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以暴制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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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衛東聽李劍勇來者不善,大為光火:「李大隊,你是不是找錯了人?黑娃是社會混混,仇人多得很,和上青林有甚麼關係?」
秦鋼沒有料到侯衛東會發火,打圓場道:「李大隊是例行公事,並不是懷疑上青林的人。」
李劍勇眉毛上竪:「公民都有配合公安機關破案的義務,更何況你還是鎮領導,我到青林鎮當然有依據!」
侯衛東毫不客氣:「秦大江是基層黨支部書記,在自家門口被槍殺,這麼久沒見到公安局來破案;而一個流氓被砍手,就這麼緊張。你們到底是人民衛士,還是邪惡幫凶?」
黑娃被砍手後,城裡刑事案件驟增,接連死了兩個人,刑警大隊壓力很大,李劍勇著急破案。侯衛東一番話,把李劍勇氣得夠戧,摔門而去。
李劍勇到趙永勝辦公室告狀:「趙書記,侯衛東脾氣不小,我按照工作程序來調查情況,他完全不配合。」
趙永勝扔了一支煙給李劍勇,道:「侯衛東年氣盛,你別往心裡去。」
談了一陣,李劍勇起身告辭。由於高寧副縣長即將下來,趙永勝也沒有輓留,不過還是把他送到了門口。
下了樓,秦鋼對李劍勇道:「侯衛東的話也有道理,秦大江是基層黨支部書記,他被殺了,也沒見邢警隊有多重視。黑娃這種社會混混,遭砍了也是活該,何必查得這麼認真?這上青林數千人,你光憑懷疑解決不了問題。」
「根據線索,作案人應該在上青林。」
秦鋼道:「黑娃被砍手,案子就由邢警大隊一把手親自來辦。秦大江被槍殺,性質不知要嚴重多少倍,卻是由副大隊長來辦。現在的事情真他媽的說不清楚。」
涉及局領導,李劍勇不願意多說:「麻煩你注意一下上青林的動向,特別是附近老百姓有甚麼傳言。」
送走了李劍勇,秦鋼回到侯衛東辦公室:「你別跟李劍勇硬鋼,以後說不定有甚麼事需要他幫忙。」說著打開手包,「這段時間局里的人經常下來,所里招待費花了不少,能不能想辦法幫我報了?」
侯衛東接過一疊發票,粗粗看了看,至少有四五千塊錢:「怎麼這麼多?」
秦鋼叫苦連天:「現在物價漲得快,隨便喝瓶酒就是一兩百。為了辦好秦大江的案子,我只能超標準招待,招待得好,那幫大爺辦案子就認真些。」
侯衛東很爽快:「秦所,你把這些票據分一下,我讓蘇主任給你報銷一部分,碎石協會幫你報銷一部分。」
侯衛東打電話把蘇亞軍叫到辦公室,將一疊票據遞給他,用不容推托的口氣道:「派出所最近接待任務重,這裡有一千多的票據,你處理一下。」
蘇主任眼睛一下就瞪大了,為難地道:「派出所的事情,社事辦肯定要支持,只是這個月發誤工補助太多了,能不能少一點?」
殯葬改革以後,社事辦收入迅速提高,侯衛東作為主管領導,對賬目一清二楚:「殯葬改革取得了初步成效,派出所功不可沒。你咬咬牙,把這筆錢報了,以後有甚麼事,秦鋼自然會幫忙。」
事情擺到了明面,蘇亞軍沒有辦法,只能照辦,否則不僅得罪了侯衛東,也會得罪秦鋼。
「既然是派出所的事情,當然好說,回頭讓夏公安過來拿錢。」
「你直接給秦鋼打電話,別讓夏公安過來拿。」
蘇亞軍就明白了,這是秦鋼的私人單據。想到是給私人報賬,他心裡反而痛快了許多,畢竟事情做了人情在,說不定有一天就用得著秦鋼。
趙永勝端著茶杯來到了侯衛東辦公室門口:「侯鎮長,到小會議室來。」
趙永勝把粟明也叫到了小會議室,道:「高縣長今天過來是調研殯葬改革工作,我們先溝通一下。」他手中有蘇亞軍寫的總結,只是覺得材料太單薄了,不太滿意。
侯衛東對殯葬工作爛熟於心,不假思索,將青林鎮殯葬工作的現狀、工作經驗、存在的問題講了六條。
趙永勝記在本子上,心中暗道:「侯衛東乾工作還真是不含糊,蘇亞軍弄了兩個多小時,還不如侯衛東隨便講的幾條,有水平的人就是不一樣。」
趁著趙永勝出去的時候,粟明對侯衛東道:「今天趁高縣長到青林鎮,把敬老院的事情彙報一下,爭取高縣長的支持。」
侯衛東心想:「你不願意得罪趙永勝,卻把我推到第一線,將我當槍使,未免不太仗義。」嘴上卻道:「我選擇時機吧。」
高寧副縣長原來是沙州市委辦公室的幹部,當趙永勝介紹到侯衛東時,特意看了他一眼。
高寧和民政局一把手張慶東坐在圓桌的上首,趙永勝、粟明、侯衛東、蘇亞軍坐在下首。
等到趙永勝彙報完了,高寧問道:「去年和前年的死亡人數是多少?今年前五月的死亡人數是多少?有多少火化?多少人土葬?收了多少錢?」一邊問,一邊翻著一份表冊。
趙永勝是第一次與高寧打交道,沒有料到他工作這麼細緻,就看了一眼粟明。
粟明只是記得大體數據,見高寧在認真看表冊,不敢亂答,用目光示意侯衛東。
侯衛東見兩位主官卡殼,也就顧不上謙虛,一口氣將這幾個數字準確地報了出來。
高寧翻著民政局提供的報表,見侯衛東的數據分毫不差,贊許地點了點頭:「粟鎮長和其他同志,還有沒有補充?」
黨委書記是真正意義上的一把手,此時,趙永勝已彙報完畢,即使粟明真有不同的想法,也不能當著面彙報,就道:「趙書記彙報得很全面,我沒有甚麼補充。我只強調一點,殯葬改革涉及面廣、矛盾激烈,必須要在鎮黨委的高度重視下,集中全力,才能將此項工作做好。」
這個馬屁,讓趙永勝很舒服。
高寧最後作了評價:「我走了七個鄉鎮,今天到了青林鎮,感到最滿意。這不光從數據上能夠體現出來,還在於領導高度重視,全員作戰。尤其是分管這項工作的侯衛東副鎮長,勇挑重擔,認真負責,處置複雜現場時身先士卒、勇敢果斷。有些鄉鎮在這方面做得不好,出的事情不少,教訓是深刻的。」
高寧接著吩咐張慶東:「調研結束後,民政局向縣委、縣政府寫的報告中,要重點突出青林鎮取得的成績。」
得到了高寧副縣長的充分肯定,青林鎮諸人都很高興。
到了中午12點,趙永勝提議先去用餐。
幾個人站起來朝外走,高寧忽然道:「趙書記,我看了你們新敬老院的方案,很不錯。我們再花一點時間,到現場去看一看。」
張慶東道:「若是這新敬老院真如你們所說,就作為民政局在鄉鎮的試點,補助也可以多給一點,就是不知你們能否拿到這錢。」
粟明沒有料到事情突然出現轉機,知道這是一個說服趙永勝的絕好機會,接過張慶東的話頭,笑道:「張局長開了金口,這錢我無論如何也要爭取。」
張慶東擺了擺手:「我聽高縣長的,他只要認同新方案,我就負責後勤保障。」
趙永勝只得帶著眾人前往侯衛東曾經提出的新地址。
他滿臉堆笑,只是看侯衛東時笑容有點冷,暗道:「能幹的人都不好控制,侯衛東尾巴翹上了天,把我否定的方案上報民政局,這完全是逼宮。」
侯衛東敏感地察覺到了趙永勝的表情。他去意已定,只等嶺西高速公路修建時狠賺一筆後,就想辦法調到沙州,因此從心裡並不懼怕趙永勝。
高寧實地察看了新敬老院的地點,心情極佳,迎著山風,指點著道:「此處地勢寬闊,坐南朝北,空氣通暢,距離場鎮很近,修敬老院最合適。原先的地點太窄了,沒有發展餘地。趙書記考慮事情周全,這是青林鎮五保老人的福氣。」
有了領導指示,趙永勝也只得同意新方案。
益楊縣醫院的單人病房,威震一方的黑娃如霜打過的茄子,無精打採地躺在床上。
他右手被砍斷,最可恨的是兇手居然將手掌帶走了,就算是嶺西大醫院能植斷手,也莫奈何。
「小皮和大勇怎麼還沒有來?」他對著自己的一個手下吼道。
那個手下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他帶著刀守了黑娃兩天,頗不耐煩,只是在黑娃積威下,不敢發作。
聽到黑娃責怪,他趁機道:「我去找他們。」也不等黑娃點頭,一溜煙跑了。
黑娃一個人望著天花板發愣。
這次受傷醒來,他漸漸發現不對勁。
為了怕人在醫院報復,他讓小皮派四個人保護自己。
最初幾天這四人還守在屋裡屋外,但是小皮、大勇久不露面,這四人便一個又一個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黑娃恨恨地道:「這些狗日的,想甩開老子,沒有這麼簡單。」他表面堅強,可是想到光禿禿的右腕,也暗自寒心。
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子來到病房門口,站在門外看了一眼,見病房裡面果然沒人守護,心道:「江湖友情、哥們義氣完全是瞎扯,黑娃已是廢人一個,沒有人再肯為他賣命!」
黑娃長期混江湖,警惕性極高,見進來一個陌生高個子男子,感覺不妙,悄悄地用左手摸到一把跳刀,在被單下面彈開鋒利的刀刃。
年輕男子步伐沈穩地走到床前,用嘲弄的口氣道:「黑娃,你也有今天。」
黑娃知道來者不善,沈聲道:「你是誰?」
那個年輕人見桌上有一杯水,端起來潑在了黑娃臉上。黑娃忍住氣,左手的刀沒亮出來,道:「我們無冤無仇,你來幹甚麼?」
「老子要玩死你。」年輕人抓住了黑娃受傷的右腕,雙手猛地一擰。
黑娃手腕創口迸裂,慘叫一聲,左手揮刀狠命地朝年輕人扎了過去。
那年輕人沒料到黑娃左手還握著刀子,差點被刺中,急忙往後退了一步。
黑娃揮動著跳刀,惡狠狠地道:「不怕死你就過來!」
年輕人沒想到黑娃到如此境地還這麼囂張,拉住黑娃的一條腿,把他拖到床下。
黑娃左手揮舞著跳刀,掙扎著想坐起來。他左手用刀不太習慣,被年輕人輕易地捉住了手腕,隨後就看到一個砂鉢大的拳頭砸了過來。
黑娃上身直直地向後仰倒,後腦勺重重地磕到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年輕人騎到黑娃身上,右手揮拳砸向他的面門,一拳就砸斷了黑娃的鼻梁骨,鮮血噴了滿臉,糊住了他的雙眼,像蒙上了一塊紅布。
黑娃被年輕人死死壓在身下,就像一條被拋到岸上的魚,徒勞地掙扎著。
年輕人抓住黑娃的左手向後一拗,咔吧一聲,腕骨寸斷,跳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黑娃徹底失去了反抗能力,發出一聲聲慘叫,眼淚直流,和臉上的血混在一起,成了五花臉,在年輕人雨點般揮拳痛擊下,肋骨折斷,臉被打得像豬頭。
這時候,兩位民警衝了進來,將年輕人扭送到了刑警隊。
這個在病房打人的年輕人,正是秦大江的二兒子秦敢。
秦大江有兩個兒子,老大秦勇,老二秦敢。
秦敢酷似秦大江,一副好身板,一米八二,他天生力大無窮,五十斤的石鎖舉起來就如玩一般。
正因為如此,他從小打架沒吃過虧,是上青林的傳奇人物。
他和哥哥秦勇在廣州城外開了一個小型修理廠,近年來,為了爭地盤、搶生意,打過無數次架,修理廠生意也慢慢開始紅火起來。
秦大江開辦石場後,幾次讓他們哥倆回來一個,兩兄弟誰都不願意回家。
這一次父親被槍殺,秦勇恰好帶著人與一幫東北人乾架,實在走不開,就讓秦敢回來料理父親後事。
秦敢悄悄回了一趟上青林,從母親口中問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便將目標鎖定了黑娃。
秦敢本想等黑娃出院後,再找機會砍他左手。
不料秦勇打架中受了重傷,秦敢急著趕回去,這才大白天闖到醫院來。
雖然將黑娃打得半死,卻也被警察抓了現行。
邢警隊檢查了秦敢的機票、從嶺西回來的汽車票,從時間上排除了秦敢作案的可能性。但秦敢在醫院把黑娃打傷,還是他對實施了刑事拘留。
青林鎮的張家館子門外,高寧副縣長正在依次與青林鎮的幾位領導握手道別。
輪到侯衛東時,高寧親熱地道:「我和老粟是好朋友,這一次到益楊縣工作,他跟我說起過你。」
侯衛東心裡一片雪亮,這肯定是粟明俊給高寧打過招呼。他也不多說,恭敬地道:「以後請高縣長多多批評指導。」
站在旁邊的趙永勝眼角不易察覺地跳了跳,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粟明,心道:「高副縣長所說的老粟是甚麼人?縣里沒有領導姓粟,印象中,只有沙州組織部副部長姓粟。」
粟明對同姓的官員很敏感,立刻想到了沙州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粟明俊。
這位名字比自己多了一個字的官員,手握大權。
他暗道:「侯衛東如果有這層關係,那就要好好利用一下。」
等高副縣長的車離開後,眾人各懷心事,回到了鎮政府大院。
正在上樓梯,秦鋼趕了過來。
「趙書記,剛接到邢警隊電話,秦大江的兒子秦敢跑到醫院打傷黑娃,已經被拘留了。」
趙永勝停下腳步,道:「秦大江是老支部書記,很有威信,我們如果處理不好這件事情,會讓村幹部們寒心。侯衛東、劉坤和秦所長跑一趟,看一看具體情況。」趙永勝特意強調,「劉坤是分管組織的副書記,可以向柳部長彙報此事,看公安局能否從寬處理。」
侯衛東、劉坤和秦鋼很快到了益楊縣城,卻在李劍勇那裡碰了一鼻子灰。
劉坤在刑警隊一聲不吭,好像事不關己。
侯衛東有意為難他一下:「劉書記,秦大江是獨石村支部書記。基層幹部被槍殺了,兒子又被拘留了,你是不是找一下柳部長?」
「這是公安局業務上的事情。秦敢咎由自取,青林鎮黨委、政府沒有義務替他求情。」選舉結束後,劉坤從一些幹部只言片語中,猜到了秦大江正是侯衛東跳票成功的始作俑者,因此恨之入骨。
聽說秦大江被槍殺,劉坤在沒人的地方仰天大笑:「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秦大江,你活該,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
侯衛東心中火嗖嗖地往上躥:「組織部是幹部的娘家,你應該向柳部長彙報,這點沒錯吧?如果這事辦不好,以後村幹部誰還會真心實意為黨委、政府辦事?何況,這也是趙書記交給你的任務!」
劉坤猶豫了一下,道:「我先問問柳部長在不在。」他給組織部辦公室打了個電話,「楊主任,我是劉坤,柳部長在不在辦公室?」
楊主任與劉坤很熟悉,熱情地道:「劉書記,柳部長在辦公室和肖部長談事情,你要過來找他嗎?我給他通報一聲。」
劉坤道:「既然這樣,算了。」掛斷電話,他謊稱,「柳部長到嶺西開會去了。」
他擔心侯衛東回去說壞話,道:「有一點我要說清楚,秦敢在醫院打人,本身是違法行為,公安局不放人,有他們的道理。我們都是學法律的,如果行政乾擾辦案,有礙司法公正。」
侯衛東不想和他多說,道:「你回去吧,我自己想辦法。」
侯衛東再次找到了副縣長曾昭強。
大彎石場經營良好,曾昭強一分錢未花,已有幾十萬收入進賬,而且合法合規。加上侯衛東那次在檢察院的表現,曾昭強對他既信任又欣賞。
聽完詳細彙報,曾昭強反問道:「你確信秦敢不是兇手?」
「如果是秦敢砍了黑娃的手掌,就不會大白天到醫院去打人。」
曾昭強給公安局長游宏打了一個電話:「老游,上青林是我縣重要的建材基地,黑社會一直想染指。支部書記秦大江被殺,如果抓了他兒子,會搞成群體事件。我聽說就是打架,這不算甚麼大事。」
游宏道:「秦敢這人膽子太大了,若不是民警到了,黑娃說不定會被他活活打死。肯定要關幾天,否則年輕人都會無法無天。」
放下電話,曾昭強道:「游宏這個老傢伙脾氣大得很,在公安局說一不二。聽他口氣,應該沒有甚麼大事,關幾天就能放出來。」
侯衛東這才長舒了一口氣:「謝謝曾縣長,關秦敢幾天無所謂,這是對他衝動的懲罰。」
四天後,秦敢被放了出來。侯衛東開著自己的皮卡車接上他,道:「秦敢,你辦事怎麼不動腦筋?如果因為這事坐牢,太不值得了。」
秦敢淡然道:「在醫院不好動手,等風聲沒這麼緊了,我一定找機會殺了黑娃。」
「他們人多,手裡還有兩支槍,你不要輕舉妄動。回去把石場接過來好好經營,這才是你爸最想你做的事情。」
「我哥出事了,我明天回廣東。侯大哥,你先幫我打理石場,等我把事情處理好再回來接手。」
(第三十五章完,請期待第三十六章《同學歡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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