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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帶孝子起心謀逆,賢美人杯酒賺淚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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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帳內,司馬昭拋出的籌碼如同一粒石子投入了死水微瀾的心湖。

安慶緒雖說在帶兵打仗和收買人心上確是個不折不扣的草包,否則也不會在邢州被孫廷蕭和岳飛像打狗一樣趕回中山。

但這亂世中摸爬滾打的梟雄之子,若是連這等最基本的生死賬都算不明白,那他也活不到今日。

叛軍的巔峰期早已被官軍的銅牆鐵壁生生耗盡了,如今這副殘破的骨架,若是跟天漢朝廷那條盤踞在太行以東的長蛇耗下去,早晚是被活活耗死的下場;若是全軍北返,以目前這幾萬丟了老巢、士氣崩盤的疲軍,去跟那逾十萬兵強馬壯、如狼似虎的五大部鐵騎叫板,更是連塞牙縫都不夠,純屬找死。

更何況,父帥安祿山如今病入膏肓,連清醒理事都難。

那鄴城的幾萬大軍,已是沒了主心骨的無頭蒼蠅。

所謂大燕的那一點疆土,被官軍從北、中、南三面死死鉗住,向東去青州,向西去並州也是不成立的。

因此叛軍必敗,這是沒疑問的。

投降?

安慶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那些被裹挾的普通將士、甚至如田承嗣那等降將,若能幡然悔悟,或許還能在孫廷蕭手底下謀條活路。

可他安慶緒呢?他是安祿山的嫡長子,是這傾覆天下、塗炭生靈的首惡元兇之一!

天漢朝廷或許能容得下千萬人,卻絕不可能容得下他們父子二人!

所以,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條路。

一條雖然屈辱、雖然要與那些剛剛屠戮了自己老家的餓狼共舞,但卻也是唯一能讓「安」這個姓氏,在這亂世中苟延殘喘、繼續享受裂土封疆之榮華的生路。

短暫而又令人窒息的沈默過後。

安慶緒緩緩抬起頭,看著那依然掛著溫潤笑意的司馬昭,以及那五名面無表情的胡族密使。

「好。」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像是吐出了一口毒血,「我……答應了。但給我的地盤,絕不能是貧瘠之地。若是你們再敢背信棄義……」

「少主多慮了。」司馬昭「啪」地合上折扇,拱手一揖,那雙狐狸般的眼眸里閃爍著陰謀得逞的精光,「司馬昭預祝少主,早日得掌大權,再振大燕雄風。」

就在安慶緒與司馬昭使團達成這樁見不得光的骯髒交易後不久。

天漢宣和四年六月初七夜。

安祿山的緊急手令,快馬加鞭地送入了中山大營。

安慶緒看著那份手令上凌亂虛浮的字跡,眼中沒有半分對病重老父的擔憂,反倒燃起了一團炙熱的野火。

他立刻傳令全軍收縮防線,點齊了三千最精銳的心腹親兵,拋下了這北部的爛攤子,星夜兼程,向著那座困獸猶鬥的鄴城,南下而去。

安慶緒這一趟南下鄴城之路,走得那叫一個心驚肉跳、狼狽不堪。

他要越過官軍的防線,讓他向信使一樣輕裝簡從自己一個人去,他是不敢的,必須帶上兵馬壯膽,但帶著兵就瞞不過沿途的官軍。

自中山出發,他專揀那偏僻的東部平原小路,一路晝伏夜出,鬼鬼祟祟。

當大軍悄然逼近邢州地界時,安慶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裡可是岳飛的防區!那支在邢州血戰中幾千人硬是登城破城,將他地部隊殺得哭爹喊娘的背嵬軍,簡直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

果不其然,儘管千小心萬謹慎,還是在途經一處林地時,驚動了岳家軍的游動哨騎。

一陣淒厲的鳴鏑聲划破長空,嚇得安慶緒肝膽俱裂。

為了保命,他毫不猶豫地將殿後的一千五百名士兵當了棄子,留給岳飛的追兵去啃,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一半殘兵敗將,如喪家之犬般瘋狂逃竄。

丟盔卸甲地逃進了廣年一帶,安慶緒卻並未覺得安全幾分。

這裡,是史思明的防區。

一個月前在邢州的那場決定性血戰中,正是他安慶緒貪生怕死、率先棄城而逃,導致史思明那引以為傲的曳落河鐵騎腹背受敵,遭受了毀滅性的致命一擊。

如今,安慶緒用腳趾頭想也能猜到,史思明此刻心裡怕是恨不得生啖了他的血肉。

「繞過去!不准停留半步!」

安慶緒滿頭大汗地伏在馬背上,連派個人去廣年城打聲招呼的膽子都沒有。

就這樣,安慶緒戰戰兢兢地繞過了廣年,又如履薄冰地躲避著邯鄲方向孫廷蕭派出的斥候,幾經生死,終於在六月十一的某個月黑風高之夜,猶如一窩耗子般,狼狽地鑽進了鄴城。

蔡希德、嚴莊、高尚等一眾高級將領、謀士,早已在城門內等候。

見安慶緒灰頭土臉地入城,眾人面色雖各異,卻也只得強打精神,齊刷刷地跪倒在地,行了那可笑又可悲的「太子」大禮。

「恭迎太子千歲!」

聽著這聲呼喊,安慶緒非但沒有半分得意,反倒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太瞭解自己那個喜怒無常、殘暴嗜殺的親爹了。

安祿山一向看不上自己,自己不僅在邢州一敗塗地,更是將北邊那大片用無數將士性命換來的要地丟了個乾淨,如今又這般如落水狗般逃竄回來。

若是安祿山此刻清醒著,見了他這副德行,怕是第一句話便是「推出去砍了」!

安慶緒咽了口唾沫,雙腿發軟地在嚴莊的引領下,走向了安祿山養病的中軍大宅。

然而,當他懷著必死的心情,顫顫巍巍地邁入那間瀰漫著濃重藥味與腐臭氣息的內室,看到病榻上那一幕時,安慶緒卻愣住了。

那個曾經威震天下、只需一個眼神便能讓胡漢將領雙股戰戰的幽州節度使;那個在黎陽狂妄稱帝、不可一世的「大燕」天子……

此刻,卻只是一灘癱軟在榻上的肥碩爛肉。

安祿山雙目緊閉,面如金紙,原本油光水滑的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背上那潰爛的毒瘡散髮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偶爾喉嚨里發出幾聲無意識的「嗬嗬」怪響,哪裡還有半分昔日那拔山扛鼎的梟雄氣燄?

看著這尊行將就木的肉山,安慶緒的心中,突然湧起了一股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有對那即將到來的雷霆之怒消弭的慶幸;有對這座搖搖欲墜的大廈將傾的恐懼;但更多的,竟是一絲隱隱破土而出的、扭曲的野心。

床榻上那灘「爛肉」似乎察覺到了甚麼,費力地撐開了重逾千斤的眼皮。

安祿山那渾濁失焦的瞳孔緩慢轉動著,終於看清了跪在榻前、渾身發顫的安慶緒。

出乎安慶緒的意料,那預想中劈頭蓋臉的狂怒與責罵並未降臨。

安祿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眼神中透出一種日薄西山、英雄遲暮的灰敗。

「慶緒我兒……」安祿山的聲音猶如破損的風箱,嘶啞而漏風,每吐出一個字都要粗重地喘息良久,「為父不行了。」

他費力地抬起一隻浮腫的手,想要抓住點甚麼,最終卻只能無力地垂落在錦被上。

「其實……去年歲末,去那驪山華清宮面聖之時,我便已深覺這具身子……熬不住了。背上的毒瘡,骨子裡的虛耗……起兵反叛,看似氣吞萬里,實則……實則是孤注一擲罷。只是沒想到……這仗才打了三四個月,這身子,竟敗壞得這般快……」

說到此處,這頭昔日橫行北疆的巨獸,眼中猛地迸射出極度不甘與悔恨的凶光,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床沿:「可恨我……識人不明!竟讓留守幽州的那些逆賊,出賣了咱們老家!幽州……朕的幽州……」

急怒攻心之下,安祿山猛地挺起上身,喉嚨里發出一陣可怖的「咕嚕」聲。

緊接著「哇」地一聲,一大口黑血噴出,星星點點地濺落在安慶緒的臉上、身上。

「父皇!」安慶緒嚇得魂飛魄散,趕忙膝行上前想要攙扶,卻被安祿山用盡最後的力氣一把推開。

安祿山重重地跌回榻上,胸膛劇烈起伏,那雙眼眸死死盯著自己的嫡長子,徬彿要將這最後幾句話釘進他的靈魂里。

「我死之後……絕不可投降朝廷。」安祿山喘息著,語氣中透著一股冰冷的殘酷與清醒,「你……不可折了我的名頭……必要死戰到底……」

安慶緒跪在地上,垂著頭,雙手死死攥住大腿的衣料,一言不發。

「你聽著……」安祿山的聲音越來越低,斷斷續續,卻字字如鐵,「我死以後,你應與史思明等人……交好。你本事不行,性格又……暗……暗弱……」

安祿山閉上眼睛,兩行濁淚順著滿是褶皺的眼角滑落:「我會……發下詔命,宣佈放棄……帝號……讓……讓史思明來黎陽主政……統帥諸軍……你,你交出兵權……讓史思明率眾作戰……就是了……」

內室之中,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安祿山那猶如破鈸般的喘息聲在回蕩。他以為,這是他作為一個將死的老父,能為這個暗弱的兒子鋪就的最後一條活路。

安慶緒跪在沾著血污的青磚地上,大腦已是一片轟鳴宕機。

他那並不聰明的腦袋里,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在瘋狂攪動。

父親的話字字誅心,每一句都在否定他的能力,剝奪他的權力。

但他心裡卻如明鏡般透亮--若真按這遺命行事,交出兵權讓史思明率領,他安慶緒莫說是甚麼狗屁「富家翁」,只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在這四面楚歌的死地,丟了刀把子,那便只配做任人宰割的彘犬!

就在安慶緒咬牙切齒、滿心絕望之際,床榻上原本已經閉目等死的安祿山,喉嚨里忽然又發出一陣如野獸瀕死般的「嗬嗬」怪響。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小眼睛猛地睜開,死死瞪著虛空,乾癟的嘴唇劇烈翕動:

「還有!絕不可與五胡……媾和……讓史思明務必打回去,報仇雪恨……我還能堅持些日子……我會把剛剛說的,全部詔命眾人……你按我說的辦,不得有誤……」

而榻上的安祿山,在擠出這最後一句遺言後,徬彿耗盡了體內最後一絲生機,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只是如一條擱淺的死魚般,大口大口地倒抽著涼氣,翻起了白眼。

「父皇……父皇?!」安慶緒胡亂地喚了兩聲,見安祿山已無回應,心中那股被壓抑的煩躁、恐懼與對權力流失的憤怒交織在一起,化作了一團難以名狀的戾氣。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與血污,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這間宛如墳墓般的內室。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交權給史思明是死,若安祿山真的下令全軍聽史思明的,不就完蛋了?

他腦海裡唯一清晰的,只剩下與司馬昭以及那些胡人訂下的那份裂土封疆的密約。

那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安祿山也要斷了這條路,不許燕軍和五大部媾和。

跌跌撞撞地穿過迴廊,剛走到大宅的正廳,安慶緒又迎面撞上了兩道如幽靈般靜候多時的身影。

嚴莊與高尚。

兩人在昏暗的燈光下,臉色顯得尤為陰沈莫測。

「太子殿下,」嚴莊率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徬彿是從地獄里鑽出來的鬼音,「陛下他……可是有何遺命交代?」

安慶緒默然不語,只是像一具行屍走肉般機械地向前邁著步子。

嚴莊和高尚兩人也沒有半分多餘的試探與寒暄,只是如兩道如影隨形的暗影,悄無聲息地緊緊跟在他身後。

三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蕩,一直走出了那透著死亡氣息的中軍營門,來到了夜風微涼的空地之上。

「節帥已是病入膏肓。」

嚴莊忽然停下腳步,那雙總是藏在陰影里的三角眼微微抬起,用一種平淡、卻又徬彿能穿透人心的聲音緩緩開口,「少將軍,還是要早作打算吶。」

安慶緒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豁然轉頭,死死盯著嚴莊。節帥?安將軍?

這幾個字眼,徬彿幾記重重的耳光,狠狠抽在安慶緒的臉上。

嚴莊沒有稱呼安祿山為「陛下」,也沒有稱呼他為「太子」!

這在這戒備森嚴的中軍大營里,簡直是大逆不道到了極點--這兩個老狐狸,在這等主君垂危的當口,到底存了甚麼大逆不道的心思?!

未等他發問,嚴莊和高尚對視了一眼,竟是齊刷刷地一撩長袍的下擺,在安慶緒面前拱手長揖到地。

「世子。」高尚的聲音透著一股令人遍體生寒的陰冷與決絕,「如今局勢危如累卵,世子若不早作打算,兵權一旦旁落……世子的身家性命,乃至咱們這幫跟著安家造反的舊部,怕是都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嚴莊依然保持著長揖的姿勢,聲音低沈如咒語:「我等,願為世子驅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

安慶緒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他那渾濁的眼珠在眼眶里劇烈地顫動著,目光在這兩個跪伏在地的謀士身上來回掃視。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這兩人,是看穿了安祿山命不久矣,更看穿了他安慶緒不甘心交出兵權的恐懼。

他們,這是要推著他,去走那條最血腥、最違背人倫,卻也是唯一能徹底把控權力的絕路!

安慶緒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間的刀柄。他那張本就陰鬱的臉龐在火把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良久,他微微眯起那雙猶如毒蛇般的眼睛,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句乾澀、卻透著無盡殺機與野心的話:

「這城中……我能控制得住?」

安慶緒在鄴城的蠢動並無人在意,他穿過防區的事,孫廷蕭當天就知道了,但幾天下來,他也沒有做些甚麼,只是正常安排部隊外緊內松,一方面緊盯鄴城的動向,但不挑戰,鄴城不動便也不動;一方面整備部隊,輪換修整,對近來的功勳進行獎勵。

六月十五月圓,孫廷蕭安排全城會餐,架鍋熬菜,殺豬烹羊。

是以叢台上的樓閣院落內,也就成了這五個姑娘難得放鬆的「閨蜜聚會」。

女子們有些水酒小菜就夠,也不必奢華。

「這日子,當真是透著一股子詭異的消停。」鹿清彤放下手中的粗瓷碗,

「自打上個月邢州血戰過後,已是快一個月了,全線竟都沒再打過一場像樣的大仗。比起三月中到五月初那兩個月里,這幾日安靜得簡直讓人心裡發毛。」

這話讓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確實如此,仗繼續打下去,大家眼前有事可做,要刀山血海,顧不得多想,但現在三方勢力夾在河北大地不動,反而讓人抓心撓肝,想到未來將有的爆裂,難以安心。

但就在這當口,赫連明婕卻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想那些以後的破事兒乾嘛!」

這來自大草原的小公主,壓根兒不在乎甚麼大家閨秀的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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