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女總裁辦公室的三洞大開(下)
三個婊子老婆的飼養日記 · 江聽潮 · 2 / 2
我沒敢馬上放下滅火器,用噴管撥開桌下的紙團,又掀起卷進去的藍墊子。
惠蓉蹲在旁邊,拿一截濕紙箱去按還在冒煙的碎屑;王丹則赤腳踩進水里,把最後兩份合同撈起來送去沙發。
等桌下也不再冒煙,我才把滅火器擱到一邊。
噴淋頭還在往下倒水,煙感叫得人腦仁疼。
王丹的手機在沙發上震個不停,我踩著積水過去抓起來,沒看來電便按開了免提。
對面剛說出「消防控制室」,王丹立刻打斷他。
「二十八層總裁辦,明火已經滅了,三個人都沒受傷。這個噴頭還在噴水,先關這一區的閥門。對了,工程的人上來之前先敲門。」
水又下了將近一分鐘,壓力才開始變小。粗重的水柱先散成一片斜雨,隨後斷斷續續地滴了幾下,算是停了。
只剩走廊廣播還在遠處重復疏散提示。
我把手機扔回沙發,三個人站在漫過腳背的積水里,誰也沒馬上說話。水里卷著咖啡、紅顏料、紙灰和乾粉,已經分不出到底是甚麼顏色。
惠蓉抹了把臉,看見手背上的黃印,皺著鼻子聞了一下。
「這水怎麼一股鐵鏽味?」
王丹靠著沙發大口喘氣。「明天我找物業。」
「先別找。」我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先想想這事故說明怎麼寫。」
她瞪了我一眼,臉上一道紅顏料、一道白乾粉,濕透的短髮貼在額頭上。
我實在沒忍住笑了一聲。
惠蓉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舊體育服被水澆透以後貼在身上,開線的位置又裂長了一截。
她試著往下扯衣擺,手一松,衣服還是往上縮。
她也笑了。
王丹大概是想罵人的,看看我,又看看惠蓉,嘴角也沒繃住。
我們三個就這麼站在一地髒水里,先是憋著笑,後來越來越大聲。
走廊廣播還在一本正經地叫人員遠離二十八層,打印機嘴裡卡著半張沒吐完的財務報表,紙邊正往下滴黃水。
惠蓉扶著桌沿,笑得直咳。王丹彎下腰,兩只手撐住膝蓋,半天沒直起來。
笑聲慢慢停下以後,她看見了腳邊那團黑紙。
法蘭克福的行程單已經泡爛,黏在地毯上,只剩一小塊沒燒完的航空公司標誌。
「你燒這個有甚麼用?」王丹還有些喘,「電子票又不在紙上。我不退,明早照樣能登機。」
「我能不知道?」
我從沙發上拿起她的手機,本來想在襯衫上擦擦屏幕,低頭一看,衣服比手機還濕,只好用力甩了兩下。
「這張不是燒給航空公司的,是燒給你看的。」
我把手機遞過去。
「後面的事自己辦。想去歐洲就去,把返程補上;真不想去就退。別再拿張只有去程的紙糊弄我們。」
王丹接住手機,低聲罵了一句:「神經病。」
「你說好多遍了」
她拇指在濕漉漉的屏幕邊擦了擦,沒解鎖,反而轉頭去看惠蓉。
我老婆正在擰自己的體育服。黃水順著手腕往下淌,一看就知道是擰不乾淨了。
王丹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你真的不恨我?」
惠蓉沒有馬上回答。她又擰了一把衣服,松開手,這才抬起頭。
「剛才火起來的時候,我怕你燒著。後來你抱著電腦不放,我又想抽你。」她喘了口氣,「忙都忙不過來呢,哪有工夫恨。」
王丹的目光落到她腫起來的半邊臉上。
惠蓉沒有躲,反而把臉側過去讓她看清楚。
「這一下不是你的賬。」
王丹沒吱聲
「我早不恨了。」她說,「我氣的是我說了這麼多遍,你一次都不信。」
王丹低頭看著手裡的手機。
「那我不走,留下來,我又算甚麼?」
「你一三十歲的人了你問我?就先算個麻煩。」
王丹瞟了她一眼。
「認識十幾年,怎麼甩都甩不掉的麻煩朋友。」
鼻子里出了一點氣,王丹像是想笑。笑意剛到嘴角,眼圈卻先紅了。
惠蓉也沒再說,伸手把她拉進了懷裡。
最開始只是搭住肩膀,結果兩個人抱上以後站不穩。王丹向前滑了半步,惠蓉跟著彎下膝蓋,兩個人幾乎同時跪進積水里。
誰也沒鬆手。
惠蓉一隻手按住王丹後腦,另一隻手貼著她的背。王丹額頭抵在惠蓉肩窩,開始還笑了一下,聲音悶在那件體育服里。
到第二聲,氣沒接上,尾音忽然變了。
惠蓉的眼淚也掉下來,沿著下巴往下淌。她沒擦,只在王丹背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這個傻逼。」
王丹埋在她肩上,又哭又笑地回了一句:
「你也沒聰明到哪兒去。」
兩個人的肩膀一起發抖。
噴淋頭殘留的水珠偶爾落下來,在積水里留下很小的圓;紅色顏料從惠蓉胸前慢慢洇下,在王丹後背留出一道淺紅的水痕。
像是某種流逝的印記
窗外平湖高新區的燈還亮得規規矩矩。
窗里的兩個人一起跪在地上的水窪里,衣衫不整,抱著對方一會兒哭,一會兒又被對方的哭相弄得發笑。
過了好一會兒王丹才從惠蓉肩上抬起臉。
她臉頰還粘著一塊白色乾粉,眼睛紅得厲害,吸了下鼻子,第一句話還是嫌棄。
「泥全蹭我臉上了。」
「囉嗦」
惠蓉抬手替她擦,結果把那塊白粉抹得更開。兩個人對視一眼,又笑了起來。
這時王丹的手機響了。
她松開惠蓉,赤腳從水里站起來,拿過手機看了一眼。
「物業的人」
上一刻還濕著頭髮跪在惠蓉面前的女總裁,電話接通時吐字已經恢復得又快又清楚。
「對,是我。二十八樓總裁辦公室紙張起火,明火撲滅了,哎就一個噴淋頭啓動別大驚小怪,沒有人員受傷。」
她聽了幾秒:「工程帶吸水設備和電路檢測工具上來就行。無關人員當然暫時不要進這一層...下班的人回來幹甚麼你腦袋打鐵?對火情和現場記錄照流程就行,損失由公司承擔。」
王丹轉頭看了一眼我們三個現在的樣子,補了一句:「等幾分鐘再上來,我收拾一下。」
掛斷電話,她一指辦公室的小門。
「休息間,快!」
結果裡面就兩條浴巾、一套王丹備用的黑色健身服和一隻吹風機。
王丹抓起健身服就往身上套,惠蓉用一條浴巾裹住胸口,另一條圍在腰上,總算把濕透的體育服遮住。
我的褲子還泡在體操墊另一頭,撈起來也能擰出水。
我在休息間左顧右盼。
「我的呢?」
惠蓉朝落地窗抬了下下巴。
「窗簾。」
靠近玻璃那幅遮光簾有半邊掛鈎掉了。我跟惠蓉抓住垂下來的布邊,兩個人往下一拽
剩下的掛鈎連著一小截軌道全掉下來。
反正這間辦公室也不差一項維修。
厚窗簾裹在了我腰上——布料看著挺寬,真繞到身上其實就剩一小截,每走一步都得用手抓緊接縫。
王丹也套好健身服,但沒有立刻去開門,而是又發了條語音:
「小文,惠蓉姐和我...嗯,聊了一下。明早法蘭克福那班我不走了。你把手上的事收尾一下,明早九點找個會議室,把副總和法務叫上。授權文件重新打一份,我到場簽。」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句:「下週一的投標照常,我們兩去。」
小文幾乎是秒回的
「收到,王總。明早見。」
趁門外的人還沒過來,我從濕衣服下面翻出自己的手機,媽耶屏幕上全是水
謝天謝地,能亮,能亮
三條消息,可兒發的
第一條是一張餐桌照片。湯放在中間,兩盤家常菜三副碗筷。沒有文字。
第二條一句話:「湯熱一次了哦。」
第三條是剛發來的照片。玄關燈亮著,可兒常穿的毛茸茸兔子拖鞋歪在門邊,一隻朝里,一隻朝著門口。
我把屏幕轉過去對著惠蓉
她沒評價可兒的留言,回了我一句「快十一點。」
王丹也看見了照片,目光明顯在三副碗筷上停了一會兒。
「你們先回去吧。」她說,「我跟物業交接完,回我自己那邊。」
「先去吃飯。」
「我不去你們家。」
「咋滴?咱家有毒啊?」
「我不是那意...」
王丹話說了一半,許是明白惠蓉在逗她,不吱聲了
惠蓉拿浴巾擦著頭髮,笑嘻嘻地看著:
「只是讓你吃頓飯,又不是叫你留宿,吃完你愛回哪兒回哪兒。」
王丹還是沒接話。
惠蓉把浴巾往肩上一搭。
「剛才不是問留下來算甚麼嗎?先算個麻煩,麻煩也得吃飯。」
「三副碗筷,可兒自己吃過了」我收起手機,「再不回去,那鍋湯真要熱第二次了。」
王丹又沈默了一會兒,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鎖,點開航空公司的訂單。
屏幕下方並排放著兩個選項。
退票。
改簽。
她的拇指懸在上面幾秒,終究甚麼也沒按,又把屏幕鎖了。
走廊里終於傳來腳步聲和對講機的電流響。
王丹慢條斯理地從水里撈起那份月影藏花渠道方案。封面已經泡軟,她用手掌刮掉水,丟到了辦公桌上。
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我裹著那幅滑稽的窗簾,彎腰撿起地上的訪客卡。
「王總,工程的人到了。您還好嗎?」
「我沒事。」王丹抬頭,「等一分鐘。」
她把手機塞進上衣口袋,,朝門邊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下來。
「可兒煮的甚麼湯?」
惠蓉把胸前的浴巾往上提了提。
「回去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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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我一把扯過抽紙,低頭捂住鼻子
還是晚了半拍,噴嚏震得湯勺輕輕一跳。
餐桌上安靜了一秒,然後馮慧蘭第一個笑出了聲。
「可以啊,林大主管。」她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顆油炸花生,「燒人家總裁辦公室還不算,回來又打算飛沫襲擊全家了?」
「你離我遠點。」我甕聲甕氣地說。
「說得像誰願意靠過來似的。」
她把花生往上一拋,仰頭接進嘴裡,嚼得嘎嘣一聲。
週末晚上,外面又下起了霖州典型沒完沒了的細雨,雨絲貼著客廳玻璃往下滑,悶得讓人心煩
餐廳頂上的燈光落在砂鍋里,排骨和玉米正隨著奶白色的湯咕嘟咕嘟地翻。
還是老婆的手藝更吃得慣~
我裹著一條灰色厚毯子,只把腦袋和兩只手露在外面。
鼻子堵得不分左右,喉嚨像刀割似的。
兩天前挨的那頓噴——物理上的噴——到底還是沒白挨,我和惠蓉一人領了一場感冒。
這時惠蓉端著蒜蓉小白菜從廚房出來了。
她也穿得厚,鼻尖有點紅,說話還帶著鼻音。
臉頰上的腫已經退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很淺的一點紅,不湊近看不出來。
她把菜放下,嫌棄的盯著桌上的...液體
「老公你真髒死了。擦完自己把紙扔掉。」
「遵命,遵命」
這桌上三天兩頭有更黏糊的東西,還嫌棄上了
「還有,湯趁熱喝。」
她舀了滿滿一碗給我,自己只盛了半碗。
可兒捧著柚子茶坐在馮慧蘭旁邊,想笑又不太敢,吸管已經被她咬扁了。她看看我,又看看惠蓉,最後還是沒忍住。
「林鋒哥這兩天擤鼻涕,鼻子都快換皮了。」
「活該。」馮慧蘭說,「平時西裝領帶人模狗樣,去了趟高新區回來就成縱火犯了。也就是時代匯的消防爭氣,成老城那些破樓,你們仨現在已經上社會新聞了。」
她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播音腔。
「本台消息:高新區某公司總裁辦公室深夜失火,現場發現一男兩女衣衫不整,大量紙張被焚,作案動機疑似與一張境外行程單有關——」
「馮慧蘭!」
惠蓉拿湯勺敲了一下鍋沿。
可兒噗地一下笑了出來,柚子茶差點從吸管里噴回杯子。
我捧起湯碗喝了一口。熱氣鑽進鼻腔,總算讓我短暫地回憶起了呼吸的感覺。
「你還笑!」惠蓉瞪了可兒一眼,自己嘴角卻也壓不住了,「你們是沒看到那天滿地的黃水。王丹還搶了唯一那套健身服,就給我留了兩條浴巾。你林鋒哥更出息,光著腿扯了人家一幅窗簾,裹在腰上還嫌窄。」
「我甚麼時候嫌了?」
「你一路都得拿手捂著,不算嫌?」
馮慧蘭拍著桌子笑起來。
「裹窗簾?哎喲我突然想到了林鋒,改天可兒出展你跟著去,給你整個羅馬浴場的角兒,冷門神作哦!」
「哇,慧蘭姐你還知道這個啊」
「切,你慧蘭姐甚麼不知道~」
「最可氣的是他還真裹著那東西去跟物業說話。」惠蓉沒搭她們的腔,還越講越來勁了,「一隻手抓窗簾,一隻手拿訪客卡,臉上全是白粉。人家工程師都不知道該看哪兒。」
「這叫~臨~危~不~亂~也~」我耍了個花腔
「這叫不要臉。」
餐桌上又笑成一片。
那天晚上,王丹到底沒喝上可兒熱兩次的湯。
物業、工程和消防輪番核現場,她一直被留到後半夜。
今天這頓算是補請,人是惠蓉下午親自叫的,到了開飯時間卻還沒見影。
我剛把湯碗放下,門鈴就響了。
叮咚。
「曹操終於到了」馮慧蘭往玄關努努嘴。
惠蓉摘下圍裙搭在椅背上,走過去開門。
門外果然是王丹。
她換了身休閒西裝,搭著白襯衫。
短髮收得利落,妝也化得很完整,左手提著兩瓶酒,右手一隻糕點盒。
樓道感應燈從頭頂照下來,不像過來吃排骨湯,更像去商務酒會繞了個路。
惠蓉偏偏頭,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
「不是說了隨便吃頓飯嗎?」她讓開門口,「你這是來做客,還是去競標?」
「年份酒。」王丹把紙袋往她手裡一塞,「愛喝不喝。」
「酒留下。這個拿回去。」
惠蓉把糕點盒推回她懷裡。
「為甚麼?」
「家裡有吃的。下次再來,空手。」
「我去誰家做客空過手?」
我裹著毯子在餐廳接了一句。
「所以讓你習慣一下。」
王丹越過惠蓉看過來,送了我一個很完整的白眼。
糕點袋就這麼擱在玄關櫃上,王丹彎腰拉開鞋櫃:可兒那雙兔耳朵拖鞋歪在最外面,旁邊是我的備用大碼。再往里,慧蘭的筒靴恐怕還沾著泥
她拿了一雙沒拆多久的灰色棉拖。
惠蓉就站在旁邊看著,既沒替她拿鞋,也沒催她。
她站起來時,目光在惠蓉臉上那點紅痕落了一下,很快就移開了。
「洗手。」惠蓉說,「等你半天了。」
「知道了。」
王丹從洗手間出來時跟馮慧蘭揚了揚下巴,可兒叫了一聲「丹丹姐」,然後拉開我旁邊那把空椅子坐下。
「渴死老娘了。」
惠蓉還在廚房找開瓶器,王丹已經自己把紙袋里的酒拿出來,又從側袋摸出一把折疊酒刀,三兩下拔出軟木塞。
她給自己倒了大半杯,沒醒也沒聞,仰頭先灌下去一截。
馮慧蘭看得直搖頭。
「好東西,讓你喝得跟工地啤酒一樣。」
「我花的錢,我樂意。」
王丹放下杯子長出了一口氣,轉頭開始瞪我和惠蓉。
「你們兩個倒是跑得快。抓起浴巾和破窗簾就回家喝湯!留我一個人從物業問到消防,再從消防問回物業!事故說明我改了三遍,地毯清洗、噴淋頭更換、電路檢測、夜間工程費,一張單子追著一張單子來。」
可兒立刻往前湊了湊。
「你最後怎麼解釋那些藍墊子和舊報紙的?」
王丹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一開始跟物業經理說,公司在做一批沈浸式舞台道具測試。」
桌上靜了一瞬。
「然後呢?」可兒問。
「然後那個地中海指著燒爛的紙箱問我,王總,你這我們不好交代呀,難不成跟消防說這批道具的測試是看它能燒多快?」
馮慧蘭一口啤酒嗆進氣管,趴在桌邊直咳。
惠蓉扶著椅背,笑得肩膀發抖。
「那他信了嗎?」
「信個鬼。」王丹拿筷子在桌上頓齊,「最後照實寫:紙張道具接觸明火,引發小型火情,無人受傷。現場記錄一張沒少,該賠的錢一分沒省。我這輩子簽過那麼多合同,頭一次在一份文件上看見事故原因寫著‘腳踢燃燒物’。」
馮慧蘭總算喘勻了。
「活該。你敢把正式記錄壓掉,我現在就去舉報你。」
「所以我沒壓!」
王丹轉過筷子筆直指向我。
「但火是誰先點的,報告里怎麼不寫?」
「講點道理,王總。」我把毯子往肩上拉了拉,「我只負責把一張紙點著。是誰看它不順眼,一腳踢進舊報紙堆里的?」
「沒有你耍帥,哪來的火讓我踢?」
「沒有你那一腳,頂多燒我兩根手指。」
「那還不如燒了。」
「我還斷電、拖滅火器、關閥你咋不說!你除了抱著電腦亂跑,還幹甚麼了?」
「我這是保護公司核心數據!」
「一個沒備份的核心數據。」
王丹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林鋒,你能不能別提備份?」
「不能。這比放火嚴重。」
「放屁!」
「你們兩個差不多得了啊」惠蓉夾了一口菜,邊嚼邊吐槽「一個點,一個踢,誰也別裝無辜。」
「聽見沒有?」我衝王丹抬了抬下巴,「你也有份。」
「她說的是你。」
「她先看的你。」
「你眼睛都燒壞了吧?」
「我的眼睛好得很。倒是你,噴淋再晚幾秒,那頭假髮都保不住。」
「媽的甚麼假髮!」王丹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你才戴假髮!照照鏡子吧林鋒,就你天天在家伺候這三個騷娘們,早晚禿成物業經理那個地中海!」
馮慧蘭用啤酒罐敲了敲桌沿。
「這句我支持王總。」
「馮慧蘭你哪頭的?」
「有頭髮的那頭。」
可兒抱著杯子笑得整個人往惠蓉身上歪。原本還剩下的一點客氣,也被這幾句吵得沒了影。
王丹罵夠了,伸手把空碗推到惠蓉旁邊。
「蓉蓉,給來碗湯。」
惠蓉正低頭吃小白菜。她咽下去,看了看那只碗,又瞄著王丹。
然後抓住湯勺,柄朝外一轉。
「想喝自己盛,沒長手啊?」
王丹愣了一下。
惠蓉沒等她反應,已經夾走下一筷子菜。
「自己盛就自己盛。」
王丹接過勺,站起來探向砂鍋。她在湯里翻了半天,先撈兩塊排骨,又去夠沈在下面的玉米。
「給別人留點。」惠蓉說。
「鍋都是滿的。」
「你那碗也快滿了。」
「我兩天沒喝上這口,補我的。」
她把一截玉米壓進湯里,端回去嘗了一口。
熱湯下肚,王丹眯了眯眼,總算沒再挑刺。
我看著這個女人
她妝化得濃,眼角那點疲憊還是遮不住。
上個月她還躲在國外,兩天前她赤著腳站在積水里,臉上全是印泥和乾粉;現在就坐在我旁邊,一邊喝惠蓉燉的湯,一邊跟我爭到底誰更像縱火犯。
我大概看得久了一點。
王丹含著一口湯,側過眼睛。
「看甚麼?」
「沒甚麼。」
「那你盯著我?怎麼,被這三騷蹄子練出來了,看到女人就有想法?」
我把湯碗放下,伸手拿過桌邊那只空酒杯,從她帶來的酒瓶里添了一點。
「就是覺得,很久沒跟你喝酒了。」
這會輪到王丹看著我了。
她鼻子里輕輕出了一口氣,端起自己的杯子。
「是挺久了。」
兩只杯子在桌邊碰了一下。
聲音很輕。
她笑了笑,我也笑了笑,各自茗了一口,誰都沒往下說。
惠蓉正在給可兒夾菜,余光大概看見了,也沒插嘴。
「王總。」我放下杯子。
「又乾嘛?」
「喝完記得把杯子洗了。門口還有一袋垃圾,走的時候帶下樓。」
她臉上的笑立刻沒了。
「你請我吃飯,還讓我洗杯子倒垃圾?」
「酒是你帶的,杯子是你用的。」
「湯還是我自己盛的。」
「所以你已經學會一半了。」
王丹盯了我幾秒,氣呼呼地抽出紙巾擦了擦嘴。
「行。不就一個杯子一袋垃圾嗎?我帶。」
「別忘了。」
「再囉嗦把你一起帶下去。」
飯吃到後半段,砂鍋終於不再冒大泡。
可兒跑去玄關把王丹那只燙金糕點盒拆了。
裡面的小蛋糕一隻比一隻精緻,她捨不得直接下手,先擺了半天盤,又掏出手機拍照。
馮慧蘭對那堆甜東西興趣不大,還在剝花生。她瞥了王丹一眼。
「你這黑眼圈,粉底都快壓不住了。前陣子不是剛從越南回來?這倒好,那邊的人沒把你賣了,回來讓物業熬成這樣。」
「誰賣誰還不一定。」王丹用小叉子切下一角慕斯,「阮姨把接機、酒店、客戶都安排好了,我連找路都不用。」
馮慧蘭手裡那顆花生轉了一圈。
「也是。阮姨這人管得寬。」
我抬起頭。
「哪個阮姨?你們兩個都認識?」
「我一長輩,阮映春」馮慧蘭把花生衣吹到紙巾上,「越南人,做跨國貿易的。我讀警校那會兒認識她。也不算多熟,勉強算半個乾媽吧。」
「半個乾媽還能不熟?」可兒問。
「她單方面愛管我,算甚麼熟。」
馮慧蘭說得滿不在乎。
「那時候訓練完總餓,她隔三差五托人往學校門衛室送吃的。有回我胃疼,半夜還找人把藥送過來。煩得要死。」
王丹的叉子停在半空。
「她還管過你這些?」
「對啊。」
「我認識她這麼多年,只見過她在生意場上管人。誰價格報高半個點,她都能追著叨叨。」
「那說明她對你不夠好。」馮慧蘭說。
王丹被堵得沒話,低頭又挖了一塊慕斯。
惠蓉端著切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正好聽見後半句。
「阮姨那是關心你。誰讓你上警校的時候不省心?人家給你送胃藥,你轉頭還去吃那種加料酸辣粉。」
「不是酸辣粉,是PHO,P-H-O,缶,那是越南米粉好嗎,那會兒好難吃到的!」
「有區別嗎?反正都辣得你半夜拉肚子。」
「蓉蓉你怎麼跟林鋒一樣囉嗦了,煩不煩?」
「不煩。現在你吃點涼的就胃疼,怪誰?」
「怪我,行了吧!怪我!過,過!」
可兒含著小勺,盯著馮慧蘭的側臉看了半天。
「不過蘭姐,你別說。」
馮慧蘭警惕地轉頭。
「說甚麼?」
「你的眉骨,還有這裡——」可兒在自己顴骨旁邊比了一下,「輪廓真有一點像東南亞那邊的人。難怪你以前愛吃那邊的菜。」
馮慧蘭把空啤酒罐往桌上一頓
「甚麼東南亞輪廓?你才東南亞,你全家都東南亞!老娘正宗霖州人,膚色那是天天風裡來雨裡去曬黑的,你以為個個都有你這麼好命擱這屋裡居家辦公啊!我喜歡東南亞菜是因為夠辣。我還喜歡霖州火鍋呢,難道我是火鍋生的?」
這一串連珠炮就上來了,可兒趕緊往嘴裡塞了塊哈密瓜。
「我就隨便說說。」
「少看兩眼短視頻,甚麼臉型都能讓你分析出祖籍。」
話題很快被惠蓉拐到哪家火鍋最近偷工減料,馮慧蘭又說疊水橋頭那家老字號燒烤換了老闆,現在忒難吃。
阮映春這個名字在桌上停了沒多久,就被油碟、烤串和可兒手裡那塊總也切不整齊的蛋糕擠到了一邊。
雨還在窗外下。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
馮慧蘭把空罐推到我面前,可兒靠在惠蓉肩上,拿叉子去刮盤底最後一點奶油。
王丹晃了晃杯里剩下的酒,忽然叫了一聲。
「蓉蓉。」
惠蓉正用牙簽戳火龍果,聞聲轉過去。
王丹遲疑了一小會兒。
「我...永遠是你閨蜜。」她說,「以前是,以後也是。」
惠蓉沒馬上回答,先把那塊火龍果塞進嘴裡。
馮慧蘭已經開始搓胳膊。
「行了行了啊。飯吃得好好的,怎麼還告白上了?你不就比我們早認識蓉蓉幾年嗎?」
「那完了。」我靠回椅背,「這麼排資論輩,王丹是高中的,你和可兒都是剛進大學。我這個拿結婚證的,反而最晚。合著我在惠蓉這兒排小四還是小五?」
可兒眼睛一亮,勺子都放下了。
「林鋒哥,你這個思路一打開——」
她雙手托著下巴,認真得像要發表甚麼研究成果。
「換個角度看,我們這一桌不管男的女的,其實全是蓉蓉姐的後宮。」
「後你個頭。」
惠蓉越過半張桌子,在她額頭上彈了個脆響。
可兒捂著額頭假裝往後倒,笑得差點連椅子一起翻過去。
王丹也笑了。她剛才那句沒等到惠蓉回答,似乎也不打算再追問,低頭準備夾盤子里最後一塊排骨。
惠蓉在桌子下面踢了她一下。
「乾嘛?」
王丹轉頭的工夫,惠蓉的筷子已經伸過去,把那塊排骨夾回自己碗里。
「你——」
惠蓉咬住排骨,衝她挑了挑眉。
「老朋友。」
王丹瞪著她
沒兩秒自己先笑了。
她沒去搶,只把杯子舉起來。
「來,老規矩!」
馮慧蘭扯開一罐新啤酒,泡沫呲地冒出罐口。可兒捧起柚子茶,惠蓉端著喝湯的小瓷碗。我也從毯子里伸出手,把自己剩下半碗湯舉過去。
五隻形狀完全不搭的東西,在砂鍋上方碰到一起。
玻璃、瓷器和鋁罐撞出一聲亂七八糟的脆響。
我看見惠蓉嘴裡還咬著從王丹那裡搶來的排骨;馮慧蘭一邊舉罐,一邊把桌上的空罐推給王丹裝袋;可兒笑得手抖,柚子茶差點灑進已經見底的砂鍋。
王丹罵了一句,把那幾個空罐攏到自己旁邊,沒有再推回來。
有些賬大概真沒法算得一清二楚。
那塊排骨已經進了惠蓉嘴裡,王丹也沒打算再拿一份渠道方案賠她。
至於明天起來還會鬧出甚麼事,遠藤安娜下一次又會從哪兒突然冒出來,公司里還有多少麻煩排著隊——
我喝了一口湯,把那些事連同喉嚨里的瘙癢一起咽了下去。
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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