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魔
欲長生 · 尚鴿侯 · 2 / 2
殊不知,那壓下去的、藏得最深的,才是成道的根。
陰者,欲之淵藪。女身情根最深,欲網最密。故我長生宗,只收女。女子墮處,便是道場。
你,是唯一的例外。
也是唯一的傳人。
虛影抬起手,那一點暗金色的光徹底燃盡了。它的聲音,也如風中殘燭,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記住。這世道,正也好,魔也好,都是一群將死之人。飛升已斷,長生無望,他們爭的,不過是一口將散的殘氣。
而你不同。
你守的是源頭。
話音落下,虛影化作漫天金塵,散了。
黑暗裡,只余下一句極輕的、像是自問自答的話:
眾生皆苦。可這苦海之中,總該有人,替他們點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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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翎猛地睜眼。
山神廟里,天已大亮。一道晨光從破漏的屋頂斜斜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照得滿室浮塵,如金沙亂舞。
他低頭,看著右手食指上那枚灰撲撲的戒指。
戒指還在,只是不再滾燙,只余一絲溫涼的觸感,貼著皮膚,像是甚麼東西從此與他血脈相連。
而他的腦子里,多了許多東西。
一部《往樂極欲大典》,六重境界,如一幅長卷,緩緩鋪開在他神識深處。
觀欲。種欲。煉爐。布幻。攝魂。證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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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翎的第一重境界,喚作觀欲。
觀者,照也。
佛門有止觀,有觀想。觀世音菩薩,觀的是自在;觀照般若,照的是性空。不避、不隨、不執,只是如實地,看著。
觀欲,便是如實照見眾生欲念。
憑此一眼,可觀世間七欲之氣——色慾、貪欲、嗔欲、痴欲、慢欲、妒欲、背德之欲。
凡人心中欲念深淺,女修靈台清濁,在他眼中,纖毫畢現。
他當時並不覺得這有甚麼了不得。
一個二十五歲的少年,剛死了全鎮的鄉親,腦子里憑空多了一部邪門的經、一枚看人欲念的眼,他能覺出甚麼了不得?
他只覺著冷。
也覺著,餓。
此後數日,琅翎便在這山神廟里安頓了下來。白日上山採藥,換些粗糧;夜裡,便照著那大典,慢慢溫養那枚初生的眼。
說來也奇,那大典不靠靈氣,不靠靈根,只靠欲。
這末法時代,靈氣稀薄得如將涸的井,可人心裡的欲,卻是一日都不曾少的。
越是亂世,欲越濃。
琅翎每日走一遭廢墟邊的集市,看著那些劫後餘生的人——有的搶,有的哭,有的跪在地上求神拜佛,有的摟著死人懷裡搶來的細軟,眼裡冒著綠光——那七色慾氣,便如燈燭般,一盞一盞,在他眼底亮起來。
他這才漸漸明白,顧長閒傳給他的,是一樁怎樣的東西。
世人爭靈氣,爭靈根,爭天材地寶,爭那斷了的飛升之路。
而他,爭的是人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琅翎漸漸發現,那枚初生的眼,不止能看欲,還能養欲——說得更直白些,它會在不經意間,勾動旁人的欲念。
鎮上那個總愛拿他取樂的潑皮,這半月見了他,眼神竟一日比一日發直,看著他咽口水的模樣,活像餓狗見了骨頭。
琅翎起初只當是錯覺,後來才明白,是那大典在作祟——他越是刻意收斂,那氣息便越是若有若無地往外滲,撩得人心癢難耐。
他嚇出了一身冷汗。
從那天起,他再不敢在人前久待,採藥也專挑人跡罕至的深山。
他隱約覺得,自己撿回來的這個東西,是柄雙刃的刀——能傷人,也最容易傷己。
這般又過了幾日。
那一日,琅翎在後山採藥,忽聽得崖下一陣悶響。
他循聲摸過去,在一條乾涸的山澗里,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仰面倒在碎石間,通身是血,一襲月藍法袍撕得稀爛,露出大片慘白的肌膚。
她胸口有一道貫穿的劍傷,傷口處盤著幾縷漆黑的劍氣,如活物般蠕動著,啃噬著四周的皮肉。
即便傷成這樣,即便滿臉血污,琅翎仍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是一個真正的、高高在上的仙子。
那種美,與鎮上的村姑是兩回事。
即便昏迷著,她的眉,她的唇,她那一副清冷高潔的仙骨,都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凜然。
偏偏那雙閉著的眼,眼尾天生上挑,暈著一層勾人的弧度;那兩片豐唇,縱在昏死中,也微微張著,透出幾分說不出的艷。
清冷與淫媚,在她身上,擰成了一股。
琅翎本可以不管她。
這世道,死在荒郊野嶺的修士,比山上的石頭還多。他一個撿垃圾活的半大少年,犯不著去沾一個來路不明的重傷之人。
可他正要走,那枚戒指,卻在他指上,極輕地,燙了一下。
他眉心那枚初生的眼,也猛地一跳。
他回頭,朝那女人看去。
這一看,便再也移不開了。
那女人周身,浮著一層極淡極淡的光。那光分作七色,斑斕流轉,如一層妖異的霞光,披在她慘白的肌膚上。
琅翎只覺喉頭髮緊。
他懂了。這,便是七欲之氣。
他強壓著心頭的狂跳,凝神,細看。
那女人通體,本環繞著一層清冽的靈光,如明月照雪,澄澈無瑕——這是道行精深、靈台清淨的清修仙子才有的氣象。
可在靈光最深處,卻藏著幾縷異樣的顏色。
一縷,暗紅如血,是色慾。
那色慾極濃極烈,卻被人用百年的冰,層層封壓著。
愈是壓,便愈是醇,如陳年的酒,一旦啓封,香飄十里。
那氣色隱隱勾著她的骨血,教她這身皮囊,天生便帶著一股子淫熟的媚勁兒。
另有一縷,更叫琅翎心驚。
那是背德之欲,七欲之魁。
其色漆黑如墨,偏又泛著妖異的金邊,藏得比色慾更深,深埋於她靈台最幽微處,若隱若現。
這一縷,是她心底最隱秘、最不敢示人的東西——或是對以下犯上的渴望,或是對師徒亂倫的暗想,又或是某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悖逆倫常的悸動。
琅翎站在山澗邊,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顧長閒那番話。
世人顛倒,以欲為障,苦苦壓制。殊不知,那壓下去的、藏得最深的,才是成道的根。
眼前這仙子,通身靈光澄澈如雪,靈台清淨得不沾半點塵。
可那最深處,卻壓著這麼兩團、連她自己都不敢看的火。
琅翎又站了很久。
山澗的風掠過他單薄的脊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泥與灰的手,又看了看澗底那具瀕死的、通身纏繞著七色慾氣的月藍身影。
他忽然想起,廢墟里王婆那半塊藏了紅薯的餿飯,李嬸塞進他懷裡的舊襖,先生往他手裡塞的那只熱饃。
他活到二十五歲,吃過的每一口熱乎飯,都是別人從牙縫里省下來給他的。
……罷了。他低聲道,就當,還了這二十五年欠的。
他把藥簍甩到背上,沿著乾涸的山澗,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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