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淺斟低唱,三萬年大夢【修】
瓊明神女錄(純愛版) · 持劍獻鐘 · 2 / 2
四面山河觀象鏡同時碎裂。
石像也隨之崩解,碎為齏粉。
無數鏡片紛揚而下,每一片碎鏡中都映著夏淺斟的身影——那個在萬眾面前受妖紋驅使、被逼跪地叩首、卻最終不肯說出"認輸"二字的捉妖師——碎片落在地上,化為粉末。
夏淺斟的意識陷入了一片黑暗。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極其華貴的大床上。
紅白色的寬大巫女服裹在身上,她摸了摸自己的身體手腳,看了看四周。
象牙色的床上是大紅色的被褥,床架雕著古異的鏤空花紋,頭頂是一個極盡奢華的吊燈。
吊燈四周蓮花展開般地點著蠟燭,牆壁上面鑲滿了水晶寶石,徬彿天花板就是一個鑽石零落起的半拱形穹頂。
紅色案台上裊裊地燃燒著檀香。
整個房間都在裊裊縈繞的香味之中。
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動門窗的聲音,與其說是安靜,不如說是死寂,夏淺斟感覺自己徬彿沈溺在了死海之中。
她迷迷糊糊地下了床,掀開流蘇般垂落的珠簾,來到了房間門口。
雕刻著珍異飛禽的門中央一隻巨大的妖獸張牙舞爪。
她心中隱隱有些悸動。
方才……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個噩夢?
她閉上眼睛回想了一下,只覺得腦袋疼痛欲裂,徬彿記憶的深處燃燒著一隻金黃色的瞳孔。
她不敢再做多想。無論是甚麼噩夢,醒來便好了。
滿心疑問的夏淺斟推開了房門,推開房門之後是一個大廳,前面有一個地勢開闊的平台,平台邊上還有長城般起伏的圍牆。
夏淺斟走了過去,發現自己在一個無比精緻的別院裡,鳳尾竹投下落落的斑駁竹影,高高的院牆像是一壁冰華,美不勝收。
院牆之內,有一方荷塘,荷塘之內有六朵蓮花,如美玉雕琢冰清玉潔。夏淺斟看著那蓮花在荷塘中倒影,覺得好生熟稔。
穿過別院之後是一個很大的地方,那個地方滿是漢白玉砌成的建築,又走了一會,夏淺斟看到幾個婢女模樣的女子站在一處門口,謙卑地低著頭。
看到人之後,夏淺斟心中默默地松了口氣,她走了過去,那兩個婢女看到走來的夏淺斟,連忙跪在地上,恭敬道:「參見聖女殿下。」
聖女殿下?
「你們叫我甚麼?」夏淺斟問道。
那兩個婢女以為自己說錯話了,連忙把額頭碰在地上,跪著說道:「聖女殿下饒命。」
夏淺斟更加不解了,說道:「你們先起來。」
那兩個婢女偷偷地對視了一眼,才緩緩地起身,但是仍然低著頭,不敢看夏淺斟一眼。「聖女殿下,皇上讓我們來請殿下,說是有事吩咐。」
「皇上?還有……你們為甚麼要叫我聖女?」夏淺斟只是覺得腦子有些疼,似乎丟失了一部分重要的記憶。
兩個婢女身軀微微一震,對視了一眼,竟然不知道怎麼回答,一個婢女只好說道:「殿下是不是操勞過度了。」
夏淺斟看著自己身上穿著的紅白色巫女服,微微搖頭道:「你說我操勞過度?」
小婢連忙回答道:「現在國難當頭,敵軍已經渡過了紅河直抵燕京,西越百萬鐵騎已經破了十七座城池,殿下雖然貴為聖女,但也是女子,不要太過操勞才是啊。」
小婢說話期間,夏淺斟拼命地理著思緒,自己是一個國家的聖女,這個國家馬上就要被敵國破滅,思及這裡,她似乎想起了些甚麼。
自己好像確實是這個國家的聖女,從小便嬌生慣養長大,在十八歲那年接過了聖女的權杖,從此在宮中清修。
夏淺斟點了點頭:「好了,你們退下吧。稍後我便去面見聖上。」
小婢連忙告退:「是,殿下。」
夏淺斟摸了摸自己裹胸之下飽滿的胸脯,神色古怪。
夏淺斟雖然記憶有些朦朧,但是她行走起來卻是無比地輕車熟路,徬彿自己真的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對這裡的格局構造皆了如指掌。
皇宮是一片碧瓦黃漆的巍峨建築,石道皆以白玉鋪成,幾百級台階一路而上,玉階之中盡是浮雕,從最底層的小鬼刻畫一路而上,直至龍飛鳳舞,天神擂鼓。
夏淺斟緩緩走到了大殿之前。
殿中盡是文武大臣。
一位氣度雍容,面相莊嚴,卻是滿臉橫肉大腹便便的人坐在最中間的王座上,他帶著紫金掐絲鑲嵌寶石的沈重王冠,看著那個來到了殿門口的絕世美人,嘴角之上勾起了一絲戲謔的笑容。
夏淺斟看著他的臉,心中便油然升起了一種厭惡的情緒。
她漸漸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平靜地走到了大殿之中。
紅白色的巫女長袍分外寬大,衣袖飄飄,行走之時宛若流雲卷雪。
那些目光攀附在她的身上,讓她感覺有些不適。
「淺斟,你來了啊。」皇上的聲音有些粗魯,他擠出了一個笑,臉上的橫肉便堆到了一起,很是醜陋。
夏淺斟不明白為何他叫得如此親暱,只是微微點頭。
皇上忽然端坐起來,神色一肅,聲音在大殿中回蕩:「近日朝中有一樁大事,關乎社稷存亡,關乎聖女清名,寡人不得不當著諸位愛卿的面,做個了斷。」
夏淺斟蹙眉:「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皇上拍了拍手。
一個內侍從側門走入,手中捧著一封密函,朗聲讀道:「臣密奏:聖女夏淺斟,暗通敵國。自西越大軍渡紅河以來,聖女屢次以占星祈天為由夜出宮禁,所會之人非我族類。臣疑其與西越暗使密通款曲,將我國軍機要地、糧草路線盡數洩於敵手。若此事屬實,則聖女已犯叛國大罪,當褫奪封號,下獄候斬。」
夏淺斟面色驟然冷了下來。
她抬眼望著滿朝文武,那些手持玉笏的文臣和按劍而立的武將都將目光投在她身上——有的審視,有的猜疑,有的畏懼,有的則純粹是幸災樂禍的神情。
她心知這是無稽之談,但她沒有急於辯駁。她看著皇帝,等他說下去。
皇帝嘆了口氣道:「淺斟,寡人自然是信你的。但密報既已到了朝堂之上,百官俱聞,若不做個驗證,他日流言蜚語傳入民間,於國體、於聖女清名皆是大損。所以寡人想當眾證一證你的忠心,你可願意?」
夏淺斟問:「如何證?」
皇帝抬手,身後走出一位身著青色官服的中年文官,面容端肅,雙手捧著一隻紫檀托盤。
盤上鋪著明黃綢緞,綢緞之上放著一卷帛書,帛書之側是一支狼毫御筆,筆桿鎏金,在殿中燭火下閃著微光。
皇帝道:「此乃退位詔書。簽了它,你便不再是聖女——寡人另擇賢良接任。你既已自認不配為聖女,便無人再能以聖女之名行賣國之實。這也是為了保全你的性命。」
夏淺斟立在殿中,面色沈靜。
她心中隱隱覺得不妥:她貴為一國聖女,怎可僅憑一封密函便當眾簽字畫押、自廢封號?
但她腦中記憶朦朧,似乎過去在這朝堂之上,這般事情並非首次。
那些記憶碎片浮浮沈沈,讓她無法斷然拒絕。
「好。」她聽見自己說。
文官將托盤呈至殿中央的矮案之上,展開帛書。夏淺斟走了過去,跪坐於案前。滿殿文武的目光聚在她一人身上,殿中靜得只聞燭火噼啪。
她低頭看去,帛書上以端正的楷書寫著三道條款。
第一道:她自認德行有虧,不配為聖女,自願退去封號。
第二道:她認西越王為天下正統,願率國中百姓歸順。
第三道:她將自己麾下還在負隅頑抗的忠將義軍——那些信任她、追隨她、為她浴血守城的人——定為"叛賊逆黨",令天下共討之。
夏淺斟的目光在第三道條款上停住了。
那一條一條的名字——有些她認得,有些她似曾相識,有些只是模糊的輪廓——但每一個名字都壓在她心上,沈甸甸的,像是一塊塊冰冷的石碑。
「簽了它。」皇帝的聲音從御階上傳來,「簽了它,寡人便信你的忠心。」
文官將御筆遞到她手中。夏淺斟握住了筆,手指有些發涼。她將筆尖蘸了墨,懸於帛書之上。
那些灌輸進她腦中的記憶開始翻湧——殿中為帝王起草詔書的自己、在大殿之上對群臣發號施令的自己、為了江山社稷甘願犧牲一切的自己……那些記憶模糊而真切,像是她親歷的,又像是別人硬塞進她腦中的。
它們匯成一道聲音在她耳畔低語:簽吧。
這是你的職責。
你從來都是這樣做的。
可她的手指就是落不下去。
筆尖懸在帛書上方一寸之處。墨汁凝聚在筆鋒上,漸漸飽滿,終於滴落——啪嗒一聲,在帛書上洇開一團墨跡。
她望著那團墨跡,腦海中忽有一道極細微的裂痕生出。
她抬起頭,望著龍椅上那張滿臉橫肉的面孔。
那些灌輸進她腦中的記憶——殿中為帝王起草詔書、跪在御階前俯首稱臣、將忠臣良將送上刑場——那些畫面正在一片片地退潮。
假的。
都是假的。
她從未做過這些事。
這個坐在龍椅上的人她從未見過。
一股極清澈的冷意從心湖深處升起,將那些污濁的幻象滌蕩得乾乾淨淨。
「不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澈而平靜,「我不記得你。」
大殿中驟然安靜。皇帝的臉色從錯愕轉為陰鷙,隨即放聲大笑:「不愧是夏淺斟,居然這麼快就醒悟了過來。不過——太晚了。」
他大步走下御階,一把扣住夏淺斟的手腕將她從地上拽起:「既然你不肯簽——那便由寡人替你簽。只是簽字的所在,不在這殿中。」
「寡人早已昭告全城——今日要在城樓之上,讓聖女當眾宣讀此詔。滿城軍民應當已在城下候著了。」
他扣著夏淺斟的手腕大步朝殿外走去。
身後群臣紛紛跪伏,高呼之聲響徹大殿。
夏淺斟被拖曳著穿過玉階長廊,紫色的長髮垂落如瀑,雙眸半閉,面色沈靜如水。
城樓之上長風獵獵。滿城軍民仰頭而望,黑壓壓的人潮從城牆根一直蔓延到視野盡頭。
皇帝將她推向城垛之前。
夏淺斟的雙手按在冰涼的石磚上,城下萬千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有信任她的將士,有依賴她的百姓,有關心她的故人——都在等她說出第一句話。
「念。」皇帝將帛書塞入她手中,站在她身後,聲音壓得很低,「當眾念完它。只要你念完,寡人便不殺你。」
夏淺斟低頭望著那卷帛書。城頭的風很大,吹得帛書獵獵作響。那三道條款在風中顫動,墨跡未乾。
她抬起頭,望著城下黑壓壓的人群。
沈默。
長風掠起她的紫發,飄飄灑灑。那張美到不可方物的容顏此刻冷靜到了極點。
皇帝皺眉,湊近一步:「念。別讓寡人說第三遍。」
夏淺斟還是沒有開口。她的手很穩,握著那卷帛書,紋絲不動。城下的軍民開始交頭接耳,嗡嗡的議論聲隨風飄上城頭。
皇帝的臉色陰沈下來。他猛然抬起手。
「你——!」
他的手沒有落下來。
夏淺斟不知何時已經轉身。
眾人這才看見——那寬大的巫女袍袖之中,藏著一把精緻而小巧的匕首,那是聖女禮器,每一代聖女繼位之時由大祭司親手授下,從不離身。
虛假記憶遮蔽了它的存在,此刻它卻被她握在手中,鋒刃上倒映著城頭的火光。
而此刻匕首的鋒刃已經橫過了皇帝的咽喉。
沒有人看到那把匕首是何時從袖中滑出的。
血不是流出來的。是噴出來的。
溫熱的血濺在夏淺斟紅白色的巫女袍上,順著衣襟淌下。
皇帝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動著試圖說甚麼,可他的喉嚨已被切開,只發出了幾聲嘶啞的氣音。
他肥碩的身體向後轟然倒去,帛書從他手中脫落,在風中翻卷著墜下城樓。
「快護駕——!」
那些反應過來的侍衛紛紛拔刀湧上前去。
夏淺斟站在城樓之上,巫女袍被血染紅了一大片,匕首帶血,面色沈靜如水。
長風掠起她的紫發,飄飄灑灑,那張美到不可方物的容顏此刻冷靜到了極點。
她扔下匕首,張開雙臂,閉上美眸,向著城樓之下倒去。
那具紅白相間的身影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像一隻終於掙脫了籠的鶴。
死亡永遠是人間最長久的訣別。
可她卻再次睜開了眼。
周圍一片荒涼,盡是孤墳荒冢。
她的腳邊是一具乾枯的白骨,白骨之上還有金色的瞳孔閃著微光。
她猛然回想起了。這是方才的夢境,自己又回到了這裡!
我到底是誰?天下第一的捉妖師還是一國最高貴的聖女?
夏淺斟想不明白,她茫然地望著四周,忽然覺得腳踝一緊——一隻從墳土中探出的枯手攥住了她的足腕。
她低頭望去,一個綠瞳小鬼正從墳坑中爬出來,神色貪婪地仰望著她,五指死死扣著她的腳踝不放。
夏淺斟問道:「你想殺我?」
小鬼瞪大眼睛,反而有些怯弱地縮了縮手。
夏淺斟微微頷首,輕聲問道:「你到底是誰?」
綠瞳小鬼縮了縮身子,口中發出嗚嗚的聲音。她又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腳踝,那枯瘦的五指在她雪白的肌膚上留下了淺淺的青紫淤痕。
小鬼看著她,鬥起膽子又往前湊了湊,另一隻手向著夏淺斟的衣角伸去。
夏淺斟猛然抓住了他的手。小鬼一聲慘叫,而她手腕驟然發力,小鬼瞬間煙消雲散。
周圍的陰風變得溫和了起來。
她發現身上的白衣白裙換成了一身極盡華美的衣袍,她從鑲金戴玉的座椅上悠悠轉醒,所有群臣如大風過境百草伏地一般跪倒。
自己方才是睡著了?
原來自己是一位女帝麼……
夏淺斟心想。
那些稀奇古怪的夢終究是自己平日太過勞心了麼。
「退朝吧。」
她對著群臣擺了擺手,直起身子朝著寢宮走去。片刻之後,她忽然滯住了。
胸口有一陣微弱的灼痛,自鎖骨下方傳來,隱隱約約,像是某根經脈被甚麼東西咬住了一般。
她抬手按住胸口,腳步微亂。
一位侍衛察覺到了異樣之後馬上過來攙扶。
夏淺斟一把抓住侍衛的手,侍衛受驚,誠惶誠恐地跪在地上。
夏淺斟沒由來地問道:「你想殺我?」
侍衛腦子一片空白,連忙磕頭道:「殿下饒命,屬下對殿下絕無二心。」
夏淺斟點了點頭,她喝退了左右之後,殿中便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她緩步走到銅鏡之前,解開衣領——僅露出鎖骨——銅鏡中映出她雪白的肌膚之上,有一枚暗紫色的咒印,形如盤龍,正在微微發光。
那不是尋常的傷疤,也不是普通的法術印記。
咒印四周的經絡已經隱隱發黑,像是被腐蝕的絲線向四周蔓延。
她盯著那枚咒印,瞳孔微縮。囚龍咒。
上古禁術,以宿主精血為食,緩慢侵蝕神魂。三十日內,宿主將化為施咒者的傀儡——神智不滅,而身不由己,從此淪為他人手中之刃。
能近身種下此咒的人,只有最親近之人。
忽然之間,殿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那個身影逆光而立,身材健碩。
夏淺斟攏上衣領,轉過身來,惱怒道:「我不是讓你們都退下了麼?」
誰知那個人不退反進,緩步走入了燭火的光暈之中。
是她最信任的御前侍衛統領。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她心頭的鼓點上。
他在她面前三步之外站定,目光落在她鎖骨下方那枚還未完全掩住的咒印之上。
「陛下發現了。」他的語氣很淡,徬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是你?」夏淺斟問。
「臣等了三年。」他抬起手,五指虛握——夏淺斟鎖骨下的咒印驟然發燙,一股灼痛自經絡深處湧起,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
「終於等到咒印成熟。如今只要臣一念之間,陛下便會淪為臣的傀儡。」
他俯下身,湊到夏淺斟耳邊,聲音很輕,語氣卻極為篤定:「我的皇帝好姐姐,你的江山——」
夏淺斟感到那咒印在她體內驟然收緊,像是一隻手攥住了她的心脈。
「——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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