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2 / 2
她來自市區的另一所重點小學,對雲城一中充滿了好奇,不停地問葉青感覺怎麼樣,老師嚴不嚴,班上的同學看起來如何。
葉青大多時候安靜地聽著,偶爾回答幾句,她並不是特別擅長主動開啓話題,但鄭麗娟的熱情讓她感到放鬆。
她們聊起初次離家的住宿生活(兩人都申請了學校宿舍),聊起對新課程的期待,也小心翼翼地、帶著少女特有的含蓄,聊了幾句班上的同學,包括那個「帥是帥,就是好像有點靦腆」的班長丁建。
「你穿校服很好看哎,」鄭麗娟忽然說,目光掃過葉青的襯衫領口,「而且好像……沒那麼透。我今天差點尷尬死了,汗出得多,襯衫粘在身上,感覺後面那些男生老往這邊看。」她吐了吐舌頭,臉上飛起一抹紅暈,壓低聲音抱怨道。
葉青心裡微微一動,有種找到同盟的隱秘欣慰。
她輕聲說:「我裡面……穿了件打底的。」沒有明說是束胸,但鄭麗娟立刻明白了,眼睛一亮,湊近了些:「哇,你真聰明!我怎麼沒想到!下次我也要穿!」兩個女孩相視一笑,一種屬於少女之間的、分享著關於身體發育和異性目光的微妙秘密的親密感,在飯桌上悄然建立。
就在葉青和她的新朋友在窗明幾淨的食堂里享用午餐、開始嶄新校園生活的同時,距離雲城一中不到五公里,位於城市邊緣與大邱鎮接壤的城鄉結合部,一片低矮、雜亂的自建樓房和舊平房混雜的區域里,周海正蜷縮在自己那間不足十平米、終年瀰漫著霉味、汗臭和煙味的昏暗小屋裡。
時近正午,老舊風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轉動著,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攪動著悶熱污濁的空氣,卻帶不來絲毫涼意。
周海赤著上身,只穿了一條看不出本色的肥大短褲,仰面躺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
他矮壯黝黑的身體像一塊被隨意丟棄的、未經雕琢的頑石,皮膚粗糙乾裂,布滿了常年勞作留下的疤痕和曬斑。
三角眼半睜半閉,目光渾濁地盯著天花板上洇開的一片水漬污痕,豬頭鼻翕動著,凸出的齙牙間咬著半截早已熄滅的煙蒂。
他的雙手放在短褲鬆緊帶下方,有一下沒一下地揉搓著。
短褲的襠部被頂起一個異常誇張、幾乎有些駭人的隆起,布料被繃得緊緊的,勾勒出下面那根沈睡時也規模驚人的巨物的粗長輪廓。
兩個沈甸甸的陰囊如同熟透後乾癟下垂的椰子,鬆弛地垂在腿間,裡面徬彿蘊藏著永不枯竭的、粘稠骯髒的生命漿液。
三十五歲了。周海混沌的腦子里偶爾會閃過這個數字,但很快就被身體里那股無處發洩的、燒灼般的燥熱和空虛感淹沒。他的人生像一出早已寫就的、充滿灰暗色調的滑稽劇。八歲喪父,小學沒讀完就輟學,跟著脾氣火爆的母親張桂榮在田間地頭、在建築工地、在一切能賺點微薄鈔票的地方掙扎求生。貧窮和醜陋是他的胎記,刻在骨子裡,寫在臉上。沒有女人願意多看他一眼,徬彿靠近他就會沾染上晦氣和窮酸。母親張桂榮為他張羅過幾次相親,對方往往在見第一面後就沒了下文,介紹人傳回來的話都帶著掩飾不住的嫌棄:「桂榮啊,不是我說,你們家海子這模樣……唉,家裡條件也……姑娘家看了就怕。
他唯一的慰藉,或者說,唯一的出口,就是身體里這股似乎永遠用不完的精力,以及下身這根與他的身材相貌極不相稱的、野獸般的陽具。
這精力讓他能在工地上乾最重的活,扛起比別人更重的麻袋,但也讓他在無數個獨自一人的深夜和白天,被無處安放的慾望折磨得輾轉反側,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瘋狂的手淫——來獲取短暫而空虛的釋放。
每次射精,那噴湧而出的精液量都多得嚇人,濃稠腥羶,常常弄得滿手滿身都是。
事後,伴隨著劇烈的喘息和身體的虛脫,是無邊無際的空洞和更深的自我厭惡。
這一切的源頭,似乎可以追溯到二十七年前的那個下午,那座鏽跡斑斑的鐵架橋下。
記憶的碎片在悶熱的空氣里浮沈。
八歲的周海又黑又瘦,穿著打補丁的褲子,牽著一頭老黃牛,沿著河邊的小路慢吞吞地走。
太陽曬得他頭皮發燙,肚子餓得咕咕叫,懷裡揣著母親用糙米和野菜捏的飯團,那是他的午飯。
經過那座連接兩個村子的老舊鐵架橋時,老牛不肯走了,低頭去啃橋墩下稀疏的草。
周海無聊地四下張望,忽然看到橋洞最深處、陰影最濃重的地方,蜷縮著一團東西。
那是一個人。
一個渾身髒得看不出本來顏色、衣服破爛成布條的人。
更讓周海心驚的是,那人身下的泥土是暗紅色的,空氣中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腥氣。
是血。
八歲的孩子還不懂得太多恐懼,更多的是本能的好奇和一絲樸素的憐憫。
他把牛拴在旁邊的樹上,小心翼翼地靠近。
那人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
周海蹲下身,伸出黑乎乎的小手,輕輕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呃……嗬……」一聲極其微弱、如同破風箱漏氣般的呻吟從那人喉嚨里擠出,帶著劇烈的痛楚。
還活著!
周海嚇了一跳,但看到那人微微睜開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不堪,布滿血絲,卻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光——他心裡那點憐憫壓過了害怕。
他想起母親有時磕碰傷了會用布條包扎,便笨手笨腳地撕下自己本就破爛的褲腳邊(反正已經快掉了),湊到那人身邊。
他看不清傷口具體在哪裡,只看到腰部附近一片血肉模糊。
他屏住呼吸,用顫抖的手將布條盡量輕地纏上去,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
做完這些,他已經滿頭大汗。
看著那人乾裂起皮的嘴唇,他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個還帶著體溫的糙米飯團。
飯團粗糙,甚至有些硌牙,但對他而言已是難得的美味。
他掰下一小塊,遞到那人嘴邊。
那人渾濁的眼睛里,倏然湧出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混著臉上的污垢,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他沒有力氣說話,只是顫抖著張開嘴,含住了那塊飯團,極其緩慢地、艱難地吞咽著。
周海就蹲在那裡,一小塊一小塊地餵著,把自己大半的午飯都餵給了這個陌生的、垂死的乞丐。
吃了東西,乞丐似乎恢復了一點力氣。
他掙扎著,抬起一隻枯瘦如柴、指甲縫里塞滿黑泥的手,比劃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眼神急切地看著周海。
周海茫然地看著,完全不懂他想表達甚麼。
乞丐比劃了半天,見周海始終一臉懵懂,眼中閃過一絲絕望,隨即又變成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顫抖著手,伸進自己那破爛不堪、散髮著惡臭的衣襟深處,摸索了許久,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東西。
油布又黑又膩,不知沾染了多少污垢。
乞丐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個小包裹塞進周海手裡,然後死死握住周海的手腕,手指冰涼如鐵,力道大得不像一個垂死之人。
他直直地盯著周海的眼睛,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音節,只有那眼神,充滿了周海當時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有托付,有希冀,有解脫,還有深不見底的悲涼。
然後,他松開了手,徬彿耗盡了所有生命,癱軟下去,只是眼淚依舊無聲地流淌。
周海拿著那個油布包,愣愣地站著。
他看了看氣息微弱的乞丐,又看了看西斜的太陽,想起母親交代要早點把牛牽回去。
他笨拙地對乞丐說:「我……我得去放牛了。你……你明天要是還在這裡,我……我再帶吃的給你。」其實他自己明天有沒有飯吃都不一定。
乞丐看著他,流著淚,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周海把那個油布包胡亂塞進自己同樣破爛的褲子口袋里,跑回去解開牛繩,牽著老牛匆匆離開了橋洞。
走出很遠,他回頭望去,橋洞已經隱沒在陰影里,那個乞丐和那片暗紅色的土地,都看不見了。
第二天,周海偷偷藏了半個窩頭,又溜到橋洞下。
那裡空空如也,只有一些凌亂的痕跡和已經變成深褐色的、滲入泥土的血漬。
那個奇怪的乞丐,連同他留下的神秘包裹,徬彿從未出現過。
周海回到家,才在煤油燈下,好奇地打開了那個油布包。
裡面是一本薄薄的、紙張泛黃脆硬的小冊子。
冊子沒有名字,封面上畫著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彎彎曲曲的線條和古怪的人形圖案。
裡面的字更是如同天書,大多不是他認識的那種方塊字,夾雜著許多奇怪的符號和圖形。
八歲的周海只上過幾年小學,認識的字有限,根本看不懂這是甚麼。
但他隱約覺得,這可能是很重要的東西,是那個乞丐用命護著的東西。
他沒敢告訴脾氣暴躁的母親,偷偷把冊子藏在了自己睡的稻草墊子下面。
往後的日子里,每當獨自一人,或是在田間地頭休息的間隙,他就會拿出來翻看。
看不懂字,就看那些圖。
圖上畫著一些盤腿坐著、擺出各種奇怪姿勢的小人,旁邊標注著箭頭,指向身體的不同部位。
年深日久,那本冊子被他翻得邊緣起毛,紙張更加脆弱,有些地方甚至被他手上的汗漬和污垢浸染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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