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天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2 / 2
小腿後側的筋拉開一分,膝蓋後側的絲襪勒出幾道橫的細印。她松回來,印子平回去。再夠,又勒出來。
她開始數呼吸,聲音從鼻子里出來,壓著拍子。
「一,二,三……」
腳背在我手底下隨著呼吸起一下,落一下。
細微,持續。
褲子里起了反應。
硬了。
我的指腹想往下沈。
想順著腳背的弧仔細摸過去。
想歸想,手指頭連蜷一下都不敢。
兩只手維持著按住,掌心貼著料子,穩穩的,就這一個動作。
「媽你這筋比我的還硬。」
我說。
「廢話,老娘練十幾年了,你那是鋼筋。」
她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話從牙縫里出來,前屈的姿勢沒松。
「行,我鋼筋,回頭你給掰直溜了。」
「掰,早晚給你掰開。」
她吸了一口氣。
「別松勁啊,數到十。」
「四,五,六……」
她撐在身後的手腕纖細,腕子底下壓著墊子的邊,墊子磨起毛的那道邊被她壓平了一小塊。
她低頭看動作,後頸的碎發掉下來幾根,沾著汗,貼在頸窩那兒。
我停得久一拍。
畫面里全是動的。
她的腳趾張合,呼吸起伏,膝蓋後側的細印顯出來,又平回去。
前襟隨著她前屈的身形往下墜,墜出一道垂的褶,跟著她的呼吸一蕩一蕩。
冰箱嗡嗡地響。
樓上白天沒動靜。
她的數拍子聲,一下,一下。
「七,八……」
她抬眼掃過來。
我先低頭看墊子。
「九,十。」
她松回來,上半身直起來,呼出一口氣。
「歇一下。」
我手上的勁松了,沒撤。
她歇了十幾秒,撩了一下脖子後面的頭髮。
「再來一輪。」
「嗯。」
我應了一聲,嗓子有點乾。
第二輪,她吸氣繃腳背,五個鼓包又頂出來,二趾長出來的那一截把襪尖的料子撐出一個小尖。我的手掌重新貼上去,滑,熱,隔一層。
往下壓。
腳踝骨節的圓尖又頂出來。
她往前夠,膝蓋後側的細印勒出來,松回來,平回去。
數呼吸的聲音從鼻子里出來,壓著拍子,一,二,三。
我的手穩著。
指腹貼在腳背的弧上,隔著一層中厚的料子,底下的熱一陣一陣透上來。
想仔細摸過去的那個念頭又冒了一次。
我把它按在手心裡,連同那幾根不敢蜷的手指頭一起,按得死死的。
她低頭看動作,我看她的手。
她抬眼,我先看墊子。
「九,十。」
她直起來,喘氣。
「行了。」
我撤手,規規矩矩。
撤的時候,目光在襪尖上又掛了半秒。
五個鼓包松了,襪尖軟回去,又成了那兩個淺淺的窩。
我順手把她的拖鞋往她腳邊推了推,人坐在地毯上沒動,掏出手機。
她收腿,一條一條盤回來,手往旁邊一撐,撐在我肩膀上,借力站起來。
手掌落上去就起來。
「今天有點樣了。」
她站著,彎腰把墊子從一頭捲起來,卷得緊緊的。
「以後多幫媽壓壓腿壓壓腰,有些動作一個人做總感覺不夠標準。」
「哎,包我身上。」
我應完,低頭划手機。
她把卷好的墊子立到沙發邊,拍拍手上的灰。
「碗你刷啊,我歇會兒。」
「行,泡著的那幾個都歸我。」
她進臥室了,門關了一半,裡面傳來衣櫃門響。
我坐在地毯上,劃開業主群。
陳姐新發了條接龍通知。
「三零二陳姐:雞蛋團,30枚一板52,滿20份截單,要的接龍+轉賬。」
我划過去,又划回來。
再劃一遍。
底下已經接了七八份,趙大媽的名字在裡頭,備注寫著劉姐代下。
群里有人問了句啥時候到,陳姐回了條語音,我沒點開。
屏幕上那行字我看了三遍,52,20份,截單。
身上的勁兒一點點下去了。
我把手機揣兜里,起身,去廚房倒水。
水池里泡著的碗,我輓起袖子,一個一個刷了。
……
晚上投屏,接著看那部年代劇。
她先坐老位置,我坐另一頭,中間隔半個身位。
遙控器擱在茶几玻璃板上。
今晚樓上沒動靜,安安靜靜。劇里演平淡段落,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話趕話。
「這節奏,一集能演完的事兒它演三集。」
她先挑刺。
「可不是嘛,光吃飯就吃了十分鐘。」
「你看那桌上的菜,道具組糊弄呢,魚都沒煎透。」
「媽你這眼神,跟查假賬似的。」
「滾犢子。」
她笑罵,抓了個橙子開始剝。
「哎,你孫姨白天又來語音了。」
「又罵老吳?」
「罵了一下午。」
她剝橙子的手停下來,掰了一瓣塞嘴裡。
「老吳把她新團的洗臉巾當抹布,擦了油煙機,擦完還給晾回衛生間原處了。」
「嚯。」
「你孫姨晚上洗臉,一擦一臉油。」
「老吳叔這也是乾活心切。」
我憋著笑。
「就是眼神不太好,腦子也不太好。」
「哈哈哈哈。」
她笑得拍了一下沙發扶手。
「你學你孫姨那兩句還挺像。」
「那是,聽二十多年了。」
橙子剝完,她掰一半遞過來。我接了,一瓣一瓣吃。
劇里那家人吃完飯開始嘮家常,嗑瓜子。
「這瓜子倒是真的,咔嚓咔嚓的。」
「媽,人家那是配音。」
「配音也配得真。」
她把腿收上來,蜷在沙發上,睡褲褲腳堆在腳踝,襪尖朝我這邊半尺。
腳就那麼擱著,她眼睛盯著電視,手裡把橙子皮撕成一小條一小條。
劇里演到那家的小子跟爹頂嘴,挨了一笤帚。
「打得好,這小子欠揍。」
「擱咱家,挨揍的是我。」
「你小時候也沒少挨。」
「我那是冤假錯案居多。」
「呸,你上房揭瓦那會兒,哪回冤你了?」
「上房那是替你夠風箏。」
「風箏夠下來,瓦踩碎三片。」
「那仨瓦本來就是活的。」
「嘴硬。」
她又笑,笑完拿遙控器把音量按小了一格。
話頭一個接一個,劇情,明天的菜,孫麗家的老吳,樓里誰家團購又買重了。中間搶了兩回話,她搶我的,我搶她的。
電視的光在她臉上一亮一暗。
她看到一半,打了個哈欠,眼淚都出來了,拿手指頭抹了一把。
「困了?」
「有點兒。」
她把橙子皮攏進手心。
「看完這集睡。明兒把洋蔥炒了,雞蛋省著點,陳姐那批雞蛋我看行,接一份。」
「接,52就52,總比沒有強。」
「嗯。」
她又打了個哈欠,往沙發背上靠了靠。
劇尾曲響起來的時候,她已經半眯著了。我把投屏退了,電視屏幕跳回主頁,屋裡暗了一格。
「媽,睡了。」
「嗯,睡。」
她撐了一下沙發扶手站起來,把睡褲褲腳拽下來,趿上拖鞋。
「碗刷得挺乾淨,表揚一回。」
「難得啊。」
「別驕傲。」
她往主臥走,到門口又說了一句。
「明兒上午還練。」
「練,我這鋼筋等著你掰呢。」
她笑了一聲,門帶上了。
我關了客廳的燈,回自己屋。
牆那邊安靜。
她屋裡的水聲沒響,牙缸沒磕,直接就是床板一聲悶響,跟著就沒動靜了。今天她睡得早。
抽屜關著。
我脫了T恤搭在椅背上,上床,把被子拉上來。
屋裡黑,窗簾縫那道白光沒了,外面路燈的光透進來一條細線。
今天的手感在黑暗裡閃了一兩幀。
腳背的彎度。
襪尖的鼓包。
二趾長出來的那一截。
一閃就過。
我翻了個身,臉衝著牆。
牆那邊安安靜靜的,冰箱的嗡嗡聲隔著兩堵牆,隱隱的。
眼睛閉上。
沒一會兒,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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