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回村
改嫁第三部 · 貓九大大 · 1 / 2
周明遠把自行車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車把上掛著兩包酥餅、一兜蘋果,車筐里擱著一斤白糖和一包茶葉。
他拎起東西,回頭看了沈秀蘭一眼,確認她今天穿了件素淨的碎花襯衫,頭髮梳得齊齊整整,懷裡抱著那個帆布包,包里裝著她昨晚蒸了一整籠、挑出最圓最暄的六個紅糖饅頭。
他騰出一隻手整了整白襯衫的領口,手剛放下來,沈秀蘭就歪著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領子上那顆扣子重新扣了一回:「你一路上扣了八回了,再扣扣子該掉了。」
他推了推眼鏡,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第一次帶對象回家,有點緊張。」
「你緊張甚麼?你娘又不是母老虎。」
「我娘是好人。可我這把年紀才帶對象回來,她該罵我了。」
「那你就告訴她,你是被一個帶兒子的寡婦耽誤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推著自行車往前走:「你這張嘴。」
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散落在麥田邊上。
他娘周婆婆的屋子在村子最東頭,兩間矮瓦房,牆根底下種了一排向日葵,桿子比人還高,花盤沈甸甸地垂著,像是被陽光壓彎了腰。
院子里掃得乾乾淨淨,劈好的柴碼在牆根底下碼成整整齊齊的一垛,灶房門口掛著一串乾辣椒,紅得發亮。
周明遠把自行車靠牆停好,推開院門喊了一聲娘。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拐杖從堂屋裡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脊背微微佝僂著,步子還算穩當。
她看見兒子身後的沈秀蘭,愣了一下,趕緊把拐杖往門框上一靠,兩手在圍裙上來回搓了好幾把,目光在沈秀蘭身上停了一會兒,又看向兒子。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叫秀蘭是吧?」老太太的聲音有點緊,像是怕自己說錯了甚麼,「快進來快進來。」
沈秀蘭上前一步扶住老太太的胳膊,大大方方地叫了一聲嬸子:「早該來看您的。明遠非說要等向日葵開了再帶我來,您看這花都開過頭了。」
周婆婆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拿手輕輕拍了拍沈秀蘭的手背,聲音松快了不少:「這小子從小就不懂浪漫,隨他爹,死心眼。他爹當年追我的時候,也是非說等麥子黃了再提親,結果麥子都割完了他還沒開口,氣得我差點嫁了別人。」
「我爹那是實在。」周明遠把東西拎進屋,在身後小聲嘀咕了一句。
「實在個屁,」周婆婆瞪了他一眼,「你爹要在跟前,我讓他自己說。」
堂屋裡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方桌上鋪著塊洗得發白的藍布,正中間擺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著軍裝,眉眼跟周明遠一模一樣,只是更年輕些,嘴角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笑意。
桌上還擱著一碗洗好的葡萄,紫瑩瑩的,水珠子還沒乾。
周明遠把東西擱在桌上,對著照片鞠了個躬,聲音輕了一些:「爹,我帶秀蘭來看您了。」
周婆婆拉著沈秀蘭在炕沿上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越看越喜歡,又拉著她的手捏了捏,說這孩子比照片上還好看。
她轉念又問起她家裡的情況,沈秀蘭一一說了——有個兒子,叫前進,上初中了,跟他爺爺奶奶住,學習成績不錯,語文特別好,作文還在班裡被老師念過;她自己在大眾旅社站前台,一個月兩百,夠她和孩子吃穿;前進爺爺那邊已經同意了,約法三章,第一條就是明遠得對她和前進好。
她把前進寫的那篇作文也說了。
周婆婆聽著聽著眼眶有點紅,拿圍裙角按了按眼角,說這孩子在作文里寫他爸扛水泥養家,把他爹寫得跟個英雄似的。
秀蘭你教得好。
她頓了頓,又拉住她的手說秀蘭,嬸子一看你就知道你是個好女人。
我家明遠三十一了,光棍一條,以前也談過幾個,人家一聽說他在鎮上沒房,還有個生病的老娘,跑得比兔子還快。
她真不嫌我們家窮?
沈秀蘭低下頭沈默了一會兒。屋子里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打進來,落在她膝蓋上,把碎花襯衫的布料照得亮了一小片。
她抬起頭看著周婆婆的眼睛,聲音平平穩穩的,但每個字都像是在水底放了很久才撈上來:「嬸子,我跟您說實話。我以前嫁過一個男人,在水泥廠扛水泥的,病了,死了,給我留了一身債和一個兒子。債我還完了,兒子我拉扯大了。我不是甚麼金鳳凰,就是個寡婦,帶著個半大小子,以前還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說克夫。明遠不嫌我,是他高看了我。」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帆布包的帶子:「我不嫌他窮。他每個月工資夠他和您吃飯,他還能拿自己的錢給學生買練習冊。他會在宿舍門口用破搪瓷盆種蔥種辣椒,番茄結了果自己不吃,留給考得好的學生。他把我兒子的作文背下來了,連紅筆圈了哪幾個段落都記得。嬸子,這樣的男人,我不嫌他窮。」
她說到這裡拿手指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聲音輕了半度,「對不起,說著說著就激動了。」
周婆婆握著她的手,沈默了好一陣子。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兩聲,向日葵的影子從窗戶里透進來,落在方桌上那碗洗好的蘋果上,花盤的輪廓在桌面上輕輕晃動著。
老太太終於松開她的手,低頭在炕櫃最底層翻找著甚麼,翻了好一陣子才直起身來,手裡攥著一個褪了色的紅布小包。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