中,正是他親率鐵騎,如同神兵天降般從側翼鑿穿了官軍中路,將仇士良的數萬兵馬填了溝壑,幾乎將天漢官軍徹底擊潰。

這一樁樁、一件件,早就將他史思明的名字刻在了天漢朝廷的生死簿上。

如今的長安留守、汴州行在,乃至這城外的數萬官軍,人人皆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飲其血。

這種刻骨銘心的仇恨,正如這廣年城內的數萬叛軍,對城外那個將他們逼入絕境、連番施展奇謀的孫廷蕭深惡痛絕一般。

雙方之間,早已沒有了半分妥協與退讓的餘地。

史思明雙手重重按在粗糙的城垛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迎著獵獵作響的秋風,遠眺著那座森嚴的官軍大營,冷硬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凶戾的殺意。

既然退無可退,那便在明日的曠野上,用刀槍和鮮血,來做個最終的了斷吧。

中軍大帳內,牛油巨燭將寬闊的帳幕照得通明,卻化不開主帥眉宇間的那抹凝重。

孫廷蕭端坐於帥案之後,手中捏著那方從城頭射回來的素絹。

他盯著上面「明日午時,決一死戰」這八個力透紙背的字跡,濃眉緊緊皺起。

一瞬間,他眼中閃過一絲慍怒,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想要發作,但最終只是冷哼了一聲,將那方絹帛重重地拍在了案幾上,甚麼也沒說。

這聲悶響,拉開了戰前軍議的帷幕。

孫廷蕭站起身來,走到懸掛著的河北堪輿圖前,嗓音低沈而冷硬,開始有條不紊地佈置明日的陣型。

秦瓊、程咬金、尉遲恭以及副將戚繼光等人肅立兩旁,凝神靜聽。

大帳內的氣氛並不壓抑,反而透著一股同仇敵愾的亢奮。

官軍將領們心裡都清楚,如今的廣年叛軍已是甕中之鱉,明日城外野戰,漢軍必勝。

軍令一一下達,眾將轟然領命。然而,在佈置完戰術後,孫廷蕭的目光卻再次落在那封回書上,眼神中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了幾分沈吟與猶豫。

帳內眾將未曾察覺主帥的異樣,但侍立在帥案側後方的鹿清彤,卻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這位女狀元心思何等通透,她太瞭解眼前這個男人了。

鹿清彤輕步上前,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最後停在孫廷蕭那張略顯緊繃的側臉上,緩聲道:「將軍的這封箭書,本意是想行‘攻心’之上策,逼迫史思明放下武器、開城請降的吧?」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安靜下來。

鹿清彤一語點破了孫廷蕭的心思:「史思明若降,這三四萬殘兵便能順勢被朝廷整編。將軍所慮者,絕非明日之戰的勝負,而是幽燕之地那逾十萬虎視眈眈的胡人鐵騎。這一仗,若是打成兩敗俱傷,固然非將軍所願;但若是痛下殺手,將這批百戰老兵盡數斬盡殺絕,折損的終究是天漢的元氣,日後北上抗擊五胡,便少了一支可用的力量。」

孫廷蕭默然不語,算是默認了鹿清彤的分析。他想要的,是保留下一支能夠對抗外敵的武裝,而不是在這片泥濘的內戰泥潭里殺個痛快。

然而,眾將聽聞此言,雖明白了主帥的深謀遠慮,卻也各有看法。

「將軍,」一向沈穩的秦瓊跨前一步,拱手沈聲道,「將軍為國惜才的苦心昭昭。然則,幽州叛軍自南下以來,塗炭生靈,罪行累累。常山顏太守、中山劉將軍,皆慘死於他們刀下。此前邯鄲之戰,田承嗣率軍主動歸降,那是知天命、識時務,留他們一條生路倒也罷了。但如今廣年城內這些死硬之徒,既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還要負隅頑抗到最後一刻。若不將他們徹底剿滅,何以慰藉這河北大地上成千上萬枉死的冤魂?又何以對得起天下人的殷殷之望?」

秦瓊這番話擲地有聲,引得帳內幾位將領連連點頭。亂世用重典,面對不肯低頭的屠夫,唯有以牙還牙、以血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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