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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安娜的閨房(上)

三個婊子老婆的飼養日記 · 江聽潮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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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煩

等終於站到六樓那扇防盜門前,我已經熱得把襯衫頂上的兩顆扣子解了。

安娜從愛馬仕包的夾層里摸出一把老式十字鑰匙。

這畫面也挺奇葩的。

幾萬塊的包里,掏出一把菜市場十塊錢三把的老鑰匙。

鎖孔大概是有點鏽了,她轉了兩下沒轉開,肉眼可見有點尬住了。

第三下直接就上肩膀了,抵著門板使勁一別。

咔。

哼哼,斯拉夫女人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

「隨便坐。」

她拔下鑰匙,反手把包扔到門邊鞋櫃上。

我把箱子拎進玄關,終於松開手換口氣,然後抬頭看向惠蓉曾經提過一句的「小房間」。

八十多平,也不算很誇張

格局普通,牆體老,採光就那回事。

倒沒有我以為的那種單身女公寓災難現場——滿地外賣盒、書堆、沒洗的杯子、瓶瓶罐罐。但也不是那種ins風的精緻樣板間。

很乾淨,乾淨得讓人有點發憷

腳下是帶著細小紋路的老式地磚。客廳中間橫著一張折疊木桌,幾十塊錢的貨,邊緣還有被煙頭燙過的小坑,旁邊配著兩個宜家的塑料板凳。

木桌正中央,端端正正擺著一台全金屬半自動意式咖啡機。

不是擺設。

它太「認真」了。

壓力表,蒸汽撥桿,黃銅衝煮頭,磨豆機。

窗外天光斜進來,落在金屬表面,泛出一種讓人生畏懼的冷光。

光看品牌和那台磨豆機,我就知道這套東西沒兩萬打不住。

客廳靠陽台的位置沒有沙發。

和惠蓉說的一樣,一道竹編日式屏風拉開了一半,後面鋪著幾塊榻榻米,乾草氣味淡淡散出來。

這味道在舊樓、油煙和鐵鏽之間顯得很不識相,好像一個講究人非要在菜市場里焚香。

而最搶眼的,是原本應該作為臥室的開放空間里放著的一張巨大床墊。

簡單的床架,沒有床頭櫃。

就一張墊子,光禿禿地佔在那裡。

可我好歹也是陪惠蓉逛過高端家居店的人。那床墊表面覆著的長絨棉帶暗紋,邊緣手工包邊。

壓根不需要標價,渾身都在明晃晃地寫著兩個字:定制。

再翻譯一下就是:貴。

「看甚麼呢?」

安娜踢掉腳上那雙高跟鞋,光著腳踩到地板上。腳趾因為剛脫離束縛,在地磚上蜷了一下,又慢慢舒開。

「看你這間賽博朋克出租屋。」

我走進去,指了指破木桌上的咖啡機。

「你這消費觀,我怕半夜起來跟自己吵架。」

安娜走到桌邊,隨手把咖啡機的電源插頭拔了。

她轉頭看我,藍灰色眼睛里沒甚麼波瀾。

「林先生倒是少數把賽博朋克用對的人」

「沒甚麼難理解的。椅子只是托住屁股的工具,塑料、木頭、貴的、便宜的,最後都在做同一件工作。」

她把耳邊一縷金髮別到腦後,語氣平穩。

「喝進胃里的咖啡因,貼著皮膚睡的布料,不能湊合。你可以用意志騙別人,騙不了自己的身體和胃。」

她忽然笑了笑

「就當我也有點富貴病吧」

呵呵,我也忍不住想跟著她笑起來

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大概率是消費主義中毒,可從安娜嘴裡說出來,竟然還真讓人覺得像那麼套歪理邪說。

她不在乎的東西,能隨便到讓人替她寒酸;她在乎的,又必須頂到天花板,少一分都像犯罪。

「不給我弄杯試試?」我下巴點了點咖啡機。

「免了。」

她轉身往廚房走。

「七個小時的時差,現在灌那玩意兒,我的心臟會罷工的。」

水壺在煤氣灶上慢慢響起,先是細,後來變粗。

我識相地沒去坐那兩個塑料凳。

太矮,太像小學生罰坐。

我低頭解開皮帶扣,把金屬針往外松了兩個眼,腰腹得救,整個人的道德感都跟著下降。

然後我大大咧咧走到那張昂貴床墊邊,一屁股坐下去。

真軟。

原來這就是高級貨的感覺?

這種讓你懷疑自己是塊發麵饅頭的軟。

它有托力,有韌勁,從尾椎往上托到肩胛,像有人不動聲色地扶住你,又不承認自己在照顧你。

貼上去的那一下,皮膚先是戒備,接著就投降了。

我把兩條腿往前伸,雙臂往後撐在床墊上。好像那些煩心事都被這個舊公寓慢慢扯下來。

不是洗白。

也不是解決。

只是暫時不貼著我了。

當然幾秒鐘之後,我就得站起來

畢竟

一個大男人貼貼人女孩紙家家的床墊,成何體統是吧!

大約五分鐘後,安娜端著兩杯冒熱氣的東西走出來。

她手裡拿的是兩個厚底玻璃杯,杯壁帶竪條紋,粗糙,結實,看著像零幾年小賣部用來裝糖水黃桃罐頭的那種。

也可能是便宜茶館裡五塊錢一杯綠茶的標配

總之跟高雅沒有半點關係。

「茶具還沒來得及洗,請將就一下吧」

她伸手朝榻榻米那邊一指,彎腰遞給我一杯。

「你倒是‘講究’」我陰陽怪氣了一下,伸手去接

被燙得差點罵娘,只能改用大拇指和中指捏住杯口上沿那圈。

杯子里泡的卻不是大路貨。

紅褐色茶湯乾淨透亮,沒有茶渣,很正的松煙香鑽進鼻腔,不衝也不甜膩,像冬天里有人燒了一把乾松枝。

正山小種,有點貴那種

我低頭看著杯子,又看了看她。

真就像她說的,不能湊合的,就一定要拉滿

安娜也在床墊另一頭坐下。旗袍下擺依然礙事,她索性曲起一條腿,把布料壓在小腿下面盤坐著。

「你在翻甚麼?」

「手機。」

她沒喝自己那杯茶,而是轉身拉開靠牆的舊木抽屜。

裡面的雜物....五花八門,電池、舊充電線、幾枚不知道哪國的硬幣、塑料發圈、藥盒、螺絲刀.....

翻了一陣,終於從裡面摸出個黑乎乎的磚頭一樣的物體。

一台..老安卓手機?

老得很有年代自信那種

「伊蓮娜...哦,就是我媽,塞給我的老古董。」

安娜按住側邊開機鍵,盯著那塊慢慢亮起來的屏幕。

「伊蓮娜夫人?」

我吹著杯里的熱茶,隨口接了一句。

「我好像是第一次跟你說她,不過反正馮警官已經把我的底線翻了個底朝天了吧」

安娜的嘴角扯出點自嘲。

她的手指在卡頓的屏幕上划拉,臉上寫著明晃晃的嫌棄。

「這破東西,連Wechat裝起來都吃力。裡面就剩幾個我不怎麼用的俄文軟件,哦,還有一個 Telegram。」

她皺眉看著屏幕上的字母。

「見鬼。我平時跟她通電話就行了,這些俄文APP我現在看著都覺得費勁。」

我事不關己地茗了一小口茶。

還是燙

「開機了沒?」

「我在試,在試」

接上電源,又在屏幕上戳了半天,她的手指篤篤響,像敲一塊不肯認錯的木頭。

折騰了一會兒,總算連上WIFI了。

「加個好友吧,Telegram。」

她頭也不抬。

「搞不好我晚上叫外賣還得麻煩你這個‘監護人’。我現在掃碼的軟件都下不下來。」

「你就這麼肯定我有那玩意兒?」

我也沒推辭,能賣這女人人情的機會,沒有多少人會拒絕

放下燙手的玻璃杯,從褲兜掏出工作機。

食指解鎖備份系統,點開那個藍色紙飛機圖標。

Telegram。

這個軟件,在現在這個人和人被各種關係網捆得像粽子的時代里,算是我給自己留的一條陰溝。

處理一些不適合出現在正常社交軟件里的私事,不需要被誰看見的邊角料,比如偶爾和惠蓉討論一些【月影藏花】渠道里的進貨單

或者,像現在這樣。

在這個軟件里,我的 ID 叫——

拉賓諾維奇。

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源自那些鮮活的蘇聯笑話。

拉賓諾維奇總是在被克格勃盤問,總是在替體制背鍋,總是在夾縫里擠出一點市井智慧。

他倒霉,油滑,膽小,聰明,窩囊,但就是能活下來。

明天可能還要倒霉,可今天先把暖氣修好,先把麵包拿到,先把笑話講完。

這名字太像我。

我就是家裡那個拉賓諾維奇。

惠蓉千瘡百孔的過去,慧蘭狂躁的情緒,可兒沒邊界的依戀,全像壓在屋頂上的雪。

我就是底下那根柱子,裂了也不能倒,還得一邊漏水一邊跟人開玩笑,說沒事,老房子都這樣。

叮。

屏幕上方彈出好友添加請求。

我掃了一眼,愣了兩秒。

然後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頭像是默認的字符,旁邊的 ID,只有兩個非常隨便的漢字。

「小紅?」我指著屏幕,抬頭看她,笑得肩膀都控制不住了。

「看七個版本《局外人》的女博士,起名叫小紅?你這敷衍得也太明目張膽了吧?現編的??」

安娜終於把那台卡得人煩的舊手機扔到被子上。

紅茶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半張臉。

藍灰色眼睛隔著霧看著我,嘴角一點沒誠意的笑,壞得挺自然。

「怎麼了?」

她吹了吹茶面。

「小明和小紅,不是出場率最高的兩個 NPC 嗎?永遠在相向而行,永遠在分蘋果,永遠有一輛車從甲地開往乙地,沒人問他們累不累。」

她停了停,眼底閃過一點狡黠。

「我覺得,‘小紅’這個名字,用來配‘拉賓諾維奇’先生的幽默感,剛好對齊。」

我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她居然知道這個梗。

安娜雖然有一半俄羅斯血統,但我一直以為她對那種帶強烈時代傷痕的政治笑話沒甚麼興趣。

她平時表現得太像實驗室里隔著玻璃觀察小白鼠的人,高維,冷,乾淨得讓人想往她鞋上踩一腳泥。

可她不僅接住了這個無趣的冷門梗,還用一個中國本土最廉價、最沒個性的「小紅」,反手把我將了一軍。

這感覺很微妙。

我端起玻璃杯,隔著空氣跟她碰了一下。

「行。小紅就小紅。」

我喝了口茶。

「拉賓諾維奇同志向你致敬。」

安娜笑了一下,繼續擺弄著那台舊手機。

窗外,早市還沒散。

一輛破三輪壓過井蓋,哐當一聲,整棟樓都跟著輕輕一抖。誰家鍋鏟碰鐵鍋,誰家孩子哭,誰家老太太拖長嗓子罵人,全混在一起

霖州老城最正宗的交響樂。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道:

「我媽昨晚又給我打LINE。」

「你還真有這層關係?」

「怎麼?」她回了我一眼「你以為我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我沒這個意思。」

「你有。」

她把臉埋到膝蓋上,少見的帶上了這麼明顯的困擾。

「她太黏人了。到現在還在電話里叮囑我多穿點,多吃點甜的!甜的!她難道不知道我的卡路里攝入是算過的嗎?!我是說,不是估,不是憑感覺,是算過的!」

安娜突然抬起頭,模仿著一種討人厭的翻譯腔:「哦,安娜,我的靈魂!吃點糖吧!別讓你的心凍上了!」

她撇了撇嘴,臉上的表情扭曲成一個厭煩的怪相:「哎,媽媽,惱人的媽媽。」

「我外祖父是聖彼得堡的老派工程師。伊蓮娜從小在很舒服的中產家庭里長大,學鋼琴,烤小甜餅,懂餐桌禮儀,穿套裙,知道不同場合該用哪種香水。標準的蘇俄貴婦,甚至有點刻板。」

盯著杯子里的茶湯,講故事的聲音慢下來。

「她有斯拉夫女人那種火山一樣的熱情。結婚,生下我,然後把那種母愛全倒在我身上。毫無節制,像威士忌倒進鍋里,點火,砰。」

我看著安娜那張幾乎沒甚麼起伏的臉。

很難想象她描述的那個貴婦,怎麼生出了這麼一塊恆溫乾冰。

「聽起來你們娘倆的關係,額,挺費腦子。」

我把玻璃杯換到左手,右手食指在西褲上蹭了蹭,被燙過的地方還有點麻。

安娜搖搖頭

「我不討厭她。」

「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處理她那種情緒輸入。三天兩頭都要確認我有沒有吃早餐,有沒有穿夠衣服,有沒有按時睡覺。我很快就要二十七了,不是二點七歲!這讓我覺得自己的獨立生存能力受到了嚴重侮辱。」

我輕笑一聲

「你得了吧,身在福中不知福。」

「有個正常關心你的媽,偷著樂吧。這世界上混賬父母太多了,順便排隊都能繞霖州三圈。」

安娜沒反駁,她垂著眼皮,金色睫毛在眼窩下面落出淺淺的陰影。

「也許吧,但媽媽確實教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課。」

她聲音輕了些

「怎麼在一個操蛋的環境里活下來。」

我挑了挑眉,等她下文。

「小學的時候,我在東京念書。」她把玩著那個滿是划痕的舊手機「因為我是混血,因為我個子比同齡的日本男孩還高。最麻煩的是,我學不會他們所謂的‘讀空氣’。」

「讀空氣?」

「察言觀色,合群,當個面目模糊的螺絲釘,反正就那意思,不重要。」安娜嗤笑了一聲,嘴角挑起一個譏諷的弧度「我不僅不會,還經常當面指出老師的邏輯漏洞。老師問問題,我回答。老師講錯了,我糾正。現在想想,我那時候確實討厭。」

「但討厭不等於活該。」

「在東京就是活該。」

乾脆利落的結論

「小孩子的世界沒有文明的法庭。他們只知道,你不一樣,你不肯低頭,你讓大人難堪,那你就該被處理掉。於是我理所當然成了目標。」

我皺起眉,坐直了點。床墊的面料被我壓出一點窸窣聲。

「霸凌?你?」我上下打量著她。

雖然現在的安娜是個身高一米七五、氣場壓人的女魔頭,但把時間往前推二十年,一個金髮碧眼的小女孩扔進日本小學里,確實是個扎眼的異類,不過——

「你那個日本爹呢?家裡條件不是挺好嗎?大小姐也能被霸凌?」

安娜像是聽到了甚麼十分好笑的笑話,藍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林鋒,你對日本社會那幫蠢貨不夠瞭解。」她冷淡地說,「別說我這種企業家生的混血兒,就連天皇的親女兒在學校里一樣被同學孤立。在只要你跟別人不一樣,只要你讓集體覺得你不好歸類,你就是麻煩,麻煩就是原罪。」

她停了一會兒。

房間外頭有人推著菜車經過,輪子吱呀一聲把這段沈默劃開。

「至於那個提供了一半精子的男人……」

她提起父親時,那種語氣,我實在學不出來

「他知道我在學校被人在課本上塗髒東西以後把我叫到書房,你猜他說甚麼?」

那當然不會是甚麼好話了,但我沒接這個話,她也不需要。

胃里的紅茶泛起一股微酸的澀味。

「他問我為甚麼全班那麼多人,他們只欺負你?我是哪裡有毛病,就不能和別人一樣合群一點!?」

安娜模仿著一種刻板低沈的男聲,隨後嘲弄地攤開雙手

「多標準的受害者有罪論。為了維持他體面的社會形象,他寧願讓我給那群小崽子低頭道歉,感謝他們教愚蠢的女兒學做人。」

我罵了一句髒話。

「那你媽媽呢?伊蓮娜夫人也是這個意思?」

安娜的眼神柔和了一點點,像是想起了甚麼不可理喻但又無可奈何的事情。

「媽媽...是個花瓶,到了日本,她沒有甚麼權力。」

「小時候我一直以為她是個體面的貴婦,不罵街,也不撒潑,每天都是溫文爾雅的微笑。結果那天她穿了很貴的套裙,把我帶到廚房。」

安娜又喝了一小口茶。

「她給了我一個實木把手,還有一把平時墊腳的木板凳。」

我愣住了。

「她讓你幹甚麼?去學校削土豆?」

「她告訴我,永遠不要試圖跟一群野蠻人講道理,也別指望別人來救你。」

金髮的魔女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中輕輕比劃。

「有人拽你的頭髮,你就用板凳砸他的膝蓋。有人往你抽屜里塞垃圾,你就用木把手敲他的鼻梁。」

我聽得目瞪口呆。

安娜的表情越來越柔和了,好像在回憶甚麼...溫暖的回憶。

「伊蓮娜的原話是,安娜,別把人打壞了,打壞了我們要賠很多錢,也會惹官司。你只要保證,打到他們流鼻血,打到他們明白你會咬人就行了」安娜學著俄羅斯女人的語調,惟妙惟肖。

「你真照做了?」我有點不敢信。

「當然,為甚麼不?」安娜聳了聳肩,旗袍領口緊緊貼著她的脖頸,「第二天,那個帶頭往我書包里倒牛奶的男生,被我用折凳打青了眼眶,鼻血流了半管。我沒下重手。和媽媽說的一樣,要控制賠償金額。」

她說得很認真。

我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但我當著全班的面,把他按在地板上,讓他看著自己流出來的鼻血。你知道嗎,林先生,日本的霸凌者看著嚇人,其實很怕疼。他們習慣了受害者哭,習慣了老師和家長打圓場,沒人教過他們,獵物也可以抄板凳。一群陰溝裡的下賤老鼠。」

「然後呢?膩被開除了?」

「那倒不至於」

她靠到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當我真的開始打人的時候,校長,老師好像突然就想起來我是個社長的女兒了,他們到我家講醫藥費,講法律,講責任。都是伊蓮娜出面接待的,畢竟那個男人嫌我丟臉。」

「那以後事情就簡單了。」安娜嘴角淡淡揚起。「他們不敢碰我了。」

「當然,他們轉入地下。沒人跟我說話,沒人跟我分組,全班把我當透明人。冷暴力,孤立,集體沈默。聽起來很嚴重,對吧?」

她看向我,臉上居然有一點勝利者的愉悅。

「可那對我來說,是獎勵。沒人打擾我算題,沒人逼我讀空氣,沒人把我拉進無聊的小團體,求之不得的清淨」

我看著她。

這個在泥潭里摸爬滾打長大的混血怪物,原來不是突然長成這樣的。

她第一次給自己套上絕緣層,不是在大學,不是在歐洲,不是在那些漂亮會議室里,而是在小學教室里,掄起那把折疊凳的時候。

我拿起地上的玻璃杯,把剩下半杯的紅茶一飲而盡。

「敬伊蓮娜夫人。」我把空杯子放回地上,發出「咔噠」一聲。

安娜愣了一下。

那雙眼睛里有一點很微弱的暖意,像火柴擦了一下,又被很快熄滅。

她端起杯子,也在地板上磕了一下。

「敬那個麻煩的女人。」

我看著她,沒接著開玩笑。

她抱怨遠在日本的母親,抱怨那種火山噴發一樣的關懷,抱怨甜食,抱怨電話,抱怨被當小孩養。

可在這長長一段描述里,她幾乎沒提另一個人。

那個給了她另一半亞洲血統的男人。

那個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又在她受傷時讓她反思自己為甚麼不合群的父親。

在安娜的敘事版圖里,那個男人像一個黑洞。

我捕捉到了,但我不想問。

我不是在做心理咨詢。這是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帶血的痂,別人不主動摳,你就別瞎伸手。

我往後一仰,整個人癱在床墊上。西褲布料和床墊面料蹭出細碎聲響。

我閉上眼。

在這一刻沒有攝像頭,沒有工作群,沒有家裡的高壓鍋,沒有那些滿載著愧疚、救贖、慾望和責任的爛賬

感到一種久違的輕鬆。

像背了一路的濕棉被,終於被掀開了一角。

我面前的也不是那個讓人防備的遠藤安娜,不是那個把人當樣本分析的女博士,不是冷眼旁觀一切的怪物。

她現在叫小紅。

丟了手機會煩躁,會啃指甲,會抱怨老媽,會在舊樓里用罐頭杯泡好茶,會跟豬肉攤老闆說給我留梅花肉,別拿差的糊弄我。

這裡沒有需要我反復做心理建設的妻子,沒有需要我集中精神面對的女警,也沒有需要我負責、拯救、安撫、懲戒的誰。

只有一杯燙手的紅茶。

一個舊手機。

小紅

還有樓下剁骨頭的聲音。

咯噔。

我睜開眼。

安娜把玻璃杯擱在地板上。杯底和地磚碰撞,那點聲音不大,卻像剪刀,咔嚓一下,把屋裡那種散漫、漂浮、讓人忘事的空氣剪斷了。

一條腿依然曲著,手指隨意撥著旗袍上的一顆盤扣。

剛才那個抱怨母親、嘲笑舊手機、跟我講小學打架的女人,好像被她自己收了回去,塞進抽屜,落鎖。

她語氣平淡,像在點評哪家沙縣小吃今天鹽放重了。

「行了。氣也喘勻了。骨頭也松快了。」

藍灰色瞳孔里,那些屬於普通女人的煩躁和疲憊悄悄的退潮了。

「現在,我們來聊聊你那個快把自己逼瘋的漂亮老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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