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娶親
夫人十惡不赦【AI加料】 · Black Desert · 1 / 2
話說三伏酷暑,本該是烈日灼心之時,這東袞荒洲的湖心島上,卻正壓著一層如同潑墨般的濃雲。
狂風卷著暴雨,宛如天河倒傾,劈頭蓋臉地砸向島中央那頂孤零零的花轎。
颶風在湖面上嘶吼,撕扯著轎頂那層劣質的紅綢。
這不過是個糊弄鬼神的廉價物件,哪裡擋得住這等天地之威?
不多時,渾濁的雨水便順著轎子的帽檐嘩啦啦地淌下,猶如斷了線的珠子,幾股水流更是直接穿透了單薄的轎頂,冰冷刺骨地滴落在轎中人的臉上。
轎中端坐的,並非甚麼嬌滴滴的新娘,而是一個身形略顯單薄的青年——鞠景。
他此刻正抬起手臂,用那寬大的鳳袍衣袖死死遮擋著面門,試圖擋住那些無孔不入的冷雨。
身上這襲大紅妝花緞嫁衣,本是凡間女子出閣時的體面行頭,如今穿在他一個大男人身上,裡外透著一股荒誕的死氣。
頭上那頂鳳冠更是沈重,壓得他脖頸酸痛。
他臉上塗抹著厚重的脂粉,畫著濃艷的女紅,那手藝極好的化妝師硬生生將他這平平無奇的男兒面相,描摹出幾分女子的淒婉。
這是他生平頭一遭穿女裝,想來,也是這輩子最後一次。
「死到臨頭,還怕甚麼雨水亂了妝容?」鞠景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死死攥著袖口,雨水順著他舉起的手臂滑入內衫,激起一陣陣寒戰。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懼意,暗自忖度:「這世道本就人命如草芥。今日死在這裡,說不定兩眼一閉,魂魄便能飄回地球的那個小窩里去。」
他不斷地在心頭盤算著這筆生死賬,試圖給自己壯膽。
這湖心島,便是當地人用來祭祀「北海龍君」的祭台。周遭的湖水已經在暴雨中瘋狂上漲,漫過了島嶼邊緣的青石階,一點點逼近花轎。
所謂龍君娶妻,不過是拿活人填那妖魔的肚子。
傳聞中,那盤踞在此的龍君乃是一條生性貪婪的惡蛟。
歷年來獻上的新娘,次日總能在下游河灘上尋見些斷肢殘臂,偶爾還能碰見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在蘆葦蕩里隨著波浪上下浮沈。
更有那走南闖北的道人言之鑿鑿,稱喪生蛟口之人,三魂七魄皆會被拘禁在蛟龍腹內的煉獄之中,日夜受那幽冥之火熬煮,永世不得超生。
這等淒慘的死法,誰家好女兒肯來?
偏生這回抽中死簽的,是鎮上十里八鄉有名的大善人。
那戶人家家底殷實,平日里施粥捨藥,活人無數,膝下卻只有一根獨苗千金。
死簽一出,一家三口抱頭痛哭,哀慟之聲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
主人家散盡家財,召集了所有曾受過恩惠的女子,許以百兩黃金、良田千畝,只求一人能替小姐赴死。
重賞之下,滿堂寂靜。百兩黃金固然能買命,可誰又願意去受那永不超生的罪?
鞠景當時就站在廳外。
他是個穿越客,初來乍到時言語不通,又逢著大荒年,餓得七葷八素。
若非這家人路過,將險些被野狼叼走的他撿回來,賞了一碗臥著兩個荷包蛋的熱湯麵,他早成了一堆荒骨。
他算了一筆賬:自己在這個世界煢煢孑立,無父無母,無親無故,連個說話投機的朋友都沒有。
多活的這幾個月,全是人家白給的。
一條命,換人家闔家團圓,這買賣,做得。
於是他站了出來,問了一句:「男身穿上嫁衣,可能替死?」
此刻,坐在漏雨的花轎里,鞠景聽著外頭越來越近的水聲,身子終究還是誠實地發起抖來。
他不後悔報恩,他只是個凡人,面對即將被活生生撕碎嚼爛的結局,恐懼如同附骨之疽,怎麼也甩不掉。
「蠢……真他娘的蠢。早知如此,還不如答應了那樁美事。」鞠景咬著牙,喃喃低語,聲音碎在雷聲里。
出嫁前夜,那富家小姐感念他替死之恩,紅著眼眶來到他房中,要以清白之軀與他合卺,權當報答。
那是個生得極為水靈的姑娘,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桂花香。
鞠景當時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硬是板起臉孔,嚴詞拒絕了人家,只討要了這身做工精細的妝花緞嫁衣。
「人家姑娘日後還要嫁人,救人救到底,別臨了還留下一筆爛賬。」他當時是這麼想的。
現下回想起來,看著袖口上那用金線繡得栩栩如生的展翅孔雀,鞠景苦笑連連。自己這等小市民,居然也有坐懷不亂、捨生取義的一天。
他一把掀起轎廂側面的紅布窗簾,試圖讓外頭的冷風吹散腦中紛亂的思緒。
烏壓壓的天幕徬彿要塌下來一般,一道慘白閃電撕裂蒼穹,瞬間照亮了湖心島。
電光映在他塗滿脂粉的臉上,慘白如紙。
送親的隊伍早已逃得無影無蹤,這方寸之地,只剩他一個大活人。
雷聲滾過,短暫安靜中,周遭的水流聲變得異常清晰。不再是雨水敲打地面的清脆,而是大股水流翻湧、擠壓的沈悶聲響。
水面在迅速拔高。
危險的腥風,順著窗簾的縫隙鑽進轎廂,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河泥與腐肉混合的惡臭。
「來了。」鞠景心頭猛地一縮,立刻放下窗簾,死死閉上眼睛。
他腦海中不斷勾勒著那惡蛟的模樣。
傳聞說是蛟,沒有角,有鰐魚的嘴臉,大魚的身段。
他曾一度以為那是鄉野村民的誇大其詞,可此時此刻,那股實質般的妖氣壓迫得他幾近窒息,連呼吸都覺得肺腑生疼。
等死的過程,遠比死亡本身更熬人。便如溺水之人,明知掙扎無用,水面卻一點點沒過口鼻。
外頭的雨水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擋住了,不再敲打轎頂。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令人牙酸的鱗片摩擦爛泥的聲響。
「沙——沙——沙——」
那聲音極其沈重,每一下都伴隨著地面的微微震顫。
鞠景終究沒忍住那股源自本能的窺探欲,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將紅布窗簾極其緩慢地挑開了一絲縫隙。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徹底停滯了。
窗外,沒有風雨,沒有湖水。只有一顆水缸大小的猩紅竪瞳。
那眼球宛如一塊巨大的琉璃凸透鏡,渾濁的瞳孔邊緣布滿暗紅色的血絲。
此刻,這隻眼睛正死死貼在轎廂外,巨大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著這頂渺小的紅轎子,以及轎子里那個嚇得面無人色的「新娘」。
「真有這種怪物……」
鞠景渾身的骨頭瞬間軟了,雙腿如同麵條般失去知覺。他死死揪住胸前的嫁衣,連尖叫的力氣都被這極致的巨物恐懼抽乾。
「嘎——嘎——」
一陣陰鷙宛如破鼓遭重錘的怪異嘶鳴聲在轎頂炸響。
緊接著,整頂花轎劇烈地搖晃起來。
那怪物似乎在用它龐大的身軀蹭著轎廂,像是食客在把玩盤中即將入口的糕點。
花轎傾斜,鞠景的身子猛地撞在木板上。
尋常人遇到這等陣仗,只怕早已嚇得屎尿齊流、昏死過去。
鞠景雖未昏厥,腦中卻也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死死摳住轎廂邊緣的木條,指甲縫里滲出鮮血也渾然不覺。
出去是死,留在轎子里也是死。他死守在這木頭匣子里,僅僅是因為對那外面那龐然大物的本能恐懼,讓他連邁出一步的勇氣都生不出來。
花轎被粗暴地搖弄了幾下後,突然停住了。
一息。兩息。三息。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沈寂。鞠景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他瞪大雙眼,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轎門。
就在這令人瘋狂的壓抑中,轎門前的紅布簾子,被人從外面輕輕挑開了。
沒有腥風血雨,沒有血盆大口。
鞠景那因恐懼而渙散的目光,直直對上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龐。
那是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絕色美婦。
鵝蛋臉龐盡顯高貴典雅,一雙桃花眼中斂著三分冷傲、七分睥睨。
她肌膚勝雪,白皙的修長頸項下,露出一截如玉的手腕,腕上虛虛籠著一串翠綠欲滴的玉珠。
她身披一襲月白混青色的廣袖流仙裙,衣擺上繡著繁復的雲錦紋路,在這破敗的泥濘中,便如謫仙降世,纖塵不染。
「呵,出來吧。竟然弄個男人穿上嫁衣來糊弄本宮,這幫凡夫俗子,未免也太過敷衍了些。」
美婦冷哼一聲,聲音清脆如玉擊冰盤,卻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威壓。
這一聲冷哼,夾雜著不悅,瞬間將鞠景從驚駭中拉回了現實。
「這……這就是北海龍君?」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既然已經暴露,再裝聾作啞也無濟於事。鞠景咬緊牙關,松開摳著木條的手,拖著酥軟的雙腿,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花轎。
他一腳踩在泥濘里,冰冷的雨水瞬間拍打在他的臉上,將他臉上那層厚重的脂粉衝刷得斑駁不堪。
他深吸一口氣,仰起頭,迎著美婦那審視的目光,用盡全身力氣說道:「是我擅作主張換了祭品,與他人無乾,請龍君責罰。」
一人做事一人當,既然替了這死劫,便把所有賬都扛下便是。
「哦?」美婦微微挑起好看的眉頭,語氣冷淡,「是替你心悅的女子?」
說話間,鞠景注意到一個極其詭異的細節。
那漫天傾瀉的暴雨,在落到美婦頭頂一尺高的地方時,便如同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自動分流向兩側,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完美的水幕。
水幕之後,美婦那雙蒼青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嘲弄,似乎見慣了這種凡人間的痴男怨女戲碼。
「不是。」鞠景挺直了腰板。
儘管雙腿還在打顫,底氣也明顯不足,但他依舊倔強地站在這位凶名赫赫的「龍君」面前,「是替救命恩人,還恩。」
「愚蠢。」美婦紅唇輕啓,吐出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嗤笑,「甚麼恩情,值得你連命都不要?」
她看著鞠景的眼神,便如看著一個在泥水里撲騰的滑稽小丑。沒有惡意,只有純粹的高位者對底層螻蟻愚昧行為的不解與輕視。
「野狼口中救下的人命,讓我在這世上多活了幾個月。」鞠景答得老實。
對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現代大學生而言,初落入這未知的原始森林,餓了整整兩日,又被群狼尾隨了一整天。
那種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望,只有親歷者才能體會。
那家人踏青路過,一箭射退野狼,將他帶回人世間。
這等恩情,重如泰山。
「就為這,便值得你獻出性命?」美婦的笑聲更大了,笑聲中滿是肆意與不屑,「凡人,你的命,未免太廉價了。」
「確實廉價。」鞠景抹了一把臉上混著脂粉的雨水,苦澀一笑,「我在這世上,孑然一身,無親無故,連個牽掛都沒有。一條爛命,若是能祭了龍君,換恩人一家老小平安,這筆買賣,我以為做得。萬望龍君收下我這條命,原諒他們的欺瞞。」
被那巨眼驚嚇過後,鞠景此刻的腦子反而被雨水澆得異常清醒。死便死了,至少這賬算得明白。
美婦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那雙蒼青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如刀般在鞠景身上來回刮過,試圖從他那張狼狽不堪的臉上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
沒有。
沒有算計,沒有虛偽,只有一種認命般的安寧與坦然。這是一個真真切切準備好被生吞活剝,卻依然覺得這筆賬划算的人。
「野狼口中救下你,你要還恩。」美婦冷哼一聲,周身的氣場驟然變得凌厲起來,「那若是在蛟口之下救下你呢?」
鞠景聞言一愣。還未等他細想,他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落在頭頂的雨水停了。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向天上看去。
只見花轎上空的天光已經被完全遮蔽。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身軀,宛如一把漆黑的巨傘,死死蓋住了他們頭頂的天空。
那是一條生得極其醜陋的怪蛇。
長達數十丈的蛇身上布滿暗褐色的粗糙鱗片,尾部生著魚鰭,腦袋卻如同一座宮殿般巨大,赫然是一張布滿肉瘤的鰐魚臉。
怪物的血盆大口正微微張開,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與腐臭味如狂風般撲鼻而來。
那嘴巴上下開合足有四五米寬,裡面密密麻麻生滿了尖牙。
那牙齒並非尋常野獸的形態,而是如同七鰓鰻一般,呈螺旋狀層層疊疊向喉管深處延伸,每一顆鋸齒都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森冷的寒光。
此刻,這只龐然大物正懸停在半空,那顆水缸大小的猩紅竪瞳中,竟然流露出了極其人性化的驚恐。
這等連大山都能撞塌的妖魔,此刻竟在害怕面前這個看似柔弱的美婦。
鞠景被這極具衝擊力的妖邪景象震得頭皮發麻,本能地向後倒退了一大步。
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鎮上那些傳言真是可笑,這等體型的怪物,一口吞下十個活人都嫌不夠塞牙縫,哪裡還會閒得無聊去把人啃成斷肢殘臂留在河灘上?
就在鞠景胡思亂想之際,美婦出手了。
只見她素手輕抬,湖面上的水流瞬間沸騰。
數十道粗壯的水柱拔水而起,在空中凝結成晶瑩剔透卻又堅不可摧的水流鎖鏈,只一息之間,便將那半空中的惡蛟死死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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