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曦兒
欲長生 · 尚鴿侯 · 1 / 2
星輪峰洞府深處,有一間極少開啓的靜室,那靜室之中,只有一方矮幾、一鼎丹爐。
此刻,丹爐已經燒得通紅。
那爐下,燃的不是凡火,而是一縷淡紫色的、妖異的慾火。
那慾火無聲無息,卻燒得極旺,將整間靜室都映成一片曖昧的、暖融融的紫。
琅翎盤膝坐在爐前,面前一字排開幾樣物事。
最顯眼的,是一枚眼珠。
那眼珠足有拳頭大小,通體赤紅,瞳仁竪立,即便離了活體,也似還殘存著一絲凶戾的光。
那是赤睛天目蟒之眼,是他當日在秘境之中,拼著重傷,親手剜下的。
此蟒之眼,最善破妄攝魂,正是煉製破妄攝魂丹的主材。
眼珠兩旁,還碼著幾味輔材,皆是他依著大典丹卷,一樣一樣湊齊了的。
丹方早已爛熟於胸,輔材也已齊備,只差這最後一步。
琅翎深吸一口氣,指尖掐訣,一道神念如絲如縷,探入了那慾火之中。
煉丹一道,火候、次序、神念,缺一不可。
他這爐丹,更是以慾火為爐、神念為引,稍有不慎,那赤睛眼珠中殘存的凶性反噬,輕則前功盡棄,重則反傷神魂。
可他修混沌道經,心魔不侵、道基永固,於這煉丹一道,本就佔著天大的便宜。
旁人心神稍有雜念便前功盡棄,他卻能心如止水,將那一縷神念穩得如古井,一分一毫地掌控著那爐火的火候。
時間一點點過去。
那赤睛眼珠,在慾火之中化開,與那幾味輔材融為一體,凝成一顆拇指大小的、圓潤的丹。
那丹通體赤紅,丹身之上隱隱有紫光流轉,如一隻半睜的、妖異的眼。
丹成之時,整間靜室都是一陣異香撲鼻。
琅翎睜眼,屈指一彈,那丹藥便飛入他口中,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熱的、帶著幾分腥甜的氣流,直衝靈台。
靈台之上,那只得自觀欲境的極樂欲眼,此刻正顫動起來。
那股氣流如洪流般灌入其中,那欲眼便在這股洪流之中,一點一點地蛻變、升格。
待那氣流散盡,琅翎只覺靈台之上驟然一亮。
那極樂欲眼,已然化作了極樂天眼。
他睜眼。這一睜,世界便不一樣了。
破妄——世間一切幻象、偽裝,在他眼中纖毫畢現,無所遁形。
洞玄——天地靈機、陣法紋路、功法流轉,皆如攤開的書卷,一目瞭然。
攝魂——只消一眼,便能勾魂攝魄,令心神不堅者神魂恍惚。
窺欲——而這,才是他最看重的。
七欲之氣,人心之欲,在他這天眼之下愈發清晰了。
那方圓之內,所有生靈的欲念深淺、靈台清濁,皆如讀天書。
琅翎勾起一抹笑。
有了這天眼,他看沈清雨那無瑕劍心,看鳳九霄那百年守節之下的暗潮,便再無半分遮攔了。
煉罷了丹,琅翎自靜室出來,便見雲曦正守在洞府外間的門口。
她今日穿得極素,一襲月白的薄紗,遮著那滿身尚未褪盡的、青青紫紫的痕跡。她沒有戴那細紗鬥笠,就那麼靜靜地倚在門邊,望著他。
那眼神里,有依戀,有期盼,還有一絲極淡的、掩不住的緊張。
主人。她輕聲道,丹,成了麼?
成了。琅翎道,抬手揉了揉她那如雲的長髮,天眼已成。
雲曦聞言,眼中立時漾開一抹歡喜,徬彿那成丹的是她,而不是他。
琅翎看著她這般模樣,心頭一軟,便道:你隨我來。
他引著她進了內室,在玉榻上坐下。雲曦便乖乖地跪坐在他腳邊,仰著臉,望著他。
雲奴。琅翎道,我今日,有兩樣東西,要給你。
他說著,先自懷中取出一卷玉簡。那玉簡通體溫潤,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符文。
這,是《往樂極欲大典》中的術法卷與法陣卷。琅翎道,我今日,盡數展示於你。
雲曦的身子猛地一顫。
她猛地抬頭,望著他,那紫眸之中滿是不可置信:主人……這、這是大典……是主人的根本……
是。琅翎道,所以,我才只給你一個人看。
他這話說得極淡,卻如一記重錘,砸在雲曦心上。
她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那大典,是長生宗聖子的根本,是極樂大帝顧長閒的傳承,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至淫至霸的欲道法門。
他竟肯,將其中術法、陣法盡數展示給她一個區區的爐鼎。
雲奴……她喃喃道,那聲音已帶上了顫,主人為何……
因為你是雲曦。琅翎道,不是旁人。
這一句,便將她徹底擊潰了。
她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伏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他腳邊。
雲奴……雲奴何德何能……
起來。琅翎伸手將她扶起,先別急著哭,我還有第二樣。
他說著,又自儲物袋中取出一件薄如蟬翼的物事。
那是一套全身的絲襪。
黑絲。
自腳趾一路延伸到頸下,將整個身子都裹了進去。
那是情絲天羅襪中最上品的全身款——連體,情絲遍纏大穴,與主人慾火心神相連。
穿上它,便如被主人從頭到腳擁了個遍。
我親手煉的。琅翎道,全身款,往後,你貼身穿著。
雲曦望著那套黑絲,眼淚愈發止不住了。
丹成,授法,賜衣。
這一日,她受了主人太多的恩寵。多得,讓她那早已認主的心,都快要承受不住。
主人……她哭著撲進他懷裡,死死摟住他,雲奴,雲奴斗胆,求主人一事……
說。
求主人,再讓雲奴,墮一個境界。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他,那紫眸中慾火與愛意翻湧不休,雲奴想為主人變得更強,想為主人墮得更深。
琅翎低頭看著她。
良久,他笑了。
你可知,你已化鼎,又得了我的法門。他道,這往後的境界,你其實已經可以自己走了。
雲曦一怔。
自己……走?
化鼎之後,你的經脈肉身早已化為極樂欲脈,與欲道同源。
琅翎道,如今我又將大典法門盡數授你。
法門已授,爐鼎已成,你只消以自身慾火為薪,便可自行墮化。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雲奴,從今往後,你不必再等我一步一步去推你了。
你可以,自己,墮下去。
這一番話落在雲曦耳中,如驚雷,又如天籟。
她怔怔地望著他,良久,那淚終於洶湧而出。
原來,主人賜她的,從來都不只是一套黑絲、一卷玉簡。
主人賜她的,是自由。
是親手將墮落的鑰匙交到她手中的,自由。
雲奴……她哭著,笑著,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襟,雲奴,定不負主人……
那一日,雲曦到底還是以身為爐,供主人採擷了一場。
玉榻之上,她褪盡了那套才剛穿上的全身黑絲。
那黑絲褪去,她那雪白的身子便如剝了殼的白嫩筍,一寸寸露了出來。
胸前的兩團飽滿高聳,腰肢纖細不堪一握,那兩條百二公分的長腿並在一處,白得晃眼。
她仰躺在榻上,那雙腿主動地、大大地分了開來,將那濕漉漉的、早已情動的穴口,毫無保留地送到了主人眼前。
主人……她顫聲喚道,雲奴,請主人,採擷……
琅翎俯身,覆了上去。
這一場,與往日又自不同。
往日是歡好,是欺辱,是主奴之間淫靡的遊戲。可這一場,卻是採補,是道途,是雙修。
琅翎以極樂欲丹,引動她體內那已然化為欲脈的靈力。
她那一身元嬰後期的精純修為,便如開了閘的水,沿著那交接之處,洶湧地灌入他的體內。
啊……雲曦仰起頭,那呻吟如泣如訴,主人……雲奴的修為……都給你……都給你……
琅翎沒有作聲。
他感受著那湧入體內的磅礡修為。
那是元嬰後期的精純水法之力。
那力量如汪洋,如潮汐,一浪接一浪地衝刷著他的丹田、他的經脈,最後盡數匯入他丹田深處那一點沈睡的混沌之中。
那混沌,動了。
那一點自他修煉混沌道經以來便一直含而不發、蘊而不竭的混沌氣息,此刻在這磅礡的水法之力灌注之下,竟如久旱逢甘霖的種子,驟然萌發。
一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濃厚、更磅礡的混沌氣息,自他丹田深處噴薄而出。
那氣息無形無色,卻重逾山嶽。
它自丹田一路衝開那第一層混沌歸元的最後一道關隘。
破境。
道經第二層,萬法歸源。
琅翎只覺靈台轟然一震。
那一瞬間,他徬彿看到了一片混沌未開的鴻蒙。那鴻蒙之中,萬法初生,又萬法歸滅。而他自己,便站在這萬法的源頭與終點之間。
他初窺了混沌吞噬的門徑——敵人的攻擊,他能吞;他初窺了萬法演化的門徑——採過劍修,便能以混沌化劍;採過水修,便能以混沌生水。
他抬起一隻手。
掌心,一縷混沌氣息流轉。那氣息忽地化作一滴晶瑩的水。
那水懸浮於他掌心,溫潤,靈動,正是雲曦的水法。
原來如此。琅翎低聲道,唇角勾起一抹笑。
他採了雲曦的水,便能以混沌化出水來。
這,便是混沌道經的可怕之處。採一人,得一道。採得愈多,混沌愈滿,可演化之法愈多。
而此刻,那還只是一滴水。
假以時日,待他採遍五行、納遍萬法,這天下,還有誰,能困得住他?
他睜眼,看向榻上那因被採補而軟成一灘、卻又滿眼幸福與依戀的雲曦。
雲奴。他低聲道,你今日,助我破了一個大境。
雲曦聞言,那潮紅的臉上綻開一個極美的笑。
能助主人……她呢喃道,是雲奴,天大的福分……
琅翎俯身,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而他的對外,依舊只稱,築基。
採補之後,雲曦沈沈睡去。
琅翎卻無睡意。他披衣起身,自儲物袋中取出兩樣自試煉所得的物事。
一樣,是一枚玉簡,裡面刻的是一部中級劍法——裂空劍氣。
另一樣,是一件通體流光的披風——流雲披風。
他先看那劍法。
裂空劍氣,劍出裂空,講究的是一個裂字。
將劍氣凝於一點,於剎那間爆發、裂開,以點破面,無堅不摧。
這劍法與他那混沌無鋒的劍意,倒是有幾分相通之處——都重一個破字。
只不過,裂空劍氣裂的是空間;而混沌劍意,破的是本源。
琅翎將這部劍法從頭到尾細細參悟了一遍。以他如今的悟性與眼界,這中級劍法本就不難。不過一個時辰,他便已盡數掌握。
而後,是那流雲披風。
那披風通體如雲似霧,輕薄無物,披在肩上便如披著一片流動的雲。
它是一樁極難得的飛行法器,催動之時身化流雲、來去無蹤,速度之快同階之中幾無敵手。
更妙的是,這披風還能隱匿氣息,與流雲融為一體,便是元嬰修士也難察覺。
琅翎將它披在身上,催動靈力,在洞府之中試了一試。
身化流雲,如霧如幻。
倒是一件好東西。他低聲道,將它收好。
這兩樣雖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至寶,可於他而言,卻都是用得上的利器。
裂空劍氣可作明面上的劍法,掩人耳目;流雲披風可作潛行、脫身之用。
他一件件收好,抬頭望瞭望窗外。
天色,已經暗了。
夜深了。
琅翎獨坐於外間,沒有去睡。
他的眼前,是一柄普普通通的弟子佩劍。
他望著那柄劍,卻久久沒有動。
他想的,是另一柄劍。不,準確地說,是一縷劍意。
寒星劍意。
那是他本心所化的劍意。
它無招,無式,無屬性。
它不屬於混沌道,也不屬於欲道。
它是他吃百家飯長大、私塾旁聽、無依無靠走了很久之後,骨子裡自己長出來的東西。
它孤。它冷。它淨。
那日在天衍殿前,問心劍碑之上,這縷劍意曾大放光明,純得連沈清雨都為之動容。
可琅翎卻一直想不明白。
這縷劍意,究竟有甚麼用?
它不能攻。他試過,以它御劍,劍出平淡,毫無鋒芒,連那最尋常的流雲劍訣都比它強。
它不能守。它無招無式,擋不住,也護不住。
它甚至不能像混沌劍意那般破盡萬法,也不能像慾火劍意那般焚人心神。
它就像一顆死寂的星,懸在那裡冷冷地亮著,卻照不亮任何東西。
這劍意……琅翎喃喃道,究竟,有何用處?
他想不通。
這想不通,便如一根扎在心頭的刺。
白日里他煉丹、授法、採補、驗獎勵,忙得無暇去想。
可到了這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時,這根刺便又隱隱地痛了起來。
他不是一個鑽牛角尖的人。可這劍意關乎他的本心,關乎他的道,他不能不想明白。
罷了。他忽然站起身,劍意的事,自該去問最懂劍的人。
他望向窗外,那天衍殿的方向。
天衍殿懸於主峰之側,由九道鐵索連著崖壁。
琅翎踏著流雲披風,身化流雲,悄無聲息地掠過那九道鐵索,落在殿前的白玉廣場之上。
夜色之中,那天衍殿如一頭盤踞的巨獸,殿脊如劍,直指蒼天。
殿內,只亮著一盞極暗的燈。
沈清雨,沒有睡。
她似乎早就知道他要來。
殿門無聲地開了。
進來。她那清泠泠的聲音自殿內傳出。
琅翎挑了挑眉,走了進去。
殿內昏黃的燈下,沈清雨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那柄窄鋒長劍橫在她膝頭,劍穗猩紅,如一滴凝固的血。
她睜開眼。
那一雙雪白冷眸,白瞳白帶,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色。
她看著他,眼神極冷,極靜。
你深夜來我天衍殿。她道,所為何事?
問劍。琅翎道。
問甚麼劍?
問我的劍意。琅翎道,我想不明白,它有何用處。
沈清雨聞言,那雪白冷眸微微眯了眯。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朝他走了兩步。
你坐下。她道,凝你的劍意。
琅翎依言盤膝坐下,凝神,將那縷寒星劍意釋放了出來。
那一瞬間,整座大殿似乎都冷了幾分。
一點極淡的清光自他身上升起。
那清光極冷,極淨,如冬夜天邊孤懸的一顆寒星。
它無鋒,無芒,無殺意,就那麼靜靜地懸在那裡,孤獨地亮著。
沈清雨望著那點清光,那雪白冷眸之中忽然浮起一絲極複雜的神色。
她伸出手。
她以她那無瑕劍心為鏡。
劍心通明。
這是無瑕劍心一個極隱秘的能力。它能照見他人的劍意之性。旁人看不透的劍意本源,在她這面無瑕的鏡前,皆無所遁形。
那一瞬間,沈清雨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點寒星的根。
那是一個孤兒。吃百家飯長大,私塾旁聽,站在星輪峰上望著那抹月藍身影,心底深處那一絲不願熄滅的暖意。
那是一個人無依無靠、走了很久很久之後,骨子裡自己長出來的東西。
那劍意無招、無式、無屬性。
因為,它本就不是用來攻的。
它是錨。
我看到了。沈清雨道。那清冷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異樣的情緒。
你的劍意,不是用來殺人的。
它是你的本心。是你這個人最真、最純、最不可摧的那一點。
它不能攻,不能守。可只要它不滅,你便永不會迷失。
無論你日後修甚麼道、走甚麼路,走得再遠、再偏、再入魔——只要這縷寒星還亮著,你就還是你。
她說完,閉上了眼。
大殿之中,一片寂靜。
琅翎怔怔地望著那點屬於自己的寒星。
良久,他笑了。
原來如此。他低聲道。
他站起身,朝沈清雨鄭重地行了一禮。
多謝。
沈清雨沒有睜眼,也沒有回應。
只是那素來穩如磐石的無瑕劍心,此刻又極輕地跳了一下。
那一跳,似驚,似喜,又似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而琅翎已經轉身,走出了大殿。
那點寒星隨著他的離去熄了。
可沈清雨知道,它沒有真的熄滅。
它只是回到了那個少年的骨子裡,繼續靜靜地亮著。
而她那無瑕劍心之上,那道白日里才裂開的細縫,此刻,又深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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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深了。
後山溪谷,一片死寂。只有那清溪潺潺地流著,不知疲倦。月光自那兩峰之間斜斜漏下,照在溪面上,碎成一地銀亮的鱗。
上官雲曦踩著那雙高防水台恨天高,一步一步走進谷底。
那鞋跟近一掌長,細得像兩根烏黑的針,踩在溪邊的卵石上,一步三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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