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白衣相逢
瓊明神女錄(純愛版) · 持劍獻鐘 · 2 / 2
青妖族長忽然奸笑道:「不如妖尊大人委身於我,我便將北方的地圖交給你,其中各類妖怪所居,勢力分布,天塹地道應有盡有。」
邵神韻忽然微笑道:「條件只是如此?」
青妖族長一愣,本來他只是無心之語,而此刻他內心有些狂熱起來:「若妖尊答應,北方圖紙定雙手奉上,如何?」
「沒想到你竟也痴心本座。」邵神韻幽幽道。
青妖族長笑道:「自從第一眼見了妖尊大人,老夫便被你迷得日思夜想,魂不守捨呢。」
邵神韻點了點頭:「魂不守捨啊……」
她忽然向著虛空伸出了一個手指,自右而左一划而過,像是輕輕地抹過脖子。
她的法力沒有激蕩,她的紅裙沒有翻飛,她的身前也沒有出現虛空斷裂的紋路。
但是就在那一瞬間,本來滿眼笑意的青妖族長忽然化作一道青色的颶風飛快後撤,無數青色的藤蔓拔地而起,化作重重密網,攔截去路。
「原來不怕死也是假的。」邵神韻幽幽道。
她輕輕一划,虛虛地一道切割之後,她的身子晃了一晃,在原地短暫地消失與出現。
與此同時,耳畔爆發出了驚雷般的慘叫。
「你殺了我,百萬青妖絕無再臣服北域的可能!」
邵神韻不為所動,一道道鮮紅的拳意如雷霆落雨,轟隆隆的巨響里,那本就殘破的城垣真正地轟然倒塌。
一道碧色的光影騰空而起,而一棵巨大的高樹憑空出現在了青妖城中,雖然枝繁葉茂,但是葉木之間卻失去了光澤紋理。
林玄言等人自然一眼便能看出,那是那個青妖的本體。
而那道碧色逃逸的光,便是他的神魂。
好一個魂不守捨!
邵神韻任由那個碧色的身影撕心裂肺地向著更遠處逃遁,沒有再追。
「為何不斬草除根,你不像是你妖尊的行事風格啊。」林玄言問道。
邵神韻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只是冷笑道:「他以為他逃得掉?」
轉過身之後,邵神韻的目光便落在了裴語涵身上,裴語涵下意識擺出了一個古老劍架,如臨大敵。
「還不錯。」邵神韻看著她,點了點頭:「劍心破鏡重圓,破五衰而成一劍。你已有和本座討價還價的資格了。」
裴語涵冷冷道:「你想在此地與我們一決生死?」
邵神韻搖搖頭:「神韻只是想邀你們去界望山妖尊宮坐一坐,若是不肯,刀劍相向也可。」
裴語涵冷笑道:「你當我們是傻子?此刻去妖尊宮,與自投羅網何異?」
邵神韻道:「本座氣量不至於如此小。」
裴語涵和林玄言對視了一眼,目光之中,兩人同時搖了搖頭。
「如果你們不願意,本座唯有強逼了。」邵神韻清冷道:「你初入通聖,境界不穩,與我差距本就很大,更何況如今還有兩個連累,瞻前顧後,劍如何能斬得果決?」
裴語涵卻忽然微笑道:「以妖尊大人的氣量,會在與我決鬥之時去以其他人的生死威脅我?」
邵神韻點點頭:「你果然很不錯。但是不必如此激我。」
說完,她向前踏了一步,一襲紅裙驟然激蕩,如大日西移,呈壓境之勢。
裴語涵屹然不動,身下劍陣之中光影攢動,耳畔似可聞千騎激越的鐵甲之鳴。
邵神韻忽然微微一笑,那一身盛氣凌人的氣勢如清風消散。裴語涵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不敢放鬆。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林玄言,林玄言正襟危坐,看著這個自己前世都不一定可以戰勝的萬妖之主,沒由來地有些緊張。
妖尊看著他,淡然道:「我要單獨和你說幾句,到時候去留如何,你自己決定便是。」
焚灰峰上大風如嘯,黑裙少女痴痴地望了會天空,望瞭望遠處的海。
山依舊是那座山,海依舊是那片海。九霄上盤旋來的風依舊蕭條咸澀,舉目遠眺也能看見山外有山的更遠處,人間城樓里裊裊的煙火。
黑裙少女一如既往地坐在崖邊,她的身旁放著一雙鞋子,她就那樣晃著乾淨的腿兒,身下的層雲大霧徬彿都是她搖擺的裙袂。
今天季嬋溪似乎心情很好,她如往常般上山坐了會便下山去了周圍的小城鎮,她用道法遮掩了自己的容貌,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小城鎮中有一個賣面皮的小姑娘,父親是個雙目失明的盲人,她很小年紀就出來擺攤子,一擺就是許多年。
從大清早最霧氣清冷的時候,到夜間才能收起攤子,小女孩算不上好看,只是很一般的模樣,甚至有些面黃肌瘦。
季嬋溪坐在一張破板凳上,點了一碗湯麵,屋子前騰騰地冒著熱氣。
小姑娘名叫桃子。
她很喜歡看那個小姑娘忙裡忙外的樣子,很多年前,桃子往那口大鍋里撩起麵條還需要踮起腳尖,如今她長高了許多,也沒有那麼拘謹和靦腆,遇到不講理的客人也不再是唯唯諾諾地認錯道歉。
桃子看到季嬋溪之後很高興,給她多加了些麵條。季嬋溪看到湯上浮著的蔥花辣油,用湯勺輕輕攪著湯。
這個點客人很稀疏了,桃子忽然來到季嬋溪面前,神秘兮兮道:「季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呀?」
剛剛勺起一勺子面湯的季嬋溪僵住了手,她抬起手,看著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姑娘,好奇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桃子忽然洩了氣一樣:「你真的要走了呀。」
季嬋溪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我在這裡擺了這麼久攤了,見了這麼事情,甚麼人心情不好,甚麼人是外來的,甚麼人要出走,都是知道的。」桃子慢慢地說,「過不了多久我也要走了。」
「嗯?」季嬋溪喝了口湯。
桃子紅了眼眶:「反正就是要走了。」
「還回來麼?」季嬋溪問。
桃子想了想,反問道:「季姐姐還會回來麼?」
「會的,我只是有些必須要去的地方。」
「那可真好。」桃子眯起了眼睛,笑的不算好看。
「把你手伸出來給姐姐看看。」季嬋溪忽然道。
桃子雖是不解,卻仍乖乖伸出了手。季嬋溪看了一會,眼瞼低垂,心中微微搖頭。
桃子小心地看著這個偶爾來吃面的姐姐,小心地問道:「姐姐還會算命麼?可是我爹告訴我這個不太准的。」
季嬋溪只是看著她手中的小繭,笑道:「我不會看命,但是你的命以後會很好的。」
桃子點點頭,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相信了。
「你家還有茶水麼?」季嬋溪問道。
「有的。」
桃子應了一聲,轉身跑進小屋子里,出來的時候,她手中捧了一杯茶。
最開始的時候她總是害怕這位季姐姐會嫌棄,但是很快她便發現這位季姐姐似乎特別隨和。
季嬋溪自然地接過杯子,抿了一口粗茶,舌尖苦澀盤繞,回甘濃郁。
她閉目沈思,又似只是在舌尖品嘗茶葉。
「對了季姐姐,你家到底是哪裡的呀?」桃子問道:「據說這裡附近有一個高高在上的仙家,裡面的閣主就姓季啊,姐姐不會是仙人吧。」
季嬋溪微笑著搖搖頭。
桃子有些小失望,她說道:「我以前聽客人說,那仙家有一個神仙似的姐姐,也姓季的。」
季嬋溪問:「你想見她?」
桃子好奇道:「誰不想見一下神仙姐姐呀。」
季嬋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她將空杯子遞還給了桃子,桃子接過茶杯,忽然覺得今天的茶杯尤其地重,有些壓手。
她疑惑抬頭,卻發現那位一身黑衣黑裙的姐姐已經站起了身子。
「我吃飽了。」
桃子疑惑道:「是我做的不好吃麼?」
「不是的。」季嬋溪伸手拍了拍她肩上的塵埃。
桌上的面還沒怎麼動,浮著蔥花辣油,很是好看。
她今天只吃了一口。
桃子收拾好碗筷出來之時,季嬋溪已經不知道所蹤。她看著空空的桌子,總覺得自己錯過了甚麼。
此刻,季嬋溪已經來到了城門之外。
出了城門,她刻意掩飾的容顏重新煥發明艷,柔和的風裡,她便是所有的春光。
她不知從何處折下了一根楊柳,在手中呼呼地翻甩著。
人總是這般奇怪。
她不想去理會那些所謂的名門天才,卻願意給一個萍水相逢的人施捨善意。
方才她給桃子的那個杯子里,裝的便是偌大的機緣,能接住便是她的福分,若不幸倒了,那也無關她的事了。
忽然季嬋溪清叱一聲,她手中楊柳忽然甩出,在空中拋起一個極好的弧度,與此同時,她一身黑衣如青燕振翅而起,躍到了那柳條之上,柳條筆直如劍,她一前一後踩著柳條的兩端,柳條竟然御風而起。
柳枝載著少女飛過巍峨的崇山峻嶺,飛過逶迤的湖澤大江,越飛越高,一直越過雲上瀚海,天上長風,一路北去。
界望山上妖尊宮。
這是人間真正的最高峰,比葉臨淵當年挑選的潮斷峰也要高上很多。
高寒之處的瓊樓玉宇自然更為聖潔古雅,那座妖尊宮就鑲嵌在石壁之上,如巨大山壁之上完整刻成的浮雕,寒風帶雪間,其恢弘大氣更勝軒轅王宮。
妖尊宮周圍甚至沒有設置任何法陣,似乎只要邵神韻坐鎮其中,便是天下最堅不可破的大陣。
以林玄言的境界,本不該受嚴寒侵襲,但是登上界望山頂,那寒風拂面,依舊是切膚之痛。
他又脫下了一件衣衫披到了陸嘉靜身上。
陸嘉靜在路途之上醒過幾次,但是因為太過累倦很快便又睡著,如此反反復復了許多次,四人來到妖尊宮依舊只花了四日。
「陸宮主如今道心雖然痊癒,但是體魄依舊存在問題,楚將明本就與她有過約定,條件便是以天嶺池水修復她的身體。這些我等會自有安排。」邵神韻說道。
林玄言認真地看了她一會,搖頭道:「我要在一邊陪同。」
「你不相信我?」邵神韻問。
林玄言道:「我憑甚麼相信你?」
「嗯。那稍後你們可以在池外崖壁上等候。天嶺池水乃天運所生,其中靈氣充沛,用一次少一次,所以你們不要靠太近了。」邵神韻道:「稍後前往妖尊宮,無關人等我已遣退,你們不必太過拘謹緊張,一切自然便好。」
「你到底想要做甚麼?」裴語涵寒聲道。
邵神韻笑道:「我還不至於在這種地方對你們下手,稍後你們在大殿等候,我有些事情,很快就來。」
裴語涵遠遠地望了一眼妖尊宮,好奇道:「為何整座妖尊宮平平淡淡,唯有其中一處設有那般嚴厲的陣法?」
林玄言聽到她的提醒,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以他的法力看得尚不透切,但是那一處確實有一處法陣,似乎還是只守不攻的。
有甚麼東西值得妖尊如此重視保護麼?
邵神韻臉色平淡,清冷道:「客自遠來,即來則安。諸位在正殿稍候片刻便是。」
片刻後,一身紅裙的邵神韻出現在了那一處法陣嚴厲的寢宮之中。
寢宮里沒有別人。
那嚴密的法陣不為防外人,只為防她自己。
每次她遠行歸來,劫灰的發作都比上一次更猛烈一些。
那場交易規定了它不能在外人面前發作,回到寢宮之後便是清算的時刻。
她以法陣將寢宮與外界隔絕,為的是不讓任何人察覺。
邵神韻站在銅鏡之前。鏡面已被拭淨,不再映著白髮女子的幻影。但她知道那不過是暫時。
識海深處,那雙眼睛又睜開了一道縫。慵懶的暖意沿著脊柱緩緩爬升,像一條剛剛睡醒的蛇。
她沒有等劫灰開口。
「今日已鬧過兩次了。」她的聲音清冷如水,「殿前一次,屏風後一次。還不夠麼。」
劫灰的聲音在識海中幽幽響起,與她一模一樣的嗓音,慵懶而嫵媚:「夠?你急甚麼。今日累了,明日再說。」
邵神韻默然片刻。
臀上殘留的灼痛仍在提醒她屏風之後那場漫長的角力。
她知道劫灰說的是真的。
劫灰也在恢復,也在積蓄。
她們共用的這具身體需要休息。
「失晝城的南綾音,」劫灰的聲音又飄了過來,似笑非笑,「那般高傲的女子,像極了當年的你。下次便演她好了。」
邵神韻沒有說話。她抬手散了發髻,一頭青絲瀉下,披在紅裙上。
窗外北域的雪不知何時又落了下來。
那扇牢籠的門今夜不會關上,但也暫時不會完全打開。
劫灰蟄伏在識海深處,像一條盤踞在暗處的蛇,等待著下一次睜眼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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