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孫員外登門來說和,舊相知乍遇嚇破魂
沈刀記 · 貓九大大 · 1 / 2
詩曰:愛女歸寧訴苦辛,雙親護犢上姻門。
誰知座上賢良妾,竟是樓中舊識人。
四目相看心膽裂,一言難語面如塵。
世間狹路何曾少,偏在深閨遇故身。
話說孫蕙娘自秦氏進門之後,獨守空房的日子便一日多過一日。
起初她還強撐著笑臉,在公婆面前替周文卿遮掩,在丫鬟面前裝得若無其事。
可日子久了,那委屈便像梅雨時節的潮氣,絲絲縷縷地滲進骨頭縫里,怎麼也晾不乾。
白日里她照常去給公婆請安、料理家務,面上看不出甚麼;可到了夜裡,對著孤燈冷枕,聽著西廂隱約傳來的嬉笑聲,那眼淚便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原是孫家獨女,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裡,何曾受過這般冷落。
這一日,她終於忍不住了,對周夫人說想回娘家住幾日。
周夫人看她眼眶微紅,心中便有數了,也不好攔,只道:「回去看看也好,替我向你爹娘問安。」
孫蕙娘便坐了轎子回了孫府。
一進門,她原想忍著不哭,可丫鬟通報時只說了一句「少奶奶回來了」,孫茂和李氏迎出來,她一見父母的臉,那眼淚便像決了堤一般,撲簌簌地往下掉。
李氏嚇了一跳,忙上前扶住女兒,一連聲地問:「怎麼了?可是在周家受了甚麼委屈?」
孫蕙娘也不說話,只是搖頭,可那眼淚卻越擦越多。
李氏把她摟進懷裡,急得自己也紅了眼圈,連聲問:「到底出了甚麼事?你倒是說啊,莫不是文卿欺負你了?」
孫蕙娘被母親這般一問,再也忍不住了,伏在母親肩頭,抽抽噎噎道:「他納了妾,便不把女兒放在眼裡了。連著七八日都宿在那女人房裡,連女兒的房門都不踏一步。府里的丫鬟僕婦都在笑話女兒,說女兒是個擺設……」
李氏聽了,臉色登時變了,怒道:「這才成親幾日,便納妾了?納的是甚麼人?哪家的?怎麼這般不知禮數!」
孫蕙娘擦著眼淚,哽咽道:「說是姓秦,年紀比夫君還大幾歲,是個被休過的寡婦。公公婆婆起初也不太樂意,可那女人極會來事,進門才幾日便把公婆哄得服服帖帖,府里上上下下都說她好。女兒若是說她半個不字,反倒顯得女兒小心眼。」
孫茂在一旁聽著,一直沒有開口,只是眉頭越擰越緊。
他素來是個護短的性子,女兒受了這般委屈,他心中自是不快。
但他又是做生意的人,深知妻妾爭風這類事在富戶人家司空見慣,鬧大了反倒傷了兩家體面。
他沈吟了片刻,沈聲道:「莫哭了。明日我與你娘親自去周家走一趟,替你討個說法。文卿這孩子平日里看著老實,怎的成了親便這般糊塗?定是那妾室從中挑唆。」
孫蕙娘抹著淚點了點頭,低聲道:「爹,您莫要把話說得太重,免得傷了和氣。女兒只是、只是想讓夫君多看看女兒……」
李氏心疼道:「你這孩子,都被人欺負成這樣了還替他說話。」她嘴上埋怨,心裡卻打定了主意,明日定要去周府問個明白。
次日一早,孫茂與李氏便帶著幾樣時鮮果品,坐了轎子往周府去了。
周員外與周夫人聽說親家來了,忙迎了出來。
兩家原是世交,又剛結了親,照理該是熱絡的場面,可今日的氣氛卻有些微妙。
周夫人何等精明,一見孫蕙娘跟在李氏身後、眼睛還有些紅腫,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寒暄過後,分賓主落座。
李氏也不繞彎子,放下茶盞便開了口,聲音雖還端著幾分客氣,可話里的意思卻半點不含糊:「親家母,今日登門,我也不怕您笑話——蕙娘這孩子臉皮薄,在府里受了委屈也不肯說,回了娘家才跟我哭了一場。文卿納妾的事,我們是知道的,納妾本是常事,可這才成親幾日便連著七八夜宿在妾室房裡,把正妻晾在一旁,怕是不大合適吧?」
周夫人聽了,臉上微微一紅,放下茶盞道:「親家母說的是。這事我也勸過文卿,只是這孩子——咳,回頭我再說說他。」
周員外也在一旁道:「文卿年輕不懂事,那秦氏進門前我便告誡他不可冷落正妻,回頭我定好好教訓他。親家公親家母放心,蕙娘是我們周家明媒正娶的兒媳,誰也不能委屈她。」
孫茂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端著茶盞聽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是個精明人,知道這類家務事不能只靠嘴皮子功夫,還得見真章。
他放下茶盞,正要開口說幾句場面話,忽然後堂簾子一掀,一個婦人端了茶盤走了出來,低眉順目地給眾人續茶。
那婦人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下面系一條墨綠裙子,頭髮綰得一絲不亂,只簪了一支銀簪,臉上未施脂粉,打扮得素淨極了。
她低著頭,目不斜視,走到孫茂面前,雙手捧起茶壺,小心翼翼地替他斟滿了茶。
「老爺請用茶。」她的聲音柔和而恭謹,與尋常大戶人家的僕婦無異。
孫茂正端詳著那茶盞,忽然聽見這聲音,只覺得有些耳熟,便抬眼看了她一眼。
這一看,他手中的茶盞便頓在了半空中。
這眉眼、這身段、這嘴角那顆小小的美人痣——他絕對不會認錯。
他見過這個女人。
不止見過。
他還點過她,花了銀子,在那醉香樓的廂房裡,他把她按在榻上,口口聲聲叫她「嫂嫂」。
他記得她在他身下時的樣子,記得她那雙含淚的杏眼,記得她那聲被逼出來的呻吟。
他怎麼可能忘?
孫茂端著茶盞,一雙眼不由自主地便盯著秦氏看了好一陣子。
他的目光先是震驚,隨即轉為難以置信,最後變成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瞭然。
他腦子里飛快地轉著:醉香樓那個「水月仙」,被周家小公子贖走的,他當時還以為「水月」這個名字只是巧合,萬萬沒想到居然真的是同一個人,更沒想到周文卿養的外室就是她。
這女人分明是秦氏,是沈遠的前妻,當初在醉香樓里他還當著沈遠的面點過她、叫她嫂嫂。
如今她竟搖身一變,成了他女婿的妾室,素面朝天,端茶倒水,一副良家婦人的模樣。
他下意識地想開口說甚麼,可是話到嘴邊,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李氏。
李氏正拉著孫蕙娘的手低聲說話,根本沒注意這續茶的僕婦。
他又看了一眼周員外夫婦,周夫人正與李氏說話,周員外低頭喝茶,誰也未曾留心他這一瞬間的失態。
孫茂接過茶,抿了一口,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全壓了下去。
他不能說出來。
他的夫人就在身邊,他的女兒嫁給了這個女人的男人,而他自己曾經是這個女人的客人,出大價錢包過她的夜,還當著沈遠的面折騰過她。
這樁事若是被李氏知道,他這把老骨頭怕是要被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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